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北方的第一场雪沈晚棠第一次注意到林知远,是在九月第三个周三的社团招新日。
那天哈尔滨已经凉透了,校园里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又凛冽的劲儿,不像南方的风,永远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水汽。
她站在摄影社的摊位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一新生,
脸上挂着标准的学姐式微笑——温和、亲切、但保持距离。“学姐,
这个社团需要自己有相机吗?”“学姐,零基础可以加入吗?”“学姐,社团活动多不多?
”同样的问题她回答了不下三十遍,嗓子都有点哑了。旁边的副社长陈屿白看了她一眼,
递过来一瓶水:“歇会儿吧,脸都笑僵了。”“还有两小时。”沈晚棠看了一眼手表,
把水瓶接过来,“今年新生质量怎么样?”“一般。”陈屿白翻了翻已经填好的报名表,
“就几个看着还行的。哦对了,刚才有个男生挺有意思,从广东来的,
问了我一堆关于极光的问题,说想拍极光。”沈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广东来的?
那他在海南人眼里也算是北方人了吧。”“可不是嘛。”陈屿白也笑了,
“他说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来的,下车第一件事不是去宿舍,是找了个高地看天。
他说北方的天太高了,高得让他有点害怕。”沈晚棠没有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
哈尔滨九月的天空确实很高,蓝得发脆,像一块倒扣的瓷碗。
她想起自己三年前从沈阳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天很高。但那种高不是害怕,是自由。
“他在哪?”她问。“填完表就走了,好像说要去买三脚架。
”陈屿白把报名表翻出来递给她,“喏,林知远,文学院大一,
爱好栏写的‘摄影、走路、发呆’。”沈晚棠接过那张表格,字迹很工整,
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但在“摄影”两个字旁边,他用很小的字加了一个括号,
里面写着“刚学,拍得不好”。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把表格夹进文件夹里。“行,
回头面试的时候看看。”面试安排在三天后的晚上。沈晚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看着前面一个一个上台的新生。
大部分人的自我介绍都差不多——来自哪里、什么专业、为什么想学摄影。有人带了作品,
有人没带,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人自信得过头。“下一位,林知远。”她抬起头。
一个瘦高的男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
袖子太长,卷了两道。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盖住眉毛,但五官很干净,
是那种南方男孩特有的清秀——骨架不大,皮肤偏白,下颌线条柔和,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各位学长学姐好,我叫林知远,
来自广东湛江,文学院大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沈晚棠注意到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红,大概是紧张。
“为什么想加入摄影社?”陈屿白例行公事地问。林知远想了想,
说:“因为我觉得相机是一个很温柔的东西。”教室里安静了一秒。这个答案有点意外。
“怎么说?”沈晚棠开口了。林知远看向她,大概是第一次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这个学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说:“我来哈尔滨之前,
在网上看过一个摄影师拍的照片,他拍了很多东北的雪景。
有一张是一个老人在结冰的江面上走,周围全是白的,只有他一个人,很小很小。
但相机把他框住了,好像那个画面在说——你看,这个人很重要,值得被记住。”他顿了顿,
又说:“我想拍那种照片。让平凡的东西变得重要。”沈晚棠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她转头看了陈屿白一眼,陈屿白微微点了点头。“有作品吗?”她问。
林知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解锁后递给她。沈晚棠接过来,
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不多,大概二十几张。
大部分是风景——湛江的海、老街的骑楼、一棵长在海边的歪脖子树。构图不算专业,
但有一种很舒服的呼吸感。她不怎么会形容,就是觉得这些照片不着急,
好像拍照的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光线刚刚好的时候才按下快门。
有一张照片让她多看了两秒。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子尽头是一个老人的背影,推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放着几捆青菜。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拍得不错。
”沈晚棠把手机还给他,语气平静,“欢迎加入摄影社。”林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但又忍不住开心。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
沈晚棠注意到他左边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谢谢学姐。”他说。
社团迎新聚餐定在面试后的周六晚上,学校北门外的一家东北菜馆。沈晚棠到的时候,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她扫了一眼,看到林知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
旁边坐着一个同样是大一新生、但已经自来熟到不行的男生,
正在滔滔不绝地给他介绍东北的“大绿棒子”啤酒。“学姐好!”那个自来熟的男生看到她,
立刻站起来,“学姐坐这边!”沈晚棠笑着摇了摇头,在林知远对面坐下了。“能喝酒吗?
