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面我叫沈昭宁,沈家嫡长女。京城的人提起我,
总会说一句“沈家姑娘端方知礼,堪为闺秀典范”。这话我听了十七年,
从乳母嘴里、从父亲同僚的客套话里、从那些世家夫人打量我时满意的眼神里。
我通常是微微垂首,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就像今天。
“昭宁,给赵夫人斟茶。”母亲的声音从主位传来,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
我应了声“是”,起身,袖口拢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白净的手指,提起茶壶,
水流细细地注入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赵夫人是母亲的手帕交,
今日带着她家嫡子赵彦之来拜访。什么意思,满屋子人都明白。赵彦之坐在客位上,
生得倒是端正,一袭靛蓝长衫,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举止间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雅。他看我的目光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合不合心意的瓷器。
“昭宁这手茶艺,越发精进了。”赵夫人笑着夸赞,转头对母亲道,“你们家这姑娘,
我真是越看越喜欢。”母亲笑得矜持,嘴上还要谦逊几句:“哪里哪里,
不过是个不出挑的丫头,也就是规矩还说得过去。”不出挑。规矩还说得过去。
我垂着眼听这些话,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昨夜城东王家粮仓那把火,
不知烧干净了没有。“沈姑娘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赵彦之忽然开口问。我抬起眼,
对上他的视线,温声答:“不过是读读书、做做女红,再替母亲理理家务,都是些寻常事。
”“姑娘太谦了,”赵彦之笑道,“我听闻沈姑娘的琴艺也是一绝。”“赵公子谬赞,
不过是略通皮毛。”这样的对话我应付过无数次。问什么答什么,不主动,不逾矩,
把自己缩进一个名叫“闺秀”的壳子里,严丝合缝。赵彦之似乎很满意。
他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又很快收敛,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注意到他握杯的姿势——拇指压着杯沿,食指和中指扣在杯身外侧。
这是官场上人惯用的手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端方。没意思。我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判词,
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模样。送走赵家母子后,母亲拉着我的手坐在暖阁里,
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直白:“昭宁,你觉得赵家大公子如何?”“全凭母亲做主。”我垂首。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捋了捋我鬓边的碎发:“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好,什么都说好。
母亲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可婚姻大事——”“女儿真的没有想法。”我抬起头,
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赵家公子人品贵重,母亲若觉得合适,女儿没有不应的。
”母亲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笑了:“你这孩子,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您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面上却乖巧地靠在她肩头,像只温顺的猫。
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遣散了丫鬟,只留了碧桃一个。碧桃跟了我六年,
是我身边唯一知道底细的人。“**,今晚还出去吗?”碧桃一边帮我卸下钗环,
一边小声问。“去。”我换了身利落的暗色衣裳,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木簪别住,
“城西的事还没办完。”“可是……”碧桃犹豫了一下,“**今日见了赵公子,
夫人那边怕是会盯得紧些。”“母亲这时候正和赵夫人叙旧,顾不上我。
”我利落地系上腰带,将一把短匕别在腰间,“子时之前回来。”碧桃知道拦不住我,
只好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色斗篷给我披上:“**小心些。”我没有走门。
沈府东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离墙头不过三尺。我从小就在这棵树上爬上爬下,
闭着眼都知道哪根枝桠能踩、哪根会断。翻过墙头,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口拴着一匹灰马,是我事先藏在那里的。翻身上马,我沿着巷子一路向西,马蹄裹了布,
落地声音极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却觉得浑身的筋骨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
白天的沈昭宁,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雀鸟,温顺、乖巧、没有棱角。可到了夜里,
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用对任何人微笑的人。城西有一片废弃的作坊,
早年是官办的染织局,后来因为一场大火荒废了。如今这里是京城地下势力的一处据点,
聚集着赌徒、流民、还有……我的线人。“昭姑娘来了。”一个瘸腿的老汉从暗处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我在这里不叫沈昭宁,也不姓沈。他们叫我“昭姑娘”,
没有人知道我的来历,只知道这个年轻姑娘出手阔绰、行事果决,专管那些官府管不了的事。
“老钟,查到了吗?”我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他。老钟点点头,
引着我往作坊深处走:“查到了。城东王家的粮仓,确实是有人故意纵火,不是意外。
”“谁干的?”“赵家。”我脚步一顿:“哪个赵家?”老钟回过头,
灯笼的光映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眼神有些微妙:“京城还有哪个赵家?
