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元气堂中医馆坐落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十六层，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不是药香，
而是一种廉价檀香混合着几十台电脑主机散发出的燥热气息。我叫沈南星，
现在的身份是“沈大翠”，
一个初中辍学、在电子厂打过工、急于找一份高薪工作的农村姑娘。
面试我的是个姓李的主管，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西装领口蹭着一圈洗不净的黄渍。
他那双浮肿的眼袋后面，透着一股精明的市侩气。“学历不重要，我们要的是悟性。
”李主管把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文档扔到我面前，“沈大翠是吧？读一段我听听。
”我局促地搓着衣角，操着一口刻意练过的方言口音，磕磕绊绊地念道：“亲，
中医讲究……辩证施治，您这个情况，一看就是脾虚湿盛，肺气不足。如果不及时调理，
恐怕会影响到肾气……”“停。”李主管打断我，眼神里露出一丝满意，“声音再软一点，
要像关心自家亲大哥那样。记住了，咱们这儿不看病，咱们是‘疗愈’。
只要你能让客户觉得天塌了，只有咱们的药能补天，你就成功了。
”他指了指大厅里几十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他们正对着屏幕疯狂敲击键盘，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几部手机，微信对话框跳动得像心电图。“底薪三千，提成上不封顶。
干得好，下个月你就换新款iPhone。”李主管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跟着林娜学，
她是咱们组的销冠。”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冰冷。在我的袖扣里，
一枚微型摄像头正静静地记录着这一切。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医馆，
而是一个披着中医外衣的话术工厂。2林娜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画着浓重的烟熏妆，
手指甲修剪得尖锐锋利，上面镶满了闪亮的水钻。她操作起微信来快得惊人，
一个人同时应付着十几个“患者”。“南星，看好了，这叫‘钩子’。
”林娜头也不抬地教我，“只要有人咨询，
第一步先问他：‘是不是经常觉得乏力、大便不成形、半夜容易醒？’这叫万能公式。
现代人谁不熬夜？谁没点亚健康？只要中了其中一条，他就会觉得你神了。
”我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娜姐，万一他没这些症状呢？”“没这些？
那就问他是不是舌苔厚腻、口气重。再没有？那就说他‘隐性亏损’，现在不显，以后要命。
”林娜嗤笑一声，手指飞速打出一串文字：【大哥，你这情况不能拖了，脾肺双虚，
这是元气大伤的征兆啊！】我看着屏幕，对方是一个头像为工地安全帽的中年男人。
他回复得很卑微：【医生，我就是最近有点咳嗽，严重吗？
】林娜直接发过去一张模糊的内脏解剖图，上面用红圈标注着：【咳嗽只是表象，
根源在脾胃。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你这是内里烂了，再不调，
不仅会转成慢性肺炎，还会影响……那方面。】男人被吓住了：【那……那要多少钱？
】林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敲下数字：【不贵，一个疗程2980，保你断根。
】这一单谈成，林娜能拿八百块提成。而我通过这几天的观察发现，所谓的“一个疗程”，
其实就是几袋成本不到十块钱的劣质草药颗粒。林娜见我发愣，推了我一把：“傻站着干嘛？
去，把这本‘百问百答’背熟。明天开始，你自己接客。记住了，不管患者说什么，
全都是脾肺肾的问题。”我接过那本厚厚的话术本，
封面上赫然写着：元气堂内部机密——成交心理学。3入职第三天，
我迎来了第一个“客户”。对方是一个年轻妈妈，头像是个可爱的婴儿。
她发来的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医生，我产后一直掉头发，浑身没劲，
去医院检查说没大问题，但我真的好难受，我是不是快死了？】我看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作为记者，我的天职是揭露真相；但作为“沈大翠”，我必须成交这一单，
才能获得李主管的信任，进而接触到更核心的财务数据。“犹豫什么？按第三套模板回她。
”李主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幽幽地说道。我深吸一口气，
打下了那串冰冷的文字：【亲，别怕，这是典型的产后元气大亏。医院查的是指标，
我们看的是‘气’。你现在的脾肺两虚已经到了临界点，就像一棵树根干枯了，
叶子（头发）自然会掉。如果不及时固本培元，以后不仅你会垮掉，奶水质量也会受影响，
孩子也会跟着体弱多病……】“孩子”是所有母亲的软肋。对方果然崩溃了：【那怎么办？