”她问林知远。林知远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不太能。”“没事,东北菜管饱就行。
”沈晚棠给他夹了一块锅包肉,“尝尝,正宗的。”林知远咬了一口,表情有点微妙。
酸甜口,但和广东的咕咾肉完全不是一回事。外壳炸得很脆,里面的肉却很嫩,酸味冲鼻,
甜味收尾。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你适应得怎么样?”沈晚棠问,
“吃的、住的、天气,都还习惯吗?”“还行。”林知远说,“就是干燥,
我来了三天流了两次鼻血。”沈晚棠笑了:“正常,我刚从沈阳来哈尔滨的时候也流。
买台加湿器,晚上开着会好很多。”“嗯,我买了。”林知远说,“淘宝买的,九十九块钱,
昨天刚到。”沈晚棠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报出价格,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买个加湿器都要在淘宝上比价半天。“对了学姐,”林知远突然问,“你是哪里人?
”“沈阳的。”“那也不算远吧?”林知远说,“沈阳到哈尔滨,动车就两个小时。”“对,
但沈阳也不算北方吗?”沈晚棠故意逗他。林知远想了想,认真地说:“算。在我眼里,
过了秦岭淮河都是北方。”包间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老社员们开始互相敬酒,
大一新生们被起哄着表演节目。沈晚棠作为部长,被推着唱了一首歌。
她唱的是陈粒的《小半》,声音不大,但很稳,唱到“左顾右盼不自然地暗自喜欢”的时候,
她无意间看了林知远一眼。他正举着手机对着她,屏幕上是录像的界面。
沈晚棠唱完最后一句,包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看向林知远,他放下手机,
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学姐,我录下来了,可以吗?”“删了。”沈晚棠说。
林知远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开玩笑的。”沈晚棠笑了,
“你留着吧,拍得不好看再删。”林知远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录的视频。
画面有点抖,光线也不好,但沈晚棠唱歌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下颌线很好看。
他把视频保存了下来。第二章镜头里的你摄影社的第一次外拍活动安排在十月中旬,
地点是太阳岛。哈尔滨的十月已经很冷了,白天气温勉强维持在十度以上,
但太阳一落山就直奔零下。沈晚棠在群里发了通知,让大家穿暖和点,最好戴手套,
因为外拍要持续一整个下午。林知远到**地点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他站在学校正门的大石头旁边,
背着借来的单反相机——他在二手平台花了一千二买了一台佳能700D,
快门次数已经六万多了,但成色还不错。他摸了摸相机包,
确认备用电池带了、储存卡格式化好了、镜头布也塞在侧袋里。等了大概十分钟,
沈晚棠来了。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林知远,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被冷风吹得有点红的脸。“来这么早?
”“怕迟到。”林知远说,“学姐,你今天穿得好厚。”“你还没见识过哈尔滨的冬天。
”沈晚棠说,“现在才十月,等到十二月零下三十度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穿得厚’了。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到了。一共十二个人,四个老社员带八个新生。
沈晚棠把大家分成四组,每组一个老社员带队。她看了一眼名单,说:“林知远跟我一组。
”林知远跟在她身后,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高兴。太阳岛的秋天很好看。
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松花江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水汽。林知远举着相机,
拍了很多——落叶、长椅、江面上慢吞吞移动的轮渡、一个在江边放风筝的老人。
沈晚棠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偶尔停下来拍几张,偶尔回头看他拍得怎么样。
“构图不错,但曝光有点过。”她走到他身边,指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你看,
天空的细节全没了。这种逆光的情况下,你要么减一档曝光,要么换个角度。”“怎么减?
