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蓑衣

肉蓑衣

诡异茄子 著
  • 类别:短篇 状态:已完结 主角:沈莲周大壮 更新时间:2026-05-16 12:10

看过诡异茄子在《肉蓑衣》会让你重新认识短篇言情类型的小说,主角为沈莲周大壮小说描述的是: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嗡嗡的,话:“大壮……大壮……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那个倒埋着的巨人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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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明朝正德年间,南直隶苏州府吴江县有一个叫七都的小镇,镇子不大,沿河而建,

    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总共不过百来户人家。镇上的人大多姓沈,外姓人少,

    沈家的祠堂就立在镇口,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

    写着“沈氏宗祠”四个字。七都镇往北走三里地,有一片野林子,当地人叫它“乱坟岗”。

    说是乱坟岗,其实也不全是坟,只是早些年间闹过一次瘟疫,死了不少人,

    就近埋在这片林子里,年深日久,坟头平了不少,剩下些歪歪斜斜的石碑,半埋在土里,

    被荒草遮着。林子里头有一种树,当地人叫它“鬼拍手”——其实就是大叶杨,风一吹,

    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巴掌。大人吓小孩,总说“再不听话,

    把你扔到鬼拍手里头去”,小孩立刻就老实了。镇上有个姑娘,姓沈,单名一个“莲”字。

    沈莲那年十九岁,生得不算顶好看——小户人家的姑娘,没什么绫罗绸缎裹着,

    不过是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但胜在干净利落,眉眼间有一股子爽利劲儿。

    她爹沈大田是个篾匠,编筐编篓的手艺在镇上数一数二,她娘刘氏在家里养蚕缫丝,

    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过得下去。沈莲十六岁那年,由她婶子做媒,

    许给了镇东头杀猪匠周老二的儿子周大壮。周大壮比她大四岁,生得五大三粗,

    一顿能吃三碗饭,杀猪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性子倒不算坏,

    就是有些浑不吝——喝了两口黄汤就爱跟人吹牛,拍着胸脯说“七都镇方圆十里,

    没人敢惹我周大壮”。沈莲心里不大乐意,但她爹点了头,她也只好认了。成亲那天,

    倒也热热闹闹的。周老二咬咬牙杀了一头猪,办了八桌席面,请了镇上大半的人。

    沈莲穿了一身红嫁衣,头上戴着几朵绒花,

    坐在花轿里被人从七都镇抬到了周家——周家在隔壁的八坼镇,隔了一条河,

    走路要半个时辰。头几个月还算太平。周大壮虽然粗鲁了些,但对沈莲还算客气,

    说话瓮声瓮气的,叫她“莲妹子”,偶尔赶集回来还会给她带一块糖糕。沈莲心想,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周大壮有个毛病,爱赌。

    杀猪挣来的钱,十文里头倒有五六文扔在了赌桌上。

    周老二管不了他——周老二自己也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老婆,周大壮的娘就是被他打跑的,

    跑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跟一个贩布的跑了,有人说跳了河。周老二也不找,照样喝酒,

    喝完了就骂骂咧咧,指桑骂槐。沈莲嫁过去之后,里里外外的活都是她一个人的。

    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做饭,喂猪喂鸡,洗衣服,扫地,忙到天黑才能歇下。

    周大壮赌输了钱回来,脸色铁青,摔盘子摔碗,有时候还要动手。

    沈莲胳膊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用袖子遮着,不让人看见。她想过跑。跑到哪里去呢?

    回娘家?她爹沈大田是个要面子的人,女儿嫁出去了再跑回来,他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周大壮放话出来了——“她要是敢跑,我把她腿打断。”这话是当着沈大田的面说的,

    沈大田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吭声。沈莲就这么忍着。忍了一年多,她瘦了许多,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格外大,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她怀了身孕。那是成亲后第二年春天的事。

