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在巴黎

那年我们在巴黎

燕恒秋 著

小说《那年我们在巴黎》,由作者燕恒秋独家倾力所创作完成的,文里的代表人物有刘汉云轻轻里奥,小说内容梗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她轻轻抬起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脸颊上的雨水,动作干净、利落、不娇柔,不造……

最新章节(那年我们在巴黎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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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雨下得声势浩大,却也来得急、去得快。巴黎的春天从来都是这样,前一刻还像是要把整座城都泡进水里,后一刻风轻轻一转,云层便稀稀拉拉地散开,露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天光。

    屋檐下的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站了小半个钟头。

    刘汉云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长到三十一岁,很少和陌生女子这样近距离僵持,更何况对方是个异国姑娘,是他撞断了她母亲留下的伞,歉意像一块温温的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很。

    他偷眼去看身旁的里奥。

    她依旧站得笔直,湿掉的卷发贴在颈侧,发梢滴下来的水珠子,顺着脖颈滑进冲锋衣的领口里,她却像是浑然不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直望着街面,望着哗哗流淌的雨水,望着匆匆跑过的路人,眼神平静得近乎淡漠。

    她不抱怨,不叹气,不跺脚,也不再瞪他。

    就那么站着,像一株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植物,冷,却韧。

    刘汉云心里那点歉意,反倒更重了。

    他这辈子习惯了处理野外的险情,习惯了在无人区里找路,习惯了面对塌方、暴雪、缺水、失温,那些能要人命的状况,他都能冷静应对。可眼下这种——面对一个被自己冒犯、却又沉默倔强的姑娘,他手足无措得像个刚入世的年轻人。

    “对不起。”他又一次开口,法语比刚才稳了些许,“那把伞……我可以赔你。我可以去找地方修,或者买一把新的给你。”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全是认真。

    里奥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有责怪,也没有接受,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客套。

    “不用。”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偏冷,却少了刚才的冲劲,“修不好的。这伞很老了,比我年纪还大。”

    刘汉云喉间一哽。

    比她年纪还大。

    那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时光、思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他不用问,也能隐约摸到一点边角。他是个习惯了沉默的人,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在陌生人面前表露情绪,只能讷讷地收回目光,低声道:“是我不好,我走得太急了。”

    “雨太大,换谁都会急。”里奥忽然说了一句。

    这话一出,等于轻轻松了口,把刚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气,彻底散了。

    刘汉云微微一怔,侧头看她。

    雨势真的小了。

    从倾盆大雨,变成丝丝缕缕的细雨,再后来,只剩下零星几滴,像是天空舍不得落下的眼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树叶被洗过的清香气、老房子石墙透出来的淡淡霉味,混在一起,是巴黎雨后独有的温柔。

    云层彻底散开。

    一抹极淡、却极清晰的光,从天际斜斜切下来。

    刘汉云下意识抬眼望去。

    就在不远处,穿过错落的屋顶,穿过刚刚被雨水洗净的天空,一道浅浅的、柔和的彩虹,静静悬在半空。彩虹不算浓烈,却干净得不像话,一端隐在楼宇之间,另一端,恰好轻轻落在——

    埃菲尔铁塔的顶尖。

    像是整座铁塔,被彩虹轻轻接住。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静了一拍。

    刘汉云来巴黎这么多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觉得这座城市,是浪漫的。

    不是书本里写的浪漫,不是别人口中传的浪漫,是亲眼看见、亲身站在雨后的街头,被微凉的风裹着,看着彩虹落在铁塔上,那种猝不及防、又温柔到心底的震动。

    他身旁的里奥,也轻轻抬着头,望向那道彩虹,望向那座被光裹住的铁塔。

    她的侧脸很干净,没有浓妆,没有修饰,被雨后的天光一照,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刚才那点冷硬、那点倔强、那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全都淡了。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彩虹与铁塔,亮得像藏了一整片刚被洗过的天空。

    刘汉云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比他见过的任何山川地貌都要动人。

    他是搞地质的,一生都在看山、看石、看冰川、看大地最粗粝最原始的模样。可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风景不震撼,不壮阔,却能轻轻落在人心上,一落,就是一辈子。

