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摆着一张小马扎,林参参坐在上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搪瓷海碗,碗比她脸还大,碗沿上糊着油花。
碗里头是金灿灿的鹅肉块子,炖的酥烂,筷子一碰就散架。
汤汁浓稠泛着光,几片白菜嫩芯浮在上面,绿的晃眼。
她吃的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两只脚悬在马扎下面晃荡。
脸颊红扑扑的,气色好的跟昨天那个冻在雪地里半死不活的不是同一个人。
灶房的门敞着,灶膛里的火烧的呼呼响,热气从门洞里往外翻,带出来的味道把院子里的人都给定住了。
但真正让所有人失语的不是灶房,是客房,客房的门也开着敞的很大。
透过门框,在场二三十号人,都看到了里面那张炕。
炕上铺满了翠绿的菜,叶片层层叠叠的往外翻卷,水灵的挂着露珠。
根须扎在炕面的泥土里,长的很结实。
旁边是葱,葱杆子快赶上小孩胳膊粗,最高的一棵弯腰碰到了房梁。
零下三十多度,大雪封山,炕上种出了白菜和葱。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钟。
“天老爷!”
王嫂子第一个炸了,嗓门拔到了最高,“数九寒天种出小白菜?这是撞邪了还是见神仙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炸回了神。
赵嫂子揉了揉眼睛,揉了三回,确认自己没产生幻觉。
张嫂子往前挤了两步,脖子伸长了看炕上的白菜,嘴里嘀咕着不可能不可能。
李狗蛋家三岁的侄子不管那么多,鼻子对着碗一吸,嘴一瘪,馋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子一哭,后面跟来的七八个娃全跟着嚎。
场面一时间又是惊又是馋又是乱。
林参参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抱着碗往后缩了缩,筷子夹着半块鹅肉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她看了看门口黑压压的人头,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
护食的本能上来了。
她把碗往怀里收紧了些,两条胳膊箍住碗沿,下巴抵在碗边上。
她杏眼圆睁,警惕的盯着最前面的几个人。
王嫂子看见她这副样子,又好笑又心疼,“林妹子,你别怕,我们不抢你吃的,但这炕上的菜到底咋回事?”
林参参还没来得及开口编瞎话。
“妖术!”
宋娇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劈过来。
她挤到最前面,脸色难看的发青,从脖子根往上,连口红都盖不住发白的唇色。
“零下三十度,大雪封山,你在炕上种出白菜?”她的嗓音尖锐,手指戳着林参参的方向在抖。
“你是不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是不是特务,用邪门歪道迷惑军区的人!”
“特务”这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大家都笑不出来了。
几个嫂子的脸色都绷住了,王嫂子往前迈的脚也收了回来。
赵嫂子拉了张嫂子一把,两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这年头,特务两个字压死人。
宋娇娇看到众人的反应,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一截。
“李主任!”她回头喊。
跟班小李把后勤的李主任推到前面来。
李主任手里攥着物资登记簿,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也被炕上的菜吓到了。
但宋娇娇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后,他挺直了腰板。
“对,全军区的鹅和菜全在后勤登记过,”他翻开登记簿,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林参参同志,你这个鹅和菜的来源,需要跟组织说清楚。”
宋娇娇接过话头,一步步往林参参跟前逼。
“说不清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报到军区保卫科去查,”她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林参参,嘴角勾着笑。
“妹妹,是你自己交代,还是让保卫科的人来请你?”
林参参仰头看她。
她咽下嘴里的鹅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
“鹅是院子里埋的,他的,菜是我种的,”她平淡的说。
宋娇娇冷笑了一声,“种的?零下三十多度,烂菜叶子种出一炕白菜?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林参参歪了歪脑袋。
“你没种过地吧?”
宋娇娇噎了一下。
“我家祖传的法子,给土加点料就能长,”林参参把碗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给她比划,“很简单的,你学不会而已。”
这话落地,赵嫂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娇娇的脸由青转红,那股子端着的体面快要兜不住了。
“你——”
“行了,不管她怎么种的,”李主任打断了她,清了清嗓子,“鹅的事得查清楚,军区的物资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林参参同志,你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院子里所有人都跟着停了,因为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传来,一下,两下,沉稳又重。
不用回头看,大院里每个人都听的出这脚步声是谁的。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霍凌寒从院门外走进来,军大衣上挂着冰碴子,帽檐压的很低,眼神扫过院里的人群没有停留。
他的视线穿过人墙,先落在客房敞开的门上,炕上绿油油的白菜和高过房梁的葱映入眼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短暂。
然后他的视线平移,落在了院当中那张小马扎上。
林参参抱着碗蹲在那,满嘴油光,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白菜叶子。
她两只眼睛对上他的时候,一下子就亮了。
亮的方式跟前几次一样,不是见到人的欢喜,是闻见饭的那种亮。
她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吸了下鼻子,第二反应是从马扎上蹦起来,第三反应是夹了块最大的鹅肉。
她把筷子举过头顶,踮着脚尖伸到他嘴边。
“你回来啦,纯阳——”她的话卡了一下。
“啊不,老公,吃口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