就是今日去府上提亲的那个赵家。”我的心沉了一下。赵家。赵彦之。
白日里那个端方有礼的翩翩公子,他家的粮仓被人烧了?不——是他家烧了别人的粮仓。
“详细说。”我加快了脚步。老钟带我进了一间半塌的屋子,里面点着几盏油灯,
墙边堆满了各色账册和信笺。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一个遍布京城的情报网,
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王家粮仓起火那晚,有人看到几个黑影从赵家后门出去。
”老钟从一堆纸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让人查了赵家近半年的粮米进出账目,
发现他们在囤粮。”“囤粮?”“对。赵家名下的粮铺近三个月只出不进,价格抬了三成。
而王家粮仓存的是今年的新粮,若是正常市价出售,会压垮赵家的价格。”老钟顿了顿,
“所以赵家干脆一把火烧了。”我沉默了片刻。京城粮价关系到数十万百姓的生计,
赵家为了抬高粮价不惜纵火烧粮,这是杀头的罪。可赵家是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官府未必敢查,也未必查得出来。“有证据吗?”我问。“只有人证,没有物证。
”老钟摇摇头,“那几个纵火的人已经被赵家灭口了,尸体在东郊乱葬岗被人发现,
官府报了个‘冻饿而死’就结了案。”我咬紧了后槽牙。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只做沈家那个“端方知礼”的嫡女。因为在这个世道里,
规矩和体面是给有钱有势的人准备的,普通百姓死了也不过是卷一张草席,
连个正经的仵作都没有。“继续查。”我深吸一口气,
“赵家囤粮的账目、与粮商的往来信件,任何蛛丝马迹都要。”“昭姑娘,
”老钟犹豫了一下,“赵家势力不小,你一个姑娘家——”“我知道。”我打断他,
“我有分寸。”老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大半辈子,
见过形形**的人,却从没见过我这样的姑娘。白天是高高在上的官家**,
夜里却在最肮脏的巷子里查案。他大概想不通,但也早就习惯了不问。
我在作坊里待到将近子时,把最近几条线索理了一遍。除了赵家纵火的事,
还有城南几家铺子被地痞勒索的案子、西郊流民被强征人头税的案子,桩桩件件,
都是官府不闻不问的烂账。我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标注清楚,准备回去慢慢想办法。
离开作坊时,老钟忽然叫住我:“昭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什么?
”“前几日夜里,有人在赵家附近看到一个白衣男人。”“白衣男人?”我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老钟的表情有些古怪,“但有人在别的地方也见过他。每次都是夜里出现,
穿一身白,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个……像个鬼似的。”我失笑:“老钟,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老钟摇摇头,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姑娘小心些就是了。
”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京城夜里不睡觉的人多了去了,一个穿白衣的男人而已,
说不定是哪个喝醉了的书生。翻墙回到沈府时,碧桃还守在屋里等我。她见我平安回来,
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端来热水给我擦脸。“**,今晚没什么事吧?”“没事。
”我把束发放下来,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一些,“就是有点累。”碧桃帮我更衣,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就说。”我从铜镜里看着她。“**,赵家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公子今日来提亲,夫人明显是属意的。若是两家定了亲,
您还继续查赵家的事,那不是……”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如果我和赵彦之定了亲,我就是赵家的媳妇。查自己的夫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婚事是婚事,案子是案子。”我淡淡地说,“赵家做过的恶,不会因为一纸婚约就变成善。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说得对。可是……**就不为自己想想吗?