    沈莲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周大壮倒是高兴了一回,

    破天荒地没有去赌,在家待了几天,还去镇上抓了几副安胎药。沈莲摸着肚子,心想,

    有了孩子就好了,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的。她没有等到孩子出生。那年五月,

    周大壮又去赌,这回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债。他喝了一整坛黄酒,醉醺醺地回来,

    一进门就骂沈莲,说她是扫把星,克他,害他手气不好。沈莲顶了一句嘴——具体顶了什么,

    后来她也记不清了,大约是“你自己赌输了钱怪我做什么”之类的话。周大壮暴怒,

    一脚踹在她肚子上。沈莲当时就疼得弯下了腰,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淌了一地。

    周大壮见了血,酒醒了一半,慌慌张张地去找接生婆。等接生婆赶来,

    孩子已经没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皱巴巴的,紫红色,像一只还没长毛的小老鼠。

    沈莲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发了好几天的烧,迷迷糊糊的,

    嘴里一直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周大壮头几天还心虚,后来见她没死,也就放了心,

    又出去赌了。接生婆临走时叹了口气,对沈莲说:“姑娘,你这身子伤了根本,

    以后怕是再难怀上了。”沈莲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壳子。

    二小产之后,沈莲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哭不闹了,也不跟周大壮顶嘴了。周大壮打她,

    她就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像一块木头。周大壮觉得没意思,打两下就停了,

    骂骂咧咧地走了。沈莲等他走了,慢慢爬起来,把嘴角的血擦干净,

    继续做她的事——喂猪、喂鸡、扫地、洗衣裳。镇上的女人们私下议论,

    说沈莲这丫头怕是傻了。也有人同情她,偷偷塞给她几个鸡蛋或者一碗粥,她接过来,

    木木地说一声“谢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个人看出了不对劲。这个人叫王婆婆,

    是八坼镇上专门给死人梳妆打扮的——当地叫“梳头婆子”,哪家死了人,

    就请她去给死人洗脸、梳头、穿寿衣。王婆婆六十多岁了,干这行干了三十年,见惯了生死,

    一双眼睛毒得很。王婆婆和沈莲的娘家七都镇有亲戚——她外甥女嫁到了七都镇,

    跟沈莲家隔了两条巷子,所以王婆婆对沈莲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有一天她在路上碰见沈莲,

    看见沈莲的脸色,吓了一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脸色呢?不是苍白,也不是蜡黄,

    而是一种灰——像灶膛里烧过的草木灰,灰扑扑的,没有一丝活气。更奇怪的是沈莲的眼睛,

    黑眼珠子比常人大了一圈,瞳仁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幽幽的,看得人后脊梁发凉。

    王婆婆拦住沈莲,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问:“莲丫头,

    你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沈莲摇了摇头。

    王婆婆又问:“那你晚上睡得着觉吗?”沈莲想了想,说:“睡得着。就是一睡着就做梦,

    梦见一个地方,黑漆漆的,有很多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王婆婆的脸色变了。她拉着沈莲的手,摸了摸她的脉——不是正经把脉,就是凭手感。

    沈莲的手腕冰凉冰凉的,像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而且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若有若无的,

    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王婆婆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沈莲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莲摸不着头脑的话:“莲丫头,你身上已经沾了阴气了。你要是还想活,

    就赶紧离开周家,回你娘那里去,找个庙里的和尚做一场法事,把身上的东西送走。

    ”沈莲听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淡淡地说:“婆婆,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在周家。”王婆婆急了:“你不要命了?”沈莲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似的,但走路的姿势却很奇怪——不紧不慢的,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脚。王婆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嘴里喃喃地说:“这丫头,怕是不成了。”那天晚上,王婆婆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觉得沈莲的事不对劲。她干了三十年梳头婆子,跟死人打了半辈子交道,

    多少懂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她知道有一种人——活人——身上会沾上阴气,

    但那通常是因为在坟地里待久了,或者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一般做个法事就能送走。

    但沈莲身上的阴气不一样,那不是从外面沾上的,

    而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就好像她这个人本身就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别的东西。

    王婆婆心里不踏实,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镇上算命瞎子孙先生。

    孙先生瞎子不瞎——他眼睛好着呢,就是从小算命,取了个诨名叫“瞎子”。

    王婆婆把沈莲的事跟他说了,孙先生掐着指头算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把指头缩了回去。