”林知远问。沈晚棠伸手帮他调了一下设置,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戴手套,指节冻得发红。“你没带手套?”“带了,
但戴着手套按快门不方便。”“胡闹。”沈晚棠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的薄手套,扔给他,
“戴上,冻伤了你就别想按快门了。”林知远犹豫了一下,把手套戴上了。
手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很暖和。“学姐,你不冷吗?”“我抗冻。”沈晚棠把手缩回袖子里,
“东北人,天赋技能。”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桥上的时候,沈晚棠停下来,
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夕阳刚好在桥的正前方,把整条江染成了橘红色。“学姐,
你站那别动。”林知远举起相机。沈晚棠转头看他,有点意外:“拍我?”“嗯,
你别看镜头,就看江面。”沈晚棠笑了笑,转过头去。林知远按下了快门。逆光里,
她的轮廓被镶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半截下巴。她的姿态很放松,
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这整条江和整片夕阳都是她的背景。
林知远看了一下回放,心跳快了半拍。“怎么样?”沈晚棠走过来看。“还行。
”林知远把相机递给她,声音尽量平静。沈晚棠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发给我。”“好。”那天晚上,林知远回到宿舍,把照片导到电脑里,
用PS调了一下色。他不太会用PS,只是在网上看了几个教程,勉强会拉曲线和调色温。
他试着把夕阳的颜色调得更暖一点,把沈晚棠的轮廓调得更清晰一点,然后导出,
用微信发给了她。沈晚棠回了两个字:“好看。”然后过了大概五分钟,
她又发了一条:“下次外拍你还跟我一组。”林知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
打字回复:“好。”十月底,学校举办秋季摄影展,摄影社是主要承办方。沈晚棠作为部长,
忙得脚不沾地——收作品、筛选、打印、布展、联系场地,每一件事都要她操心。
林知远自告奋勇来帮忙。“你不用上课吗?”沈晚棠蹲在地上贴标签,头也不抬地问。
“下午没课。”林知远蹲在她旁边,帮她递标签,“学姐,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好好看。
”他指的是一张雪乡的夜景,木屋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红灯笼,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童话世界。“陈屿白拍的,去年冬天。”沈晚棠说,
“他技术确实好。”“学姐,你拍的照片呢?这次参展吗?”“展了一张。
”沈晚棠指了指墙角的那个位置,“那边,黑白的那张。”林知远走过去看。那是一张街拍,
拍的是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是苏联风格的建筑,路面结了冰,一个小孩蹲在冰面上,
用手指戳着冰面下的气泡。照片的光影处理得很好,黑白灰层次分明,
小孩的动作抓拍得恰到好处。“这张真好。”林知远说,“学姐,你拍照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沈晚棠想了想,说:“安静。就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你和取景框里的那个画面。
那种感觉很好,像是你在跟这个世界对话,但不用说话。”林知远点了点头。他懂那种感觉。
布展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最后一张照片挂好之后,沈晚棠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
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吧,请你吃饭。”她说。他们去了学校南门外的一家麻辣烫店。
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这个点还坐了三四桌人。沈晚棠要了一份中辣的,
林知远要了一份微辣的。“你们广东人是不是都不能吃辣?