您总不能一直这样夜里出去查案,白天做个乖乖女。您总要嫁人的。”我沉默了一会儿。
嫁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迟早要撞上去。可我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
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再说吧。”我吹灭了灯,躺进被子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碧桃在外间的榻上躺下,不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彦之的脸、老钟说的白衣男人、王家粮仓的火光、母亲期待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
像一锅煮烂的粥。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章偶遇第二天一早,母亲就遣了人来叫我。“**,夫人说让您早些过去,
赵家送了帖子来。”来传话的小丫鬟一脸喜气,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我慢吞吞地梳洗打扮,对着铜镜把表情调整到最标准的“温婉”模式,然后去了正堂。
母亲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帖子,见我来了,笑着递过来:“赵夫人邀你去赏花,
就在赵家的园子里。说是新移栽了几株名品牡丹,请了几家姑娘一起热闹热闹。
”“几家姑娘”是客气话。这种赏花宴,说白了就是让两家孩子再多接触接触,
看看合不合得来。“女儿知道了。”我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日期——后天。
“赵家大公子也会在。”母亲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暗示。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院子后,我把帖子随手扔在桌上,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坐在窗前发呆。赏花宴。
赵家的园子。这倒是个机会,可以近距离看看赵家的底细。赵彦之表面端方,
背地里却干着囤粮纵火的勾当,这样的人,家里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我正想着,
碧桃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在想什么呢?”“在想后天穿什么。”我随口说。
碧桃一脸不信地看着我:“**什么时候在意过穿什么?”我被她逗笑了:“好吧,
在想赵家的园子有多大。”碧桃更困惑了。我没有解释,接过莲子羹慢慢喝了起来。
赏花宴那天,我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白玉兰。母亲看了我的打扮,皱了皱眉:“太素了。
换那件桃红色的,喜庆些。”“母亲,”我温声说,“赏花是雅事,穿得太艳反而俗气。
月白色衬牡丹,不夺花之色,才是懂花的人。”母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坚持。
我坐上马车,带着碧桃往赵家去。车帘外,京城的街市热闹非凡,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鲜活又嘈杂。路过一家粮铺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
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些衣着寒酸的百姓,手里攥着铜板,脸上的表情焦急又无奈。
赵家的粮铺。粮价果然又涨了。我放下车帘,指甲掐进了掌心。赵家的园子确实气派。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那几株新移栽的牡丹被安置在园子正中的花圃里,开得正盛,姚黄魏紫,确实名不虚传。
来赴宴的姑娘有七八个,都是京城世家的**,我大多认得。她们围在花圃边,
叽叽喳喳地品评着各色牡丹,我站在一旁,微笑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赵彦之很快就出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与我身上的颜色意外地相配。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周围几个姑娘的眼神明显变了,带着几分羡慕和揶揄。“沈姑娘,
又见面了。”赵彦之走过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赵公子。”我还了一礼,
微微垂首。“姑娘今日这身衣裳选得好,与这园中牡丹相得益彰。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公子谬赞。”客套了几句后,
赵彦之便以“带诸位姑娘赏园”为由,领着我们在园子里转悠。
他介绍每一处景致、每一株花木,言语间颇为风雅,引得几个姑娘频频侧目。
我跟在队伍后面,表面上在赏花,实际上在记路。赵家的园子很大,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待客的花园和正堂,后面应该是内宅和库房。我注意到园子东侧有一道门,
门上挂着锁,但锁头是新的,说明经常有人进出。“那边是什么地方?”我指着那道门,
装作好奇地问。赵彦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哦,
那边是家里堆放杂物的旧库房,年久失修,怕有危险,就锁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折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撒谎。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赏花宴的**是在水榭里举行的琴会。赵夫人请了京城有名的琴师来演奏,
各家姑娘也可以轮流献技。轮到我时,我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指法娴熟,中规中矩,
挑不出毛病也算不上惊艳。赵彦之坐在一旁听着,面带微笑,时不时点头。弹完之后,
他低声对我说:“沈姑娘的琴声清雅脱俗,如空谷幽兰。”“赵公子过奖。
”我照例谦逊了一句。坐在我旁边的礼部侍郎家的姑娘陈婉儿凑过来,小声打趣:“昭宁,
赵公子看你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你还这么端着。”我笑了笑,没理她。宴会结束后,
赵夫人留我们用了晚膳。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赵彦之坐在我斜对面,
时不时朝我这边看过来,目光温温柔柔的,像在看一件心爱的宝贝。我只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讨厌,而是因为他的温柔和殷勤底下,
藏着的是烧别人粮仓、逼死穷人的手。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得这么体面?回府的马车上,
碧桃小声问我:“**,你觉得赵公子怎么样?”“不怎么样。
”碧桃愣了一下——我很少用这么直接的语气评价一个人。“**不喜欢他?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在车壁上,闭着眼,“是这个人不对劲。”碧桃没有再问。
她知道我的判断一向很准。那天夜里,我又出了门。这次我没有去城西的作坊,
而是绕到了赵家宅院的东侧。白天的赏花宴上,我已经把赵家周围的巷子摸了一遍。
东墙外是一条窄巷,尽头是一道小门,应该是赵家下人出入的通道。门上没有锁,
只是从里面插上了门闩。我从墙上翻过去,落在赵家后院的柴房里。柴房连着厨房,