    “怎么了?”王婆婆问。孙先生摇了摇头,不肯说。王婆婆塞给他二十文钱,

    他才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女人的命数已经变了。我算不出来她现在是人是鬼。

    她的生辰八字还在,但命盘上蒙了一层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这种事情我只在师父传下来的一本旧书上见过,

    叫‘夺舍’——就是有阴间的东西看中了这个活人,一点一点地占她的身子,

    等把她身上的阳气全部吞掉,这个活人就死了,但身子还在,被那个东西接着用。

    ”王婆婆听得汗毛倒竖:“那……那有没有法子救?”孙先生沉默了很久,说:“有倒是有,

    但得趁早。等她身上的阳气被吞完了,就晚了。法子也简单——让她离开那个地方,

    找一个阳气重的地方住上半年,每天晒太阳,吃热性的东西,再喝几副扶正的汤药,

    慢慢就好了。”王婆婆松了口气:“那不难啊。

    ”孙先生苦笑了一下:“我说的那是普通情况。但这个沈莲……不一样。我刚才说了,

    她命盘上的黑气不是外面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命里长出来的。这就好比一棵树,根烂了,

    你光往叶子上浇水有什么用?”王婆婆愣住了。孙先生叹了口气,

    又说:“还有一件事更麻烦。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能找上她,说明她心里有缝。

    什么东西能钻进心里去?恨。这丫头心里头有恨,恨得越深,那个东西就长得越快。

    等她心里的恨满了,她就不再是她了。”王婆婆从孙先生那里出来,在巷口站了好久,

    最后还是决定再去劝一劝沈莲。但她还没来得及去,事情就出了。

    三沈莲是在一个雨夜出事的。那天傍晚,天上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大壮又去赌了,这回他借了印子钱——借一千还两千的那种,利滚利,驴打滚。

    他输了个精光,连周老二藏在米缸底下的二两银子都被他翻出来输掉了。债主是两个外地人,

    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麻子,是专门在**里放印子钱的,身上带着刀子,

    谁要是欠了他们的钱不还,轻则断一根手指,重则挑断脚筋。周大壮欠了他们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对杀猪匠来说,那是一年的收入。周大壮拿不出来,

    刘三和赵麻子就跟着他回了家,说要看看他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周家穷得叮当响,

    值钱的东西一样没有。周老二喝得烂醉如泥,躺在灶台边上打呼噜,口水流了一地。

    刘三和赵麻子在屋里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搜到,最后看见了沈莲。刘三上下打量了沈莲一眼,

    扭头对周大壮说:“你老婆长得还不错嘛。”周大壮没吭声。赵麻子嘿嘿笑了两声,

    说:“周大壮,你还不起钱也行,拿你老婆抵债。我们兄弟两个也不贪心,让她陪我们一晚,

    就算两清了。”周大壮还是没吭声。沈莲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锅铲,指节发白。

    她看着周大壮,等着他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不行”也好。周大壮低着头,

    像是地上有金子似的,盯了好一会儿,然后闷声闷气地说:“随你们吧。

    ”沈莲手里的锅铲“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沈莲后来从不跟人提起。

    只是隔壁的张婶子——周家的隔壁住着张屠户一家,

    张婶子是个耳朵尖的——第二天早上跟人嚼舌头,说她那天晚上听见周家传来一阵阵的动静,

    有男人的笑声,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张婶子说:“我当是周大壮又打老婆了,也没在意。现在想想,不对,那动静不是一个人的。

    ”第二天一早,刘三和赵麻子从周家出来,衣冠不整,笑嘻嘻的。刘三边走边系裤腰带,

    对周大壮说:“周大壮,你那十五两银子一笔勾销了。你老婆……不错。”周大壮站在门口,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沈莲没有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屋里,

    一整天没有出来。周大壮去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他怕沈莲想不开,踹开门进去,

    看见沈莲坐在床边,衣裳整齐,头发也梳过了,就是眼神不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粒死鱼眼睛。周大壮心里发虚,讪讪地说:“莲妹子,

    我也是没办法……那十五两银子,我要是不还,

    他们就要砍我的手指头……”沈莲慢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

    周大壮打了个寒噤。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冷漠,

    而是……空。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空。

    但那个空里头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深处,在暗处,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周大壮不敢再待下去了,找了个借口出了门,去镇上喝酒。他喝到半夜才回来,

    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半夜里,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沙沙沙,沙沙沙,从灶房那边传过来,一点一点地靠近床边。

    周大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沈莲站在床前。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形状不太对——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比人矮了一些,

    又宽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蹲在地上,而且影子的边缘在微微地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头蠕动。周大壮酒还没醒透,含糊地问:“莲妹子,你干什么?