    “很美。”他忍不住轻声说。

    不是用法语,是用中文。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可里奥像是听懂了,轻轻“嗯”了一声,同样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巴黎的雨后,经常会有彩虹。”她用法语缓缓开口,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这么长一句话,“只是平时人太多,心太乱,看不见。”

    刘汉云转头看她。

    雨停了,屋檐下不再那么逼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悄悄松了一点。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样子——睫毛不长,却很密,鼻尖依旧带着一点冷红,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倔强,放松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安静的软。

    “我第一次看见。”他如实说,“我来巴黎,不是为了看这些。”

    “我知道。”里奥微微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你怀里抱的是地质资料,图纸、剖面、坐标……你不是游客。”

    刘汉云有点意外。

    他以为,很少有人会一眼认出这些枯燥的专业文献。

    “你看得懂?”

    “一点点。”里奥轻声说,“我母亲以前也经常看这类东西。她也是登山的,去阿尔卑斯很多次。”

    说到“母亲”两个字,她的声音轻轻沉了一下,像水面被微风吹出一道细痕,很快又平复。

    刘汉云心里一动。

    难怪。

    难怪她身上有那种不属于城市的气质,难怪她对户外、对山、对冰川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原来她的倔强、她的冷、她的安静,都有来处。

    “我是地质科考的。”他不隐瞒,语气坦然,“从中国来,过来交流,主要研究阿尔卑斯南麓的冰川。”

    “我就知道。”里奥轻轻点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同,“你的眼神不一样。一直在城市里生活的人,眼神是飘的、软的。你们这种常年在山里跑的,眼神稳,沉,看东西的时候,是在‘判断’,不是在‘看’。”

    刘汉云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自己。

    以往别人都说他话少、冷淡、不好接近,只有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姑娘,一眼看穿了他藏在沉默底下的底色。

    不是冷,是沉。

    是见过荒野、见过生死之后的稳。

    “你呢?”他反问,语气自然了很多,“户外摄影师,拍阿尔卑斯?”

    “嗯。”里奥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铁塔,彩虹还在,淡淡的,像一层柔光,“拍冰川,拍雪山,拍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很多地方正在消失,我想把它们拍下来。”

    “我也是。”刘汉云轻声说,“很多冰川再过几十年就没了。我们在记录,在留住它们最后样子。”

    一句话,两个人忽然就有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他们不是偶然撞上的陌生人。

    他们是同路人。

    一个用石头和图纸记录。

    一个用镜头和光影留住。

    奔赴的是同一片雪山,面对的是同一片正在消失的荒野,心里装着的,是同一种旁人不懂的执念。

    雨彻底停了。

    街道上渐渐恢复了人气。

    有人推开窗,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空的彩虹轻轻惊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飘出浓郁的咖啡香;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水花轻轻溅起。

    巴黎又变回了那座悠闲、慵懒、温柔的城市。

    屋檐下已经不需要再挤着避雨。

    里奥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断了骨的黑伞。伞骨歪歪扭扭,再也撑不起来,她却没有嫌弃,没有扔掉,只是轻轻折好,放进自己登山包外侧的小兜里,动作小心、轻柔,像在收起一段珍贵的时光。

    刘汉云看在眼里,没说话,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我该走了。”里奥背起背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是户外人的习惯,“我还要去器材店,修镜头。”

    “好。”刘汉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一丝极淡的不舍,快得他自己都抓不住,“路上小心。”

    里奥“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刘汉云。”

    她第一次完整叫出他的名字,发音不算标准,却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稳。

    刘汉云心头轻轻一跳。

    “我叫里奥·西妮吉尔。”她说,“如果我们在阿尔卑斯遇见,算认识了。”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清清楚楚的自我介绍,是明明白白的——我们还会再见。

    刘汉云看着她那双被彩虹映亮的灰绿色眼睛,忽然很确定,他们一定还会遇见。

    在巴黎不算,在街头不算。

    要在雪山脚下,在冰川边上,在他们真正属于的地方。

    “好。”他郑重地点头,声音沉稳,“我记住了。里奥。”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极干净的笑,像雨后第一缕落在冰面上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让人记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巴黎雨后清新的风里。

