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启动了车。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细微的、持续的，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
车窗关着，空调打到二十三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但姜暖觉得后座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腻感。
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余光能看见顾衍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着，食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的布料。
那只手很好看。
姜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目光移回了车窗外。
城西的半山路两侧种着银杏，九月底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灯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车窗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姜暖知道，因为她在心里数了秒。
在第二百四十一秒的时候，她决定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顾总。”她率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客气得像在公司走廊里遇见了不太熟的同事，“今天麻烦你了，谢谢送我。”
顾衍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顺路。”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丢在地上。
姜暖笑了一下。
好的，聊天终结者。
但她今天有正事。
“对了，有件事想拜托顾总。”她的语气自然地转了个弯，不卑不亢，“之前公司那个实习生沈念，婉清姐也跟你提过。那孩子确实不容易，在公司里如果有人再为难她，还请顾总多关照一下。”
她说得很克制，没有打感情牌，也没有利用林婉清的名头施压，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请求。
顾衍沉默了两秒。
“公司的事，会按规矩办。”
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但姜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的时候，在车内幽暗的光线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
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绯红，而是一种极浅的、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的粉色，从耳廓的边缘一直蔓延到耳垂。
在他那张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这一小片粉色显得格外突兀，像白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姜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迅速移开目光，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在心里把“他是男主你是阿姨”默念了八遍。
车子驶下半山路，穿过城中心的商业区，一路向东。
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了。
高楼大厦退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变成了灰扑扑的老居民楼。路灯从明亮变得昏黄，有两盏还在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街边的梧桐树没人修剪，枝丫伸到了半空，挡住了大半路灯的光。
迈巴赫在这条窄巷子里显得荒谬极了，像一只误入菜市场的黑天鹅，哪哪都不对劲。
司机放慢了车速，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的坑洼。
车停了。
姜暖透过车窗看见了那栋六层老居民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一楼的防盗窗上挂着几件来不及收的衣服，楼道口的灯泡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她解开安全带，侧头朝顾衍礼貌地笑了笑。
“到了，谢谢顾总，我先走了。”
顾衍没有回话。
他的目光从车窗看向外面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只剩下四个字。
“注意安全。”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层公事公办的冷硬外壳裂了一道细细的缝。
姜暖怔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的那一刻，她身上残留的白月季香味被卷进了车厢里，轻飘飘地拂过后座。
车门关上了。
顾衍坐在原位，没有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发动车子。
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顾衍看见姜暖的身影走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楼道口。墨绿色的旗袍在昏暗中一闪而过，像一尾游进深水的鱼。
三楼的窗户亮了。
一个纤细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灯光变成了暖黄色。
顾衍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五秒。然后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座椅的头枕上。
心跳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
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
“走吧。”他说。嗓音哑了半度。
司机发动车子，迈巴赫无声地驶离了老旧的巷子。
三楼。
姜暖换下旗袍，套上一件宽松的睡衣，往床上一倒。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开始复盘今天的收获。
林婉清的社交圈撕开了一道口子。裴太太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这条人脉可以用。在贵妇圈里站稳脚跟，就等于给沈念多加了一层保护。
和顾衍的初步接触也建立了。虽然那个人冷得像冰箱，但好歹坐了同一辆车，说了超过五句话。进步。
系统面板适时地弹了出来，浅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任务进度更新：建立与沈念的信任关系（进行中）。”“积分奖励：200点已到账。当前总积分：530点。”
530点。够吃一阵了。
姜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她点开，看见了一行简短到近乎吝啬的文字。
“陆珩给的联系方式。沈念的工牌落在前台，帮忙转交。”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姜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目光下移，落在号码归属上。
顾氏集团内部号段。
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沈念的工牌，让陆珩联系她就行。
陆珩是他的贴身助理，随时随地都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他为什么要自己发？
姜暖举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手机那端的号码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顶部，冰冷的数字串，和它主人一样面无表情。
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好的，谢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对着天花板上那只歪兔子，无声地笑了。
顾衍，你可真是个嘴硬的人。
二十公里外，顾家大宅的书房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衍拿起来看了一眼。四个字，礼貌疏离，滴水不漏。
他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拧开了钢笔帽。
笔尖落在文件上，写了两个字就停住了。
白月季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他低低地骂了一个字。
笔帽被拧回去的力道，差点把笔杆拧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