求求你救救我！】我按照话术，一步步引导她下单。三千六百元的“至尊养元膏”，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付了款。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李主管发出了刺耳的笑声：“不错，
大翠，有天赋！晚上给你开欢迎会。”林娜也凑过来，酸溜溜地说：“运气真好，
碰上个待宰的肥羊。”我看着那个转账截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个母亲可能不知道，
她省吃俭用给孩子攒的奶粉钱，买下的只是一堆发霉的陈年旧药。我借口去洗手间，
关上隔间门，对着镜子狠狠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沈南星，眼神锐利得像刀。“再等等，
”我对自己说，“等拿到账本，我会让这些人加倍还回来。
”4欢迎会是在写字楼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开的。李主管喝了不少酒，
开始吹嘘他的“辉煌战绩”。“你们知道咱们元气堂的灵魂是什么吗？”他红着脸，
敲着桌子，“不是药，是‘神医’！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在微信上给客户发的那些‘专家诊断视频’，
知道是谁拍的吗？就是后勤部那个老王，换件白大褂，戴副老花镜，
他就是‘百年中医传人’。咱们这儿，只要有话术，人人都是神医！”众人哄堂大笑。
我趁机装作好奇地问：“主管，那咱们的药真的那么灵吗？我看客户反馈都挺好的。
”林娜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那是‘托儿’！专门有水军群，一张照片五块钱，
想怎么夸就怎么夸。至于药嘛……”她凑到我耳边，带着一股酒气，
“就是些山楂、陈皮加点淀粉，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真有病的，
吃咱们的药耽误了治疗，那是他们命不好。”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就在这时，李主管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语气立刻变得卑躬屈膝：“张总……对，
这批货已经发出去了……放心，网贷公司那边已经对接好了，只要客户没钱，
咱们直接推‘元气贷’的链接……明白，明白。”元气贷？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不仅仅是虚假问诊和卖假药了，他们竟然还勾结非法网贷，
把患者最后一点骨髓都要榨干。“大翠，想什么呢？喝一个！”李主管把酒杯怼到我面前。
我换上一副贪婪的笑脸：“我在想，要是这一单能多提点成，我也能像娜姐一样买名牌包了。
”李主管哈哈大笑：“有志气！好好干，过几天带你去核心区看看，那才是挣大钱的地方。
”核心区。我默默记下了这个词。那里一定藏着元气堂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5为了进入核心区，我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我每天加班到深夜，把那本话术本背得滚瓜烂熟，
业绩很快冲到了组内前三。李主管对我越来越信任，甚至把一些“大客户”交给我处理。
这天下午，我在整理客户资料时，意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建国。
那是我老家的一位邻居爷爷，是个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清贫正直。
他患有严重的哮喘和慢性肾病，唯一的儿子在几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了，
他和老伴相依为命。我颤抖着点开对话框，发现接待他的竟然是林娜。
林娜已经骗了他两万多元，而刘爷爷现在的回复充满了绝望：【医生，我真的没钱了。
老太婆的药费也断了，我卖了老伴的结婚金戒指才凑够上次的钱。可是我吃了药，
腿肿得更厉害了，喘得也更凶了……】林娜的回复冷酷得令人发指：【那是排毒反应！
说明药效起作用了。刘大爷，你这情况是‘肾水枯竭’，必须要用我们的‘紫金丹’压住，
不然随时有生命危险。没钱没关系，我给你推荐个助农贷款，利息低，审核快。】接着，
她发过去一个闪烁着金光的链接——元气贷。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太了解那种“助农贷款”了，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校园贷变种，只要签了字，
这辈子就彻底毁了。我转头看向林娜，她正一边修着指甲，
一边对着手机语音轻快地撒娇：“大哥，再下一单嘛，人家下个月的业绩就靠你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过去质问她只会暴露身份。
我必须在刘爷爷签下贷款协议前阻止他。我趁林娜去茶水间的空隙，飞速在电脑上操作，
利用我预先植入的黑客小程序，暂时拦截了发送给刘爷爷的贷款验证码。但这只能拖延一时。
6下班后，我没有回宿舍，而是悄悄尾随李主管。他没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