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江妄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会议室。投影仪亮着，策划案翻到最后一页，
品牌方代表坐在对面，脸上写着谨慎与挑剔，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手机震了。本来没想接。屏幕上却跳出一个名字。周然。陆沉的助理。
江妄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眼皮没来由地一跳。他拿起手机，站起身，
淡声说了句“抱歉”，拉开玻璃门出去接电话。电话刚通，那边声音都在发抖。“江总，
陆总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一院。”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中央空调也压不住的凉。
江妄沉默了一秒，问：“严重吗？”“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人还没醒。
”周然顿了一下，像是很艰难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现场处理的时候，
他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停留在您的号码页面。”江妄的手指蓦地收紧。指骨绷得发白。
电话那头很吵，隐约有急救推车的滚轮声，金属撞击，护士压低声音喊人。江妄没说话，
走廊的玻璃映出他的脸，冷淡，平静，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才说：“我知道了。
”周然像是终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那您……”“把病房号发我。”说完，他挂了电话。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几个人齐刷刷抬头。江妄把文件夹合上，神情没什么变化，
语气也很稳：“今天先到这里，后续细节我会让项目组跟进。”品牌方一愣：“江总，
是有什么急事？”江妄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家事。”他说完就走，连多余解释都没有。
几分钟后，电梯门合上。狭窄的镜面里映出他一个人，挺拔，清瘦，眉眼冷得像没化的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在抖。不是担心。至少，不全是。
他和陆沉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私下联系了。虽然同在一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资源场上碰面也是常事，但说白了，也就是披着体面皮的针锋相对。外人说他们是死对头，
其实也没说错。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不是一开始就那样。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好得不像话。
江妄闭了闭眼。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袭来，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空手攥住，闷，发紧，
喘不过气。三年前那个雨夜，陆沉站在他家门口，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可怕。
他说：“江妄，我们到此为止吧。”他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他们不是谈了四年，
也不是已经走到快要见家长那一步，只是随便吃了几顿饭，觉得不合适，就散了。
江妄那时候站在门里，半天没说话。到最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陆沉看着他，
唇角微动，声音低得像浸了冰水。“因为我发现，我没法跟你过一辈子。”一句话，
直接把江妄这些年的真心砸得粉碎。后来呢？后来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门关上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别人眼里的死对头。很合理。特别合理。毕竟真正爱过的人，
最知道刀往哪儿捅最疼。江妄到医院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周然在住院部楼下等他，
看到人之后明显松了口气，小跑着过来：“江总。”江妄脚步没停，直接问：“人怎么样了？
”“醒过一次，又睡过去了，医生说脑震荡加轻微记忆混乱，
具体情况还得等他彻底清醒后观察。”江妄皱了下眉：“记忆混乱？”周然欲言又止，
看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您待会儿进去就知道了。”这话说得奇怪。
江妄心里隐隐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预感。病房在十一楼，VIP单间，很安静。
门口站着两个陆家的人，见到江妄时脸色都不太自然，但到底没拦。
圈里谁不知道他们关系不好？偏偏陆沉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找江妄，这消息已经够离谱了。
病房门被推开时，灯光很柔。陆沉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贴着纱布，
眉眼却依旧锋利。那种锋利是天生的，哪怕安静睡着，也压不住。他听见动静，
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然后，视线落在江妄身上。整个病房安静得针落可闻。
江妄站在原地，没往前走。陆沉看了他很久，眼底先是怔忪，接着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整个人都松下来。那点冷感散了，剩下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依赖的疲惫。他开口，
嗓音有点哑。“你怎么现在才来？”江妄一顿。病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然下意识看了眼医生，医生也皱眉。江妄没说话。陆沉却朝他伸出手，动作不大，
像是没什么力气，但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了点责怪的亲昵。“过来啊。”“……老公。
”空气彻底凝固。周然猛地低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旁边两个陆家人眼睛都睁大了，
那个年纪稍长些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江妄站在那儿，像被那两个字迎面砸了一下。他没动。
陆沉皱眉，显然不满意他的反应，声音低了点：“江妄。”“我头疼。
”“你还不过来抱抱我？”病房里一片死寂。江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看着床上的人，