    ”沈莲没有回答。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放在周大壮的胸口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周大壮被冰得一激灵,酒醒了大半。他想坐起来,但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沈莲的手放在他胸口上,五根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好像比平时长了一些,

    而且不是透明的,是灰黑色的,像是涂了一层泥。“莲妹子……你……”沈莲开口了。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温吞吞的、带着点怯意的声音,而是又低又哑,

    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凉气:“大壮,

    你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吗?”周大壮愣住了。“你踢死的。”沈莲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一脚踢在我肚子上,孩子就没了。是个男孩,成了形的,

    皱巴巴的,紫红色,像一只还没长毛的小老鼠。”周大壮的嘴唇哆嗦起来:“莲妹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沈莲点了点头,“你是无意的。

    但你把我卖给那两个畜生的时候,也不是故意的吗?”周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莲把手从他胸口上移开,退后一步,站在月光里。周大壮这才看清——她的肚子鼓起来了,

    像是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但那肚子鼓得不太正常,不是圆滚滚的,而是歪歪扭扭的,

    左边高右边低,而且肚皮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一下一下的,

    把肚皮顶出一个一个的包。“你……你怀了?”周大壮结结巴巴地说。

    沈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跟着弯,两个眼珠子黑洞洞的,

    里头映着月光,冷森森的。“不是怀了,”她说,“是回来了。”“什么回来了?

    ”“我的孩子。他回来了。”沈莲拍了拍肚子,肚子里的东西像是回应她似的,

    猛地鼓了一下,把她的手弹了起来。“他说他想他爹了,想回来看看你。

    ”周大壮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他拼命挣扎,但身上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一动也不能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沈莲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她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

    感觉到那五根冰凉的手指慢慢收紧。“大壮,”沈莲的声音像一条蛇,

    冰凉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小产下来的孩子,没有骨头?

    他们的骨头是在娘胎里最后才长出来的,没到时候就掉出来的,浑身都是软的,像一团肉泥。

    但他们会慢慢长——在阴间里慢慢长,一年长一节骨头。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他的骨头应该长得差不多了。”周大壮的裤裆湿了。沈莲低头看了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厌恶,有悲凉,有快意,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在月光里,肚子还是鼓着的,

    衣裳被撑得紧绷绷的,肚皮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像是在打鼓。“你放心,我今天不要你的命。

    ”沈莲淡淡地说,“我还不想让你死得这么便宜。”她转身走了出去,赤着脚,

    踩在青砖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周大壮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听着沈莲的脚步声——不,没有脚步声——他听着那种沙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

    消失在灶房的方向。那一夜,周大壮没有合眼。天亮之后,他挣扎着爬起来,

    发现沈莲不在家。灶房里冷锅冷灶的,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后门,

    看见院子里有一串脚印——赤脚踩在泥地上的,但那脚印不像是人的。人的脚印是前宽后窄,

    那串脚印是前窄后宽,像是用脚跟走路的人留下的,而且脚印很深,

    像是踩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实际上沈莲轻得跟一片纸似的,不可能踩出这么深的印子。

    周大壮顺着脚印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脚印消失了。槐树的根部有一个洞,不大,

    碗口粗细,黑黢黢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洞口有一些黏液,亮晶晶的,

    像是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但比蜗牛的黏液稠得多,有一股子腥臭味。周大壮蹲在树洞前面,

    往里看了一眼。洞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死鱼的眼睛,

    但确实是在看着他——而且那双眼睛的位置不对,不是长在正面的,而是长在两边的,

    像鱼或者像蛇,一只朝左一只朝右,但两只眼睛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大壮吓得一**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他翻出家里最后一坛酒,