”沈晚棠看着他碗里几乎清汤的麻辣烫,忍不住笑。“也不是不能,就是不太习惯。
”林知远夹起一片藕,“我在家的时候,我妈做菜从来不放辣椒。
”“那你怎么想到来哈尔滨的?离家这么远。”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考没考好。
”沈晚棠没说话,等他继续。“我平时的成绩,上一本线应该没问题,但高考那两天发烧,
考语文的时候脑子都是糊的。”林知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成绩出来之后,比模考低了六十分。能报的学校不多,我看了一圈,
发现哈尔滨这所学校有个专业我挺喜欢的,就报了。”“后悔吗?来这么远。
”林知远摇了摇头:“不后悔。虽然远,但我觉得挺好的。这里的天很蓝,空气很干,
冬天会下雪,这些我在家都体验不到。”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摄影社也挺好的。
”沈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
也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成熟,而是一种安静的韧性。像一棵树,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落下来,就安安静静地扎了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想当摄影师?”“不知道。
”林知远说,“我就是喜欢拍照。不一定非要当职业,但我想一直拍下去。”“那就一直拍。
”沈晚棠说,“喜欢的事情,坚持做下去,总会有意义的。”林知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吃完麻辣烫出来,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沈晚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缩了缩脖子。“学姐,”林知远突然说,“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就在这里。”“现在?
”沈晚棠看了看周围,路灯昏黄,路面反射着微光,麻辣烫店的招牌在风中晃来晃去,
“这有什么好拍的?”“就是现在。”林知远已经掏出了相机,“你站在那盏路灯下面就行。
”沈晚棠犹豫了一下,走到路灯下站好。林知远蹲下来,把相机举到一个很低的角度,
按下了快门。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把沈晚棠的头发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的脸半明半暗,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林知远不敢确定——也许是某种正在萌芽的什么。“拍好了。
”他站起来,把相机收好。“给我看看。”“回去修完图再给你。”林知远把相机背好,
“走吧学姐,太冷了,别感冒了。”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回到宿舍之后,
林知远把照片导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调了三次色,换了两种滤镜,
最后选了最接近原片的那一版——只是把对比度稍微拉高了一点,
让路灯的光更集中地落在她身上。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安静。就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有你和取景框里的那个画面。”他按快门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第三章漫长的冬天十一月的哈尔滨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温度一天比一天低。
林知远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然后深吸一口气,
把自己裹进羽绒服里。他按照沈晚棠的建议买了一台加湿器,九十九块钱的那款,
每天晚上开着,勉强让宿舍里的湿度从百分之二十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但他的嘴唇还是干裂了,手指也开始长冻疮——尽管他戴了手套。“你是不是没涂护手霜?
”沈晚棠在社团活动室里看到他的手,皱了皱眉。“涂了,没用。”“涂的什么?
”林知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管东西,沈晚棠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大宝SOD蜜。
“你用这个对抗哈尔滨的冬天?”她把大宝还给他,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扔过去,
“用这个,日本的,保湿效果很好。”林知远接过来,挤了一点在手上,
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白茶味。“谢谢学姐。”“别谢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沈晚棠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今天教你们后期修图,Lightroom基础入门,
好好听。”活动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大一的新生。沈晚棠把投影仪打开,
一步一步地讲解,从导入照片到调整曝光、对比度、色温、饱和度,
再到局部调整和导出设置。她讲得很细,语速不快,遇到关键的地方会重复两遍。
林知远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做笔记。
他发现沈晚棠讲课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讲到重要的地方,
她会不自觉地用食指敲一下桌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好了,理论讲完了,现在实操。
”沈晚棠站起来,“每人选一张自己拍的照片,按照我刚才讲的步骤修一遍,修完发给我看。
”林知远选的是那张在太阳岛上拍的沈晚棠的侧影。他把照片导入Lightroom,
先拉了一点曝光,然后调整色温,让夕阳的颜色更暖。接着他提高了阴影部分的亮度,
让暗部的细节更清晰。最后他加了一点颗粒感,让照片有一种胶片的感觉。修完之后,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照片里的沈晚棠,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修好了?