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漂亮得惊人，像冰面乍裂开一道细纹，下面是滚烫的水。
“行啊。”他说。“我过来。”02如果说前三分钟病房里的人只是震惊，
那么接下来十分钟，他们就是彻底怀疑人生。因为陆沉不仅叫了江妄“老公”，
还默认两人已经结婚三年，甚至在护士过来换药时，很自然地把江妄手拉过去，
搭在自己掌心里，像做过无数次那样。护士姐姐都不敢抬头看。豪门八卦现场，还是活的。
江妄站在床边，任他攥着，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有眼底深得厉害。“医生，”他看向一旁，
“这是什么情况？”主治医师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专业语气解释：“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CT也没有明显大问题。只是脑部受到撞击后，短期内出现了记忆断层和错位。
他可能把不同时期的记忆混淆了，或者只保留了某个阶段对他印象最深的认知。
”周然听得一头冷汗：“所以……陆总现在是？”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从目前表现来看，
他似乎认为自己正处于一个与现实不一致的时间节点里。”“更直白一点，”医生顿了顿，
“他可能把三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情感认知，套到了现在。”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翻译一下就是：陆沉失忆了，而且失忆得很精准，精准到忘了怎么跟江妄反目成仇，
却牢牢记得——江妄是他爱人。陆家的长辈最先反应过来，
脸色难看得不行：“这种事怎么能由着他胡来？马上请国外专家，
安排进一步检查——”“安静点。”说话的人是陆沉。他人还病着，声音不大，
却一下子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了。陆沉抬眼，
眼神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冷意：“你们吵得我头更疼了。”然后他转头看向江妄，
语气立刻变了，低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为什么都在这儿？
”江妄垂眸看他。距离很近，他能闻到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也能看清陆沉眼尾因为不舒服而泛起的一点红。很奇怪，明明应该觉得荒唐，
可这一幕落进眼里，反倒像某种迟来的幻觉。像他做了太久太久的梦，
终于等到梦里的人主动朝他伸手。哪怕是假的。也太真了。他轻声开口：“你刚出车祸，
他们担心你。”陆沉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你担心我吗？
”病房里又安静了。这问题问得太直接。周然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江妄看了他几秒，忽然说：“担心。”陆沉像是满意了，眉眼终于松开一点。
“那你别站那么远。”江妄：“……”病床就那么大，站得再近也有限。但下一秒，
陆沉往里挪了点，给他腾出位置，理所当然地说：“上来坐。”这下别说陆家人了，
连医生都忍不住抬眼。江妄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如果是从前，陆沉确实会这么做。
他表面冷，私底下却黏人得要命，尤其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根本不讲道理。
江妄出差回来晚一点，他都会不高兴，嘴上不说，行动上却明显得很。
比如半夜把人捞进怀里不让动，比如早上醒了还压着他不许起床。后来那些亲密都没了。
突然之间，又回来了。像有人不讲道理地把时间拨回原点。江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涩。
他没坐上去，只是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低声说：“这样也一样。”陆沉看了他一会儿，
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勉强，只把手伸过去，继续和他十指相扣。
陆家长辈终于忍不住了：“陆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陆沉眼皮都没抬：“知道。
”“你和他——”“我和他结婚了。”陆沉平静道。这一句出来，所有人又失语。
江妄都差点笑出声。陆沉说这话时那种笃定劲，像他们真的有一张合法证书锁在保险柜里，
谁质疑都没用。偏偏他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江妄胸口闷闷地疼。要是真有就好了。可惜没有。
他们连分手都分得不体面，哪儿来的结婚。
医生赶紧出来打圆场：“病人现在不宜情绪波动太大，家属最好顺着他一点，不要强行**。
”一句“顺着他一点”，等于把麻烦全甩给了江妄。毕竟陆沉现在只认他。
陆家那边再不愿意，也只能暂时压下来。等一群人终于退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里面只剩两个人，空气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安静。近得过分。江妄坐在椅子上，
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半晌没动。还是陆沉先开口：“你生气了？
”江妄抬眼：“为什么这么问？”陆沉看着他，眼神带着点病中的迟钝，更多的却是认真。
“因为你不怎么笑。”“而且，你一直不肯抱我。”江妄听得心口一麻。这人真失忆了，
杀伤力比从前还大。从前的陆沉就已经够难招架，冷脸说情话，最要命。
现在没了那些防备和隔阂，说什么都像本能，简直不给人留活路。江妄闭了闭眼，
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个。”“哪样？”“失忆。
”陆沉皱了下眉，像是对这个词很不满意：“我没失忆。”“我记得你。”他说得太快，
几乎没有犹豫。江妄怔住。陆沉盯着他，低声说：“我记得你怕冷，冬天脚总是冰的，
不爱吃芹菜，熬夜以后会头疼。你洗完澡不喜欢立刻吹头发，每次都要我催。
你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看起来挺凶，其实……”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其实挺好哄的。”江妄呼吸一滞。病房里太安静了，
以至于他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重过一下的声音。这些习惯，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知道的人不多。不是因为秘密，而是因为只有真正一起生活过的人，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偏偏，他们没有一起生活过。至少，没有到“婚后三年”这种程度。他们谈恋爱那几年，
工作都忙，见面不是在对方家里，就是在酒店套房，零零碎碎凑出来一点相处时间，
远没到真正朝夕相对的份上。可陆沉此刻说出来，却像已经和他过完了很长很长一段人生。