    一口气喝了半坛,然后缩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四沈莲是在三天之后回来的。

    这三天里,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有人看见她沿着河堤往北走了,

    进了乱坟岗的那片林子。但谁也不敢肯定,因为那个看见她的人是镇上的更夫赵老头,

    赵老头七十多岁了,眼神不好,而且那天晚上有雾,

    他说他看见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从雾里走出来,肚子鼓鼓囊囊的,

    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走的,而是两条腿不动的,

    像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驮着她往前滑。赵老头说他当时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

    雾里头什么都没有了。沈莲回来的时候,是早上,太阳刚出来。她推开门,走进灶房,

    像往常一样生火做饭。周大壮躲在里屋,透过门缝偷看她——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蓝布衣裳,木簪子绾着头发,手脚麻利地切菜、烧火、下面条。肚子也不鼓了,平平的,

    像是昨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周大壮不敢出去,在里屋躲了一整天。到了傍晚,

    他饿得受不了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沈莲给他端了一碗面,放在桌上,说:“吃吧。

    ”周大壮看了看那碗面——就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他犹豫了一下,吃了。面吃到嘴里,味道不对——有一股子土腥气,像是用泥水煮的。

    但他太饿了,还是吃完了。那天晚上,周大壮不敢跟沈莲睡一张床,搬到了灶房里去睡。

    他缩在灶台边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响,

    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厉的,像小孩在哭。半夜里,

    他又听到了那种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他从棉袄里伸出头来,

    借着灶膛里残余的火光,看见灶房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东西蹲在地上,

    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像是蓑衣一样的东西。

    但那不是蓑衣——蓑衣是棕榈丝编的,一件一件的,那东西身上的“蓑衣”是一条一条的,

    像是……像是肉。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带着黏液的一条一条的肉,从它的肩膀上垂下来,

    一直垂到地上,像是一层一层的帘子。那东西的体型不大,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但它的头是扁的,不是前后扁,是左右扁,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蛇。它蹲在角落里,

    发出一种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周大壮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喊叫,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东西慢慢转过头来——那是一个孩子的脸。灰白色的,皱巴巴的,

    五官挤在一起,像是被揉过的面团。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缝里头露出灰白色的光。

    嘴巴是张着的,露出两排细小的、尖利的牙齿——不对,小产下来的孩子不可能有牙齿,

    但那东西确实有牙齿,密密麻麻的,像鲨鱼的牙齿,一排一排的,从牙龈一直长到喉咙里。

    那东西的嘴里叼着一块东西——周大壮定睛一看,差点晕过去——那是一截手指头,

    人的手指头,上面还带着一个顶针。那个顶针他认识,是沈莲做针线活用的。

    那东西嚼了两下,把那截手指头咽了下去,然后张开嘴,

    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尖的笑声——像老鼠的叫声,但比老鼠的声音尖得多,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大壮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他从灶台上跳起来,撞翻了锅碗瓢盆,跌跌撞撞地冲出灶房,

    冲进院子里。月光下,他看见院子里的地上到处都是黏液,亮晶晶的,

    从灶房一直延伸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槐树根部的那个洞变大了,原来只有碗口粗细,

    现在有水桶那么粗了,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冒着白气,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周大壮翻墙跑了。他跑到了镇上,拍开了保正家的门。保正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

    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一脸的不高兴。周大壮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沈莲的肚子,

    树洞里的眼睛,灶房角落里的东西,断指,顶针——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牙齿咯咯地打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钱保正听他说话的时候,一开始是皱着眉头的,

    后来眉头慢慢松开,嘴角往下撇,露出一种“你是不是喝多了”的表情。等周大壮说完了,

    钱保正打了个哈欠,说:“周大壮,你是不是又喝多了?什么蓑衣不蓑衣的,

    我看你是发癔症了。”“不是!不是癔症!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周大壮急了,

    一把抓住钱保正的袖子。钱保正甩开他的手,说:“行行行,你说是真的,

    那我问你——你说的那个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你老婆呢?你老婆沈莲在哪里?

    ”周大壮愣了一下,说:“她……她在家。”“在家?那她有没有看见?

    ”“她……她……”“她什么她?你要是真觉得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把你老婆带出来不就完了?你自己跑出来了,把老婆丢在家里,这算怎么回事?