厨房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就是白天看到的那道上锁的门。我贴着墙根摸过去,
从袖中掏出一根细铜丝,三两下捅开了锁。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是几间屋子。
我推开最近的一间,借着月光往里看——满屋子的粮袋。我走到第二间、第三间,同样是粮。
数量之多,足够供应半个京城的粮铺运转半年。赵家果然在囤粮。我正要继续往里走,
忽然听到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我迅速闪身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账目都整理好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问。“整理好了,
东家明天就要看。”另一个声音答。“小心点,最近风声紧,王家那边虽然压下去了,
但保不齐有人盯着。”“知道了。”两个人从门前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等他们走远了,
才从屋里出来。正要原路返回,余光忽然瞥见甬道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
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过去看看。门后是一间书房,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沓信件。我快速翻看了几页,果然是赵家与各地粮商的往来账目,
记录着他们如何在灾年低价收粮、在丰年囤积居奇。我正要将几页关键的账目揣进怀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深夜来访,姑娘好雅兴。”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一袭白衣在昏暗中格外扎眼。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轮廓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一只餍足的猫。但他的眼睛不是慵懒的。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老钟说的白衣男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很快恢复了镇定。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
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一个跟你一样,夜里不睡觉的人。”他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我这才看清,
他生得极好看,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偏偏气质又懒洋洋的,
像是万事万物都提不起他的兴趣。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懒洋洋的。那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像猎人盯着猎物——不,比那更深,更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
“你看了我很久了。”我冷冷地说。“是看了很久。”他毫不避讳地承认,
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从你翻墙进来的那一刻,我就在看。”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他从头到尾都在?那我翻墙、开锁、查看粮仓的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问,声音更冷了几分。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朝我抛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顾家的人?”我皱眉。顾家,
京城另一大世家,与赵家是世交,两家关系盘根错节。但顾家近年来已经逐渐淡出朝堂,
行事低调,在世家圈子里存在感不强。“顾长晏。”他自报家门,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长晏。我知道这个名字。顾家嫡长子,
京城的纨绔圈子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有多荒唐,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
不读书、不考功名、不理家业,整天游手好闲,被人提起时总要加一句“可惜了”。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沈姑娘,
”顾长晏忽然叫出了我的姓氏,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你不觉得,
我们该换个地方说话吗?”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你以为你换了衣裳束了发,我就认不出你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我的耳垂上,“你耳朵上的那颗痣,白天我就注意到了。”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垂。
那颗痣很小,小到我自己都不常注意。他居然在赏花宴上就注意到了?不——等等。
“你今天在赵家的赏花宴上?”我眯起眼睛。“赵家请了顾家,我母亲非让我去。
”他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本来想找个地方睡觉,结果看到了你。
”“看到我什么?”“看到你一边赏花一边记路,
看到你对着赵彦之假笑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看到你弹琴的时候故意弹错了一个音——因为你觉得那首曲子太无聊了,想早点结束。
”我:“……”这个人观察力强得可怕。“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手已经握住了短匕的柄。顾长晏看着我的动作,忽然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他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敷衍,
而是眼睛里真的有了笑意,像冰面下的水流突然涌了上来。“别紧张,沈姑娘。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真的不是来抓你的。恰恰相反——”他顿了顿,
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跟你合作。”##第三章合作“合作?”我警惕地看着他,
“合作什么?”“查赵家。”顾长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懒洋洋的,
但眼神变了——变得锋利,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突然露出了刃口。我沉默了一瞬。
“顾家和赵家是世交,”我慢慢地说,“你为什么要查赵家?”顾长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月光把他的白衣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一尊玉雕。
“因为赵家欠我一条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的命?