”沈晚棠走过来,俯身看他的屏幕。她的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脸。
林知远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花香。“嗯。”他的声音有点紧。
沈晚棠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色调调得不错,但你把她的脸修得太亮了。
”她指着照片里的人,“这种逆光的照片,保留一点阴影反而更有氛围感。你看原片,
她的脸是半明半暗的,那种感觉很好,你修完之后就平了。”“那我重新修。”“不用,
你把阴影往回拉一点就行。”沈晚棠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个快捷键,照片的阴影部分暗下来,
恢复了那种明暗交错的光感。“这样是不是好多了?”林知远看了看屏幕,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学姐,你好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佩服。
“多练就行了。”沈晚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底子不错,构图的感觉很好,
技术慢慢练就行。”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但那两秒钟的触感——隔着羽绒服的布料,
依然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让林知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
耳朵尖悄悄红了。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林知远早上醒来的时候,
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愣住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宿舍楼下的花坛、自行车棚、水泥路面、对面教学楼的屋顶,全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他趴在窗户上看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晚棠。“学姐,下雪了!
!!”三个感叹号。他发完之后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沈晚棠秒回了一个语音消息,点开之后是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第一次看到雪?”“嗯!!
!”他又打了三个感叹号。“那你快下楼,在雪地里站一会儿,感受一下。
”林知远套上羽绒服就冲下了楼。他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雪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凉的,是冰的,
像有人用很小很小的冰块轻轻碰了一下你的脸,然后瞬间就化了。他张开嘴,
一片雪花落在舌尖上,什么都没有尝到,只有一丝凉意。他又掏出手机,
录了一段视频发给沈晚棠。视频里是他站在雪地里转圈的样子,画面抖得厉害,
声音也很模糊,但他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沈晚棠看完视频,
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别转晕了,去上课吧。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那是七岁,沈阳的冬天,妈妈牵着她的手站在窗前,
指着外面说:“晚棠,你看,下雪了。”她那时候觉得雪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从天上来,
落在手上就消失,像是某种温柔的魔法。后来长大了,雪就只是雪了。
冷、麻烦、走路容易摔跤、出门要多穿三件衣服。但林知远刚才发来的那个视频,
让她重新想起了一些东西。“这个小孩。”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弯了弯。十二月中旬,
摄影社举办了一场圣诞主题的人像外拍活动。沈晚棠找了一个学表演的女生当模特,
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那里有很多涂鸦墙和老厂房,很适合拍人像。
林知远到的时候,沈晚棠正在和模特沟通拍摄方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
戴了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子上有个毛球,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林知远看着那个毛球,忍不住笑了。“笑什么?”沈晚棠注意到了他。“没什么,
学姐你今天很可爱。”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轻浮了,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沈晚棠也愣了一下,然后瞪了他一眼:“认真拍照,别贫。”林知远缩了缩脖子,
赶紧举起相机。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模特的表现力很好,沈晚棠的指导也很专业。
林知远跟在后面,
特在涂鸦墙前的摆拍、沈晚棠蹲在地上调整相机参数的样子、陈屿白给模特递热咖啡的瞬间。
拍到最后,沈晚棠说:“来,大家合张影。”所有人站成一排,林知远被挤到了最边上。
沈晚棠看了看,说:“林知远,你过来,站我旁边,你胳膊长,举相机。”林知远走过去,
站到她身边。她把相机递给他,两个人靠得很近,他的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林知远按下快门,拍下了那张合影。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沈晚棠站在他左边,微微侧着头,
帽子上那个毛球刚好贴在他的手臂上。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知远把合影发到社团群里,
然后单独保存了一张。他把照片放大,看着沈晚棠的笑容,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喜欢沈晚棠。不是那种对学姐的尊敬和仰慕,
是那种——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让她只对自己笑的那种喜欢。这个认知让他慌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脏跳得很快。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问他为什么想加入摄影社。他想起太阳岛上她扔给他手套的时候,
手套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想起她帮他调照片的时候,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脸。
他想起她说:“喜欢的事情,坚持做下去,总会有意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知远,你完了。”他小声说。上铺的室友探下头来:“你说啥?”“没什么,说梦话呢。
”第四章暗流林知远开始有意识地躲沈晚棠。不是那种明显的躲,
是那种——社团活动他还是会去,但不会主动坐她旁边了。群里的消息他还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