    ”周大壮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他怕沈莲比怕那个东西还厉害。

    钱保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回去吧回去吧,明天我让人去看看。大半夜的,别在这里闹了。

    ”周大壮被赶了出来,站在巷子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不敢回家,在镇上的土地庙里蹲了一夜。土地庙很小,

    只有一张供桌、一个香炉和一尊巴掌大的土地爷像。周大壮缩在供桌底下,抱着膝盖,

    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夜没睡。天一亮,他去找了周老二。周老二宿醉未醒,被他摇醒之后,

    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然后说:“你老婆的事我不管。你自己娶回来的,你自己处置。

    ”周大壮又去找了几个平日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把事情跟他们说了。那些人听了,

    有的笑他胆子小,有的说他是做了噩梦,总之没有一个人当真。周大壮走投无路,

    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了家。家里一切如常。沈莲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回来了,淡淡地说:“回来了?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周大壮站在院门口,

    盯着沈莲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她的手——周大壮特意看了一眼——十根手指头都在,没有少。

    难道真的是他发了癔症?周大壮将信将疑地走进灶房,掀开锅盖,

    里面是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这回没有土腥气了,

    就是普通的白米粥。他吃了早饭,坐在灶房里发呆。灶房的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黏液,

    也没有什么脚印。他掀开灶膛里看了看,灰是灰,炭是炭,什么都没有。也许真的是做梦?

    周大壮开始怀疑自己了。但这种怀疑只持续到了那天晚上。五那天夜里,

    周大壮不敢再睡灶房了,他搬到了堂屋里,把门闩得死死的,还用一根扁担顶住了门。

    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动静——外面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静得像一座坟。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一次,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黑漆漆的路上,

    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他往前走,走啊走啊,

    走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的中间有一棵树——不,不是树,是一个竖起来的什么东西,

    黑黢黢的,有两人多高,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一根被虫子蛀烂了的柱子。他走近了一些,

    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光,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巨大的人,被倒着埋在地里。

    两条腿朝天,岔开着,像一棵树的枝丫。那两条腿不是正常人的腿——太长了,太细了,

    而且没有皮肤,**着暗红色的肌肉和青紫色的血管,

    肌肉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像是蓑衣一样的东西——灰白色的、湿漉漉的、一条一条的肉,

    从那两条腿上垂下来,像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那些肉条上长着东西——仔细看,

    是手指头。一根一根的手指头,从肉条上长出来,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豆芽,密密麻麻的,

    有粗有细,有长有短。那些手指头在微微地动,像水里的水螅的触手,一张一合地,

    像是在抓什么。周大壮站在那个倒埋着的巨人面前,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嗡嗡的,

    话:“大壮……大壮……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谁……”那个倒埋着的巨人慢慢转动起来,

    像一根被拧动的螺丝钉,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地面开始龟裂,泥土翻涌,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裂缝里冒出来,熏得周大壮睁不开眼睛。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站在自家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他的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沈莲。沈莲趴在地上,脸朝下,头发散了一地。

    她的背上有一个东西——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像蓑衣一样的东西,紧紧贴在她的背上,

    一根一根的肉条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绕到她的胸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那个东西在动。

    它在一点一点地往沈莲的身体里钻——肉条的一端像树根一样扎进沈莲的皮肤里,

    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溃烂,流出脓水。沈莲的脸侧着,露出半边面孔——灰白灰白的,

    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但她还活着。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珠子在转,看见了周大壮,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大壮……救我……”周大壮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

    一步也迈不动。他看着那些肉条一点一点地钻进沈莲的身体里,

    看着沈莲的皮肤从灰白变成青紫,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地鼓起来——不是肚子鼓起来,

    是整个身体都鼓起来,像是一个被吹气的人形皮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黑色的血水。

    沈莲的眼睛始终看着他,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两盏油灯慢慢地熬干了油。最后,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说了最后三个字——周大壮没有听清,

    但他觉得那三个字好像是“我不恨”。然后她的眼睛就闭上了。周大壮猛地从梦中惊醒,

    浑身大汗淋漓,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堂屋里一切如常,门闩得好好的,扁担还顶在门后面。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又是一个噩梦。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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