”“我父亲的。”我愣住了。顾家老家主顾明远,三年前病故。当时京城的说法是积劳成疾,
药石无医。没有人怀疑过什么,顾家自己也低调办了丧事,连丧仪都从简了。
“你是说……”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我父亲不是病死的。”顾长晏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眼底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他是被赵家害死的。
具体怎么死的,我还在查。但我已经查到了足够多的东西,知道赵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说谎吗?我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说的是真话。
我见过太多假话,对真话有一种本能的辨识力。“你查了多久?”我问。“三年。”三年。
从他父亲去世开始,他就一直在查。“那你查到了什么?”“跟你查到的东西差不多。
”他走到桌前,随手翻了翻那几本账册,“赵家在囤粮、在操纵粮价、在纵火烧别人的粮仓。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他抬起眼看我,“赵家做的远不止这些。盐、铁、漕运,
他们在每一个能捞钱的行业里都伸了手。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在朝中有人。不是一般的官员,是能通天的那种。”我的心沉了沉。
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赵家做了这么多违法的事却没人查,
为什么王家粮仓被烧官府连个像样的调查都没有——因为上面有人罩着。
“所以你一个人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我问。顾长晏沉默了一会儿,
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瞳孔骤缩。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而是一本记录了赵家近十年来所有非法交易的手抄本。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条理分明,详实得令人心惊。“你从哪里弄到的?”“我花了三年时间,
从赵家的十几个账房先生和管事嘴里一点一点撬出来的。”他说“撬”这个字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从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我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赵彦之?”我抬头看他。“赵家大公子,表面上是读书人,
实际上赵家在暗处的生意大多由他经手。”顾长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以为他是个端方君子?他手里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捏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愤怒。
白天那个对我微笑、请我赏花、夸我琴声清雅的翩翩公子,背地里干的却是这样的勾当。
囤积居奇、纵火杀人、贿赂官员……他怎么能把两张面孔切换得这么自如?“怎么,心疼了?
”顾长晏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你们白天不是相谈甚欢吗?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相谈甚欢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似笑非笑,“你还冲他笑了。”“那是假笑。”“我知道。
”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声音低低的,“你的真笑不是那样的。”我一愣。
什么叫“我的真笑不是那样的”?他见过我的真笑?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确定自己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顾长晏。顾家虽然和沈家有些交情,但两家来往不多,
我从未在任何一个场合见过这个人。“我们以前见过?”我直接问。
顾长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没有。”他说谎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神闪了一下,那是说谎者下意识的反应。但我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把话题拉回来,
“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因为你是沈家的人。”顾长晏认真起来,
“沈家在朝中清誉极好,你父亲沈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有沈家的名头在前面,
很多事情会好办很多。”“就因为这个?”“还有一个原因。”“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又出现了。“因为你是第一个,”他慢慢地说,
“在赵家的粮仓里翻账本的时候,没有尖叫着跑出去的女人。”“……这算什么理由?
