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锁了三年的静思苑院门,第一次被人从外面打开。
不是往日送粗茶淡饭的下仆,而是前呼后拥的沈府管家,领着一众捧着绸缎、补品、精致点心的仆役,毕恭毕敬地鱼贯而入,将原本萧瑟冷清的小院,瞬间填得满满当当。
张嬷嬷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却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拦住:“嬷嬷稍候,骠骑大将军萧大人即刻便到,特意吩咐了,先来探望沈大**,这些都是大人特意给**备下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过半刻钟,整个静思苑都知道,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萧景渊萧大人,要亲自来看望他们家**了。下人们一改往日的怠慢,手脚麻利地打扫院落、擦拭桌椅,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惹了这位新贵不快。
张嬷嬷忙前忙后地帮沈惊阙整理衣饰,眼眶泛红,嘴里不停念叨着:“我就知道萧公子是个有良心的!**您看,他一回京就先来看您了,这下那些嚼舌根的人,再也不敢说您被萧公子忘了!”
沈惊阙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素净苍白的脸,三年的软禁磨去了她脸上的少女娇憨,只余下一身清冽疏离。她抬手按住张嬷嬷的手,声音平静无波:“嬷嬷,别急。他来,未必是好事。”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恭敬的行礼:“萧大人,您里面请。”
沈惊阙抬眼望去。
门口立着的男子,一身石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俊朗的眉眼间带着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与三年前那个跪在她面前,红着眼求她赐破敌策的落魄副将,判若两人。
正是萧景渊。
他挥退了身后的随从,独自一人迈步进来,目光落在沈惊阙身上,瞬间染上了满满的温柔与疼惜,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惊阙,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破旧狭小的院落,扫过掉漆的桌椅、泛白的床幔,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怒意与愧疚:“是我来晚了,让你在这种地方,受了三年的委屈。”
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偷偷抹泪。
沈惊阙却只是淡淡抬眸,没有起身,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般激动落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萧大人如今风光无限,百忙之中,何必来我这冷宫一般的偏院,污了您的脚。”
她刻意疏离的称呼,让萧景渊脸上的温柔顿了顿,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疼惜,他顺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语气愈发恳切:“惊阙,你我之间,何须说这种见外的话。你是我萧景渊自幼定下的未婚妻,这辈子,只会是你。这三年我远在边境,日夜拼杀,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地回来,把你从这里接出去,给你一个配得上你的名分。”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沈惊阙,里面盛满了“深情”,若是换做三年前那个对他满心期许的少女,怕是早已被这番话打动,卸下心防。
可如今的沈惊阙,早已在三年的冷遇与绝境里,看透了人心凉薄。
她太清楚萧景渊的野心了。当年他求她赐策时,眼里藏着的对权势的渴望,就从未掩饰过。如今他这番惺惺作态,不过是看中了她身上仅剩的利用价值罢了。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淡淡问道:“听说萧大人此次收复三城,靠的是奇袭敌营的计策?不知这计策,是哪位谋士为大人所献?”
萧景渊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显然没料到,被软禁了三年、与世隔绝的沈惊阙,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转瞬之间,他就恢复了温润的笑意,语气自然地答道:“不过是我在边境多年,摸透了敌军的习性,临时想出来的法子,算不上什么奇谋。倒是让你见笑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份功绩,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半句没提当年她熬了三个通宵写就的策论。
沈惊阙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又问道:“三年前,我父母在边境出事,当时萧大人也在军中,不知大人可否记得,当时具体是何情形?我叔父只说他们是意外遇伏,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她问得极轻,却死死盯着萧景渊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果然,萧景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当年的事,我至今想起来都心痛。沈伯父沈伯母忠勇报国,意外遭遇敌军主力埋伏,力战而亡,是我朝的憾事。我当时被派去押运粮草,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些年我在边境拼命杀敌,也是为了替伯父伯母报仇,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说得滴水不漏,语气里的悲痛也恰到好处,可沈惊阙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押运粮草?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父亲给她寄的最后一封信里说,萧景渊被他留在了主营,根本没有去押运粮草。
他在撒谎。
父母的死,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沈惊阙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恨意。
她现在还不能撕破脸。
她被困在这方寸院落里,手无寸铁,无兵无权,一旦和萧景渊撕破脸,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锐利已经尽数敛去,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脆弱,声音也低了几分:“原来是这样……这三年,我被困在这里,连父母的死因都查不清,叔父他们,从来不肯跟我说半句实话。”
这副模样,恰好落在了萧景渊的眼里。
他心底瞬间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在担心,这三年的软禁,会不会让沈惊阙变得难以拿捏。现在看来,她终究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离了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忙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沈惊阙不着痕迹地避开,端起茶杯挡了过去。萧景渊也不恼,只当她是受了委屈,闹小性子,依旧温柔地说道:“惊阙,你放心,以后有我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瞒着你任何事。沈家欠你的,我都会帮你一一讨回来。”
铺垫了这么久,他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为两人将来打算”的恳切:“不过惊阙,你也知道,我如今虽得了陛下的封赏,可在朝中根基尚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永安侯府、丞相府都盯着我的位置,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当年沈伯父在军中威望极高,留下了不少忠心旧部,如今大多还在边境任职。还有沈伯母当年留下的那些遍布南北的商号与隐秘家产,若是能有这些助力,我便能彻底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便立刻求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让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风风光光地拿回沈家的一切,你看如何?”