江妄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好像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他们真的没有分开。他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在那些普通到发闷的清晨和深夜里，一起过日子。“你看，”陆沉低声说，
“我记得这么多。”“所以我不是失忆。”“是你在躲我。”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很轻，
却像针一样扎进来。江妄几乎是瞬间移开了视线。躲吗？当然躲。这三年，他一直在躲。
躲那些不该有的旧情，躲那些看见陆沉时压不住的心跳，
躲每一次酒会红毯上短暂对视后突如其来的难堪，
躲所有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甘心。他以为自己已经躲得很好了。
结果陆沉一句话，还是把那层壳剥开了。江妄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你先休息。
”陆沉盯着他：“你今晚陪我吗？”“医生说需要人照看。”“那你陪我。”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我不想别人陪。”江妄本来想拒绝的。可话到嘴边，
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好。”陆沉像终于安心了，重新躺回去，
却还是没松手。药效上来得很快，没多久，他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江妄坐在床边，
看了他很久。窗外夜色沉得厉害，城市的灯火被玻璃隔在远处，虚虚地浮着。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的，映得陆沉轮廓都柔和了些。江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里。他们刚在一起不久，陆沉发高烧，烧得意识都不太清了，
却还死死抓着他不放，非说江妄如果走了，他醒来会找不到人。那时候江妄笑他幼稚。
可还是一整夜都没合眼。现在也是。兜兜转转，像个笑话。凌晨一点，周然发来消息，
问他需不需要送换洗衣物和晚餐。江妄回了句不用，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重新看向床上的人。安静片刻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陆沉。
”“你最好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然我怕我忍不住弄死你。”嘴上说得狠。
可下一秒，他还是抬手，把陆沉垂下来的被角轻轻掖好了。03第二天一早，
事情就开始失控了。准确地说，是从陆沉在查房时，
面不改色地对医生说“我爱人昨晚没休息好，麻烦你们小点声”开始，失控的。
查房的几个实习医生脸都憋红了。周然站在边上，脚趾快抠穿地板。而江妄，
作为被当众认证的“爱人”，端着刚买来的粥，第一次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人生里，
生出了想转身就走的冲动。可惜，不能走。因为陆沉看着他。
那眼神就一个意思——你走试试。江妄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淡淡道：“先吃饭。
”陆沉点点头，配合得不行，跟昨天那个脾气阴晴不定、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比起来，
简直像换了个人。医生都忍不住多看了江妄两眼。果然，爱情是门玄学。等人都出去，
病房里总算清净了点。江妄把粥盒打开，舀了一勺，递过去。陆沉没接。江妄抬眼：“怎么？
”“烫。”“那等会儿。”“你吹一下。”江妄：“……”他就知道这人不可能真的老实。
江妄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把勺子收回来，真吹了两下。热气散开，米香淡淡的，
很寻常，寻常得像某种不真实的温情。陆沉这才张口。他吃得慢，可能是头还不舒服，
也可能纯粹是故意磨人。江妄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偏偏对着他，火气发不出来。
喂到一半，陆沉忽然问：“你今天不上班？”“上。”“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妄差点被气笑：“不是你非让我陪你？”陆沉顿了顿，像是在认真思考，
随后理直气壮地说：“那你把工作推掉。”“你挺会安排。”“嗯。”陆沉看着他，
居然还点头，“毕竟你惯我。”一句话，直接把江妄堵住了。他沉默了半晌，
才低声说：“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欠。”陆沉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危险，
反而轻轻弯了下眼睛。“那你会打我吗？”江妄看着他，突然很想说，会，我不仅想打你，
我还想把三年前那笔账一件一件跟你算清楚。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却只是：“先把饭吃完。
”陆沉哦了一声，居然有点乖。可惜没乖多久。吃完粥，医生说可以适当下床活动一下。
陆沉一边起身，一边很自然地朝江妄伸手：“扶我。”江妄说：“你只是轻微脑震荡，
不是半身不遂。”陆沉面不改色：“我头晕。”“刚刚还挺精神。”“看见你就精神。
”他顿了下，又补充，“你不扶我，我就更晕了。”江妄：“……”这人以前有这么会说吗？
好像有。只是那时候他们在热恋，很多话都理所当然。后来翻脸了，
那些温柔和亲近全被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针尖对麦芒。现在他失忆，
把藏起来的那部分又原样拿了出来，杀伤力简直成倍增长。最后江妄还是伸了手。
陆沉手掌很热，握住他的时候，几乎没怎么用力，却让江妄指尖都僵了一下。
他把人扶到窗边，松开。陆沉却没放，反而顺势把手扣得更紧。江妄偏头看他：“陆总，
差不多得了。”“你以前不这么叫我。”“那以前叫什么？”陆沉看了他一眼，居然沉默了。
那一瞬间，江妄莫名有点紧张，心口都悬起来。片刻后，陆沉低声说：“你有时候叫我名字。
”“有时候，不叫名字。”“那叫什么？”“……宝宝。
”江妄：“……”病房里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江妄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回来：“你脑子坏得比我想得严重。
”陆沉却像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笑了。
“你脸红什么？”“热的。”“现在二十度。”“我火气大，不行？”“行。”陆沉点头，
低声说，“反正你一直都挺容易害羞。”这话越说越离谱。江妄不想理他，转身去拿水杯。
结果身后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太正常。他回过头，看见陆沉扶着窗沿，眉心微微蹙着，
脸色比刚才白了点。“怎么了？”江妄立刻过去。陆沉闭了闭眼：“有点晕。
”刚才那点玩笑心思一下散干净了。江妄扶住他，语气沉下来：“坐下。
”陆沉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床边，却仍旧抓着他手腕不放。那一下抓得有点紧，
像是无意识的本能。“江妄。”“嗯。”“你别走。”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