祁主任是沈念在科室里最不想打交道的人。
祁主任今年五十一，离异，女儿在国外读书，一个人住单位分的房子。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从护士干到护士长，又从护士长转到行政，最后调到病案室当主任。按理说资历这么老的人，应该受人尊重，但科室里没人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严，是因为她“会来事”。
对上是真会来事。院领导来视察，她提前三天把病案室从里到外擦了一遍，连门上的掉漆都找人重新刷了。领导夸一句“祁主任管理有方”，她能高兴一礼拜，然后开会让全科室学习“如何提升服务意识”。
对下也是真会来事。哪个同事请假，她能念叨三天“年轻人要懂得奉献”；哪个同事不加班的，她就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吃不得一点苦”；哪个同事穿了件新衣服，她能从头打量到脚，然后问一句“这衣服在哪儿买的？打折的吧？”
科室里几个小姑娘怕她，当面叫“祁主任”，背地里叫她“祁太厚”——脸皮太厚。
但沈念不怕她。
不是沈念有背景，是她摸透了祁主任的脾气。
祁主任这人嘴上功夫厉害，可实际上也就是个纸老虎。
她喜欢甩活给别人干，并强调“我是为你好”“这是给你锻炼的机会”。每当这时沈念从来不顶嘴，也不抱怨，就笑眯眯地听着，然后把活接过来，“慢慢干”。
不拖延，就是按正常节奏干。这个活儿正常需要干三天，她就三天交。祁主任说“这事儿得往前赶”，沈念就痛快得答应，并说“好的我尽量”，然后还是三天交。既不耽误工作，也不委屈自己。当然事情也非轻重缓急，既不耽误工作，也不提交上交。
祁主任看着沈念“滚刀肉”的脾气，有时候气的牙痒痒，想给她穿小鞋，但找不到把柄——沈念的工作质量全科室最好，病历归档从不出错，来查病历的人投诉率是零。祁主任再想挑刺，也只能在开会的时候含沙射影地说一句“有些同志啊，工作态度是好的，就是不够积极主动”。
沈念听到就当没听到，该干嘛干嘛。
她妈有一次问她：“你们那个祁主任那么烦人，你就没想过跟她吵一架？”
沈念说：“吵赢了能怎样？她调走？不可能。吵输了更惨，她天天给我穿小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吵，让她找不到茬，自己憋着。”
她妈听完，啧啧两声：“你这脑子，要是用在学习上，北大医学院、协和都不在话下。”
沈念笑：“妈，你这夸我还是损我？”
沈念的父母住在老城区，一套住了三十年的两居室，离医院坐公交四十分钟。
她爸沈老师今年六十二，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后闲不住，迷上了拍短视频，主题只有一个——“老伴”。
每天清晨，沈老师端着手机对着阳台上的花拍一段，配上自己写的诗，写好“至老伴”，发到短视频平台上。粉丝不多，就几百个，但他乐在其中。时不时的还在“至老伴”下面写首自己作的小诗，有一首诗沈念印象特别深：
“阳台上的花开了，你说是春天的意思。我说不是，是你每天浇水的意思。”
她妈看完，翻了个白眼：“肉麻兮兮的，发出去让人笑话。”
但沈念知道，她妈把那条视频收藏了。
沈念的妈妈姓刘，今年六十，在社区菜市场当管理员，负责收摊位费、调解纠纷。菜市场鱼龙混杂，吵架是常事，但刘大姐有绝活——她往那儿一站，扯着嗓子喊一句“吵什么吵！还做不做生意了！”，两边立刻就消停了。
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公道。谁有理她帮谁，从不偏袒。时间长了，摊贩们都服她，私下叫她“刘姐”，有事找她评理，没事找她聊天。
沈念每周回家一次，每次推开门，十次有八次能听见爸妈在拌嘴。
“老沈，你又把我的老干妈藏哪儿了？”
“我没藏，我就挪了一下，放在冰箱旁边那个柜子里了。”
“那个柜子是放调料的吗？那个柜子是放杂物的！”
“杂物和调料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放着吗？”
“你——沈念你看看你爸，越来越不讲理了！”
沈念换着鞋，头也不抬：“爸，那个柜子确实是放杂物的。”
沈老师立刻改口：“哦，那我记错了，我给你拿出来啊。”
刘大姐得意地冲女儿挤眼睛。
沈念想笑。这对老夫妻吵了三十五年，越吵感情越好。她爸嘴笨，吵不过就认错，认完错下次再犯。她妈嗓门大，错了就喊，喊完也不记仇，吵完转头就问她爸“中午想吃什么”。
沈念有时候想，自己为什么那么“清醒”，可能就是因为从小看着这两个人长大的。
她见过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子，所以骗不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