”“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理由。”他直起身,朝我走近了一步,“沈姑娘,
我查了三年赵家,见过很多人。有的人拿了钱就跑,有的人被威胁就怂,
有的人干脆跟赵家同流合污。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他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在月光下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清冽而不浓烈,
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你怎么知道我可以信任?”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直觉。
”“男人的直觉?”“猎人的直觉。”他纠正我,“我在暗处观察了你很久,不只是今天。
你夜里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我心里一惊:“你跟踪我?”“不是跟踪,是观察。
”他面不改色地说,“你帮城西的流民讨要被克扣的工钱,替城南被地痞欺负的铺子出头,
查王家粮仓的案子……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给你任何好处。
但你还是在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一个能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仍然做对的事的人,值得信任。”我沉默了。他说得没错。
我夜里做的那些事,确实没有任何人给我好处,也没有任何人逼我做。我只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那些仗势欺人的人,看不过去那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命人。
我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但能帮一个是一个。“好。”我最终点了头,“合作可以。
但我有条件。”“说。”“第一,我的身份不能暴露。夜里的事归夜里,
白天我还是沈家嫡女,你也不许在任何场合透露我的事。”“可以。”“第二,
查到的所有证据,我要备份。你不能瞒着我做任何决定。”“可以。
”“第三——”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骗我,我会亲手把你做的事告诉赵家。
到时候死的不只是你,还有整个顾家。”顾长晏看着我,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致勃勃,
这一次……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沈姑娘,”他说,“你威胁人的样子,
比假笑的时候好看多了。”“……闭嘴。”我们在赵家的书房里又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把账册上的关键信息各自抄录了一份。顾长晏带了一盏很小的油灯,
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清字,但我们的眼睛都适应了黑暗。“你经常这样夜闯民宅?
”我一边抄一边低声问。“赵家不算民宅,算贼窝。”他头也不抬地答,“而且我不是经常,
是每天。”“每天?”“三年了,几乎每天。”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每天吃早饭,
“赵家的每一道门、每一条路、每一个守卫换班的时间,我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看了他一眼。三年的每一天夜里都在做同一件事,这个人要么是偏执狂,
要么是有深仇大恨。或者两者兼有。“你父亲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能跟我说说吗?
”顾长晏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以后再说。”他把那张纸翻过去,
继续抄写。我没有勉强。抄完之后,我们把东西恢复原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书房。
顾长晏对赵家的地形了如指掌,带我走了一条完全避开了所有守卫的路线。
翻出赵家东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也在赏花宴上,那你应该知道,
”我回头看他,“赵家可能很快就会跟沈家提亲。”顾长晏靠在墙边,
月光下他的白衣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株生在暗处的白梅。“我知道。”他说。
“如果两家定了亲,我跟赵家的关系就更复杂了。到时候你还信任我吗?”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墙上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指间转了转。“沈姑娘,”他终于开口,
“你会因为跟赵彦之定了亲,就放弃查赵家吗?”“不会。”“那你觉得,
我会因为这种事就不信任你吗?”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叶子放在唇边,
吹了一个短短的音调,声音清越,像夜鸟的啼鸣。“我查了三年赵家,
见过太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背叛、消失。”他放下叶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但你不会。我从第一眼看到你夜里做的事,就知道你不会。”“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的眼睛里有光。
”我怔了一下。“白天的沈昭宁眼睛里没有光,”他继续说,
“白天的沈昭宁温顺、乖巧、完美无缺,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只有到了夜里,
当你翻过那道墙、换上那身衣裳、去做那些没人知道的事的时候,你的眼睛才是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我喜欢你眼睛里有光的样子。”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我沈昭宁活了十七年,
么“端方知礼”、什么“才貌双全”、什么“堪为典范”——但没有一句像这个人的话一样,
让我觉得……被看穿了。像是被人剥掉了所有的伪装和面具,**裸地站在月光下,
无处可藏。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你话太多了。”我别过头,翻身上马,
“下次怎么联系你?”“城西作坊,老钟知道怎么找我。”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钟是我的人。”我又是一愣。老钟是我在城西的线人,我一直以为他是独立的,
没想到居然是顾长晏的人。那岂不是说,从一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你——”我回头瞪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里。我骑在马上,夜风吹过来,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下去。顾长晏。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表面上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背地里却花了三年时间在查赵家;说话的语气永远懒洋洋的,
但眼神偶尔会露出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口口声声说跟我合作,却早就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喜欢你眼睛里有光的样子。”我甩了甩头,
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不想了。回去睡觉。##第四章暗流接下来的日子,
我和顾长晏开始了正式的合作。白天,我还是沈家那个端方知礼的嫡长女,见人微笑,
说话温声细语,在母亲面前做足孝顺女儿的样子。赵家那边的提亲进度也在继续,
赵夫人隔三差五就来串门,
赵彦之也时不时送些小礼物过来——一盒上好的茶叶、一柄精致的团扇、一本罕见的琴谱。
每一样东西都挑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有心,又不过分殷勤。
我让碧桃把这些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碰都没碰。“**真的不看看吗?