    深棕色的卷发在肩头轻轻晃动,洗得发白的冲锋衣,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脚步稳而轻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像一阵风,轻轻消失在街角。

    刘汉云就站在屋檐下,望着她的背影,一直望到看不见。

    怀里的地质资料依旧干燥、平整。

    天空的彩虹依旧淡淡悬在那里。

    埃菲尔铁塔依旧静静立在远方。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世界很简单。

    岩石,地层,冰川,风雪,科考,数据,图纸,无人区,高原,荒野。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牵挂,没有多余的念想。

    可刚才那半小时的屋檐避雨,那一双灰绿色像冰湖一样的眼睛,那一句“我们还会再见”,那一道落在铁塔上的彩虹,轻轻在他心上,扎了一根极细、极软、却拔不掉的小刺。

    不疼,却一直都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想扶她、想碰那把伞、想道歉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雨后微凉的空气,和她身上那一点淡淡的、草木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刘汉云轻轻吸了口气。

    空气里全是巴黎雨后的温柔。

    他缓缓迈开脚步,不再急,不再慌,不再一心只想着住处和资料。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沿着塞纳河岸边走,风吹在脸上,微凉,湿润,舒服得让人不想加快脚步。

    河水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波光轻轻晃动,倒映着天空的淡蓝,倒映着云朵的白,倒映着那道还没散去的彩虹。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彩虹底下,安静得像一个沉默的诺言。

    他来巴黎是为了工作,为了阿尔卑斯,为了冰川。

    可从这一刻起,巴黎在他心里,不再只是一个中转站。

    它有了温度。

    有了颜色。

    有了一道落在铁塔上的彩虹。

    有了一个撞断了伞、却依旧倔强安静的姑娘。

    有了一段猝不及防、却温柔到骨子里的相遇。

    刘汉云一路走,一路轻轻回想。

    回想她皱眉说“别碰,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时的倔强;

    回想她看着彩虹时眼底的柔和;

    回想她一眼认出地质资料时的默契;

    回想她叫他“刘汉云”时认真的语气;

    回想她说“如果我们在阿尔卑斯遇见,算认识了”时的笃定。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他是一个理性、克制、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人,从不相信宿命,从不相信巧合,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

    可今天,他信了。

    那场雨不是意外。

    那次相撞不是意外。

    那道彩虹不是意外。

    那场相遇,更不是意外。

    是命运把两个人从世界的两端,轻轻牵到一起。

    一个来自东方,一个生在西方。

    一个与岩石为伴,一个与镜头为伍。

    一个沉默内敛,一个清冷倔强。

    却在同一片屋檐下,躲过同一场雨,看过同一道彩虹,望向同一座雪山,心里装着同一片荒野。

    刘汉云走到河边的栏杆旁,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远处的铁塔。

    彩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却依旧在铁塔顶尖,留下一抹极浅极浅的光晕。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淡、很放松、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

    不是对同事的礼貌笑,不是对导师的尊重笑,不是在野外脱险后的释然笑,是一种心里悄悄软下来、悄悄暖起来、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笑。

    他拿出手机,对着铁塔、对着河面、对着那道快要消失的彩虹,轻轻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构图,没有技巧,很普通,很随意。

    可他知道,这张照片,他会存很久。

    这是他在巴黎,第一次真正看见巴黎。

    也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一个只见过半小时的陌生人,对一座城市、对一段即将到来的旅程,产生了连自己都意外的期待。

    期待雪山。

    期待冰川。

    期待荒野。

    更期待——

    那场早已注定好的、重逢。

    风轻轻吹过,河面波光微动。

    2003年的春天,巴黎的雨停了。

    彩虹落在了铁塔上。

    两个注定要相爱、注定要诀别、注定要用一生思念彼此的人,在刚刚分开的街角,各自走向自己的路。

    他们都还不知道。

    这场始于雨后彩虹的相遇,会是一生最甜的开始,也是一生最痛的序章。

    刘汉云依旧站在河边,望着远方。

    心里轻轻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里奥。

    像风吹过雪山,像雪落在冰面,轻轻一声,便落进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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