终于露馅了。
沈惊阙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嘲讽。
说了这么多深情款款的话,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归根结底,还是为了父亲的旧部,母亲的嫁妆。
他怕是早就和沈从安串通好了,先哄着她交出所有的底牌,等他利用完了,她这个没用的弃子,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助,轻轻摇了摇头:“景渊,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三年,我被叔父软禁在这里,别说母亲的嫁妆单子,就连沈家的大门都出不去。父亲当年的旧部,自从父母出事之后,叔父就断了我和他们所有的联系,我哪里还有什么联络方式,更别说什么家产商号了。”
她的语气真诚,眼神里的无助也不似作假,完美复刻了一个被囚禁三年、与世隔绝的孤女模样。
萧景渊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显然有些不信。
他太清楚沈策夫妇留给沈惊阙的家底有多丰厚了。当年沈策手握大启半数兵权,沈惊阙的母亲是江南首富的独女,富可敌国,怎么可能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可看着沈惊阙这副模样,他又不好逼得太紧,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哄道:“惊阙,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对我有怨气。可你要明白,现在整个京城,只有我能帮你,能救你出这个地方。你好好想想,伯父伯母当年,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信物、密信,或者是什么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哪怕只是一点线索,都能帮到我们。”
“我真的没有。”沈惊阙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像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叔父当年抄了我的院子,把我父母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了,我身边,就只剩下嬷嬷,还有一枚母亲留给我的普通玉佩,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萧景渊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始终是这副模样,没有半分松口的迹象,也知道今天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依旧宠溺:“好了好了,没有就没有,是我太心急了,吓到你了。没关系,不管有没有这些,我都会救你出去的,你安心等着我就好。”
他又陪着她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多是讲他在边境的“功绩”,见沈惊阙始终兴致缺缺,脸色也带着倦意,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特意吩咐沈府管家:“以后静思苑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按府里嫡**的最高规格来,若是再让我看到有人怠慢大**,我唯你们是问。”
管家连连应下,恭恭敬敬地送他出了院门。
院门再次被关上,只是这一次,没有上锁。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张嬷嬷凑到沈惊阙身边,喜不自胜地说:“**您看!萧公子是真心对您好!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受那些下人的气了!”
沈惊阙缓缓抬眼,看向院门外那两个看似守着院门、实则监视着院内一举一动的萧景渊的亲兵,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殆尽。
“嬷嬷,你以为,他是真心来救我的?”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凉,“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婚约,是为了确认我手里还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是为了看看,我这颗棋子,还有没有利用的价值。”
张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沈惊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厅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了欢声笑语,正是萧景渊和沈从安碰面的动静,“你以为,他为什么不立刻求陛下赐婚,带我走?因为他和沈从安,早就达成了交易。他要的是沈家的兵权,是我父母留下的旧部和家产;沈从安要的,是靠着他平步青云,坐稳沈家宗主的位置。”
“而我,不过是他们交易里,一件可以随意拿捏、用完就扔的筹码。”
她刚才在萧景渊面前的无助与茫然,全都是装的。
母亲的嫁妆单子副本,父亲留下的旧部密信与兵符残片,她早就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格里,沈从安当年抄家,根本就没找到。
这些,是她复仇的底牌,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依仗,她怎么可能交给这个背信弃义的渣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两个仆妇的窃窃私语,声音顺着风,飘进了窗内。
“听说了吗?萧大人和老爷在前厅商量,要定下大**和萧大人的婚期了!说是就在下个月!”
“真的假的?咱们这位大**,还真是好命,被关了三年,还能嫁给萧大人这样的人物!”
“什么好命啊……我刚才听老爷身边的小厮说,萧大人说了,大婚之后,就找个由头,把大**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养着,到时候沈家的兵权家产,还不都是老爷和萧大人的?”
声音渐渐远去,张嬷嬷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终于明白,刚才萧景渊那番深情款款,全都是演出来的。
沈惊阙却异常平静,她转过身,从床底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里,放着半枚兵符,一张泛黄的嫁妆清单,还有一封父亲临终前,托人秘密送回来的绝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景渊与从安有异,护好自己,勿信任何人。
这封信,她藏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如今,猎物终于自己走进了棋局里。
她轻轻抚摸着信上的字迹,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却又带着极致的冷静。
婚期已定,诛心局已布。
萧景渊,沈从安,你们欠我的,欠我父母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这静思苑困了我三年,你们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地走进你们为我准备的、更华丽的囚笼里吗?
你们的死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