这把团扇的工笔很精致呢。”碧桃一边收一边可惜地说。“你喜欢就拿去用。
”我头也不抬地写着东西。“可是这是赵公子送给**的——”“那就更不用看了。
”碧桃识趣地闭了嘴。夜里,我和顾长晏轮流盯着赵家的动静。
我们分工明确——他负责查赵家在朝中的关系网和往年的旧账,
我负责盯赵家近期的动向和收集新的证据。“赵家最近在跟一个叫周德安的人频繁接触。
”一天夜里,我们在城西作坊碰头,顾长晏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点说。
“周德安?漕运总督?”我皱眉。“对。漕运总督管着南北货物流通,
赵家要想在粮食上做文章,绕不开这个人。”“你的意思是,周德安也被赵家收买了?
”“不是收买。”顾长晏摇了摇头,表情难得的严肃,“是合谋。周德安不是拿钱办事的人,
他是赵家的合伙人。他们一起控制着京城的粮价,五五分成。”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漕运总督是朝廷三品大员,手握实权,居然跟一个世家大族合谋操纵粮价。
这背后的利益链条有多大,我不敢想象。“有证据吗?
”“目前只有间接证据——周德安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赵家名下开了几家粮铺,
名义上是独立的,实际上资金和货源都从赵家走。”顾长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那几家粮铺的工商注册记录,我让人查过了,注册资本的来源是赵家的一个空壳商号。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这些证据还不够。”我抬头看他,“要扳倒赵家,
必须拿到他们跟周德安直接往来的信件或者账目。”“我知道。”顾长晏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眉心,“周德安这个人很谨慎,所有的重要文件都锁在他自己手里,不交给任何人。
”“那就从周德安身上下手。”“怎么下手?他出行前呼后拥,府里守卫森严,
比赵家还难进。”我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周德安有什么爱好吗?
”顾长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是想……”“投其所好。”我说,
“既然不能硬闯,就让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顾长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沈姑娘,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哪里有意思?”“白天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夜里却满脑子都是怎么潜入别人家里偷东西。”他顿了顿,“你这个人,
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彼此彼此。”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白天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夜里却是个偏执的复仇者。你比我装得还像。
”顾长晏被我噎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出声来——不是嘴角微翘的敷衍,不是似笑非笑的玩味,
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声。低沉,清朗,像夜风拂过竹林。
我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个声音。甚至……觉得有点好听。“周德安喜欢什么?
”我把跑偏的思绪拉回来。“古董字画。”顾长晏收起笑容,正色道,“尤其是前朝的古画。
他的府里据说收藏了几十幅,其中有一幅是前朝大画家徐熙的《雪竹图》,他视若珍宝。
”“徐熙的《雪竹图》……”我沉吟片刻,“这东西可不好找。市面上流通的几乎都是赝品,
真迹藏在宫里和几家大族手里。”“沈家有没有?”我摇头:“沈家清贵,不收藏这些东西。
”顾长晏想了想:“顾家倒是有几幅前朝的字画,但不确定有没有徐熙的。我回去问问。
”“不用。”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得……我外祖家有一幅。”“你外祖家?”“嗯。
我外祖林家是江南的世家,家里收藏了不少字画。小时候我去外祖家,
好像见过一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