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软弱本分的保守女人。母亲说过，嫁人就是嫁婆母。我不信。
直到夫君和公公戍边五年，
前儿个在京城双双成亲、大摆流水席被上京采买的悍妇婆母蹭了饭吃。我才知道。
原是他们俩立了大军功，如今得官，小皇帝把两个如花儿的娇娇儿老公主嫁给他们。
我怯懦地望向婆母：“怎么办？”“我们是没夫君要的野人了。”婆母揉着腰，
露出脖颈的红晕，破口大骂：“这不要脸的小皇帝，我不过是去求恩典，他理解错了，
把我摁在龙榻上狠狠宠溺。”“我老婆子不是要这种恩典！”“看我不今晚等他来了，
撕咬回去！”我愣住。天塌了。直到次日清晨，窗外翻过一抹黑影。
婆母容光焕发：“豫竹啊，看你这不成气候的软弱死狗样，以后去我的凤仪宫当个洗脚婢吧。
”我大惊：“难道婆母要当未来的皇后娘娘了，给皇后娘娘当洗脚婢，
这可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啊！”我猛点头，眼里溢出激动的泪花：“婆母去哪儿，我去哪儿！
”1镇子上的街坊邻居都笑话我跟婆母。“俩没用的女人，连男人都看不住。
”“大的人老珠黄，小的新婚当晚夫君就出征了，整天一副窝囊样臊眉耷眼地给谁看？
”我眼泪花花，抓着婆母的衣袖：“呜呜呜，街坊说得对。
”婆母大喊一声：“我家小媳妇儿再窝囊也是我罩着的，打狗还要看主人。
”她提起公公留在家里的镖师大砍刀，抡圆了，像撵狗一样把碎嘴的邻居都吓跑了。
我捂着心口：“娘，当心腰疼。”她才反应过来，拍了拍大腿：“这皇帝小畜生，
也不知道收着劲，比我虚脱的老相公厉害多了，我差点儿下不来榻！”我脸颊通红：“娘，
这也是我能听的吗？”婆母没搭理我，她其实也是个老实女人。跟谁滚了榻，
就把谁看做自己男人。院门口来了辆马车，车夫摔着鞭子，
气势汹汹：“俩寡妇出来拿慰问品，你们相公战死沙场，
这是大将军给你们的救济粮还有银钱。”我跟婆母对视。她嗤笑：“跟老裴过了二十年，
现在他当了俸禄六百石的校尉，还敢尚公主，就我脾气好，看公主不把他抽成陀螺！
”说着她唇角微弯，扬起一抹娇羞的笑意：“那小皇帝不愧年轻力壮，
我昨夜收拾他的力气用了十成十，也没把他吓唬昏厥过去。”“要换成你公公，早就厥了。
”我噤若寒蝉：“娘，威武。”外面马夫倨傲，瞅了我们娘俩一瞬，吹鼻子瞪眼：“赶紧的，
车上的粟米百斤，麻布三匹，瓜子五斤，锅碗瓢盆加铁铲，半车。
”“卸完货可劲感恩磕头吧。”我傻了眼。望着马车上生锈的锅、盆，发霉的粟米，
还有磕了一半、里面吐了皮的瓜子，眼眶发烫：“您好。”“是不是运送错了？
”“这真的是慰问品吗？”娘掂量抚恤金钱袋，蹙起眉心：“我相公年纪四十，身强体壮，
就算卖给人牙子做苦力都能值十两银子。”“我儿年方十八，连个种都没留下，就回不来了，
这俩人抚恤金加起来才二粒碎银子，比两只**鸭子还便宜呢？”马车摸了摸鼻头，
破防道：“两个寡妇克死了相公，还想要抚恤金，这人死了才有，呸呸呸，就你俩也配？
”我恐慌得颤抖，整个人红温滚烫。婆母摁住我：“别开战斗模式。”我回过神：“啊？
”再回望马夫已经踉踉跄跄爬上车，挥鞭逃离了。我颤着嗓子，哭哭啼啼道：“好的，
马夫大哥，再见。”又回望婆母，焦灼问：“这可如何是好？”“看来夫君真的不要我了，
他分明没战死，却为了那老公主，乐不思蜀地待在京城。
”我望着婆母：“夫君这样撒谎逃避，是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这种保守的女人，
离开他还能跟谁过日子啊？”她忙忙慌慌钻进厨房，大喊：“豫竹，你个懒惰的媳妇，
没看见月亮升起来了？皇帝这个小登徒子今晚还要来爬窗户，你赶紧来烧水。
”我还没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婆母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扔进灶房：“就用我下午劈的柴，
烧滚烫的开水，你今夜烧水丫鬟当得好，明日我且告诉皇帝，将你一并带进宫去，
以后你就当我的洗脚婢加烧水丫头，体面得很。”我惊讶：“母亲。
”“您说要当皇后的事情是真的？”“我也能跟你去见世面啦？
”婆母翻了个白眼：“你个好吃懒做的窝囊媳妇，公公、夫君出征几年，
你连妇人那私密的红肚兜都没自己搓过，整日我劈柴、烧四菜一汤、上午帮着看守镖局铺子，
下午回家还得缝补你踢破的被褥。”“让你洗个碗，你全给打碎了，离开我，
你这又懒又笨的骨头，迟早饿死。”我自责地眼眶发酸：“都怪我，什么都做不好。
”哭哭啼啼许久，我抬起头，扬起明媚的微笑：“许是以后进了宫，
逢年过节等夫君和公主一并进宫吃席，我能远远看见他的新妇是何等模样，
也就知道自己差在何处了。”墙外出现一抹明黄身影，我透过灶门的缝隙，
看见婆母跟那健硕高大的身形扭起了糖丝。我的心脏咚咚跳，又苦涩起来，
不停往灶窟里添柴：“若是婆母老蚌生珠，我又如何给夫君交待看管不力之罪呢？
”我擦了擦眼眶，安慰自己：“婆母若生了小皇子，我以后也能沾光。”于是乎，
烧火更起劲了。一夜里。婆母房内叫了几十次水。我嘴角扬起幸福的微笑，
恍惚间觉得自己就要成为当朝皇后、未来的太后的得力烧水丫鬟了。若是干得好，
以后说不定能在内务府当个有体面的大宫女，小宫女太监们前拥后扑，
争相在我面前谄媚卖乖。这一切都是婆母给我的。我发誓。要好好跟着婆母。她往哪儿走，
我就往哪儿走！2婆母进宫了。奢豪的轿撵将她与我一并抬进了朱墙绿瓦的皇宫。
此后婆母夜夜拆开小皇帝的龙袍。俩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婆母像是宴请年轻时的自己般，还真跟小皇帝谈起来蜜糖似的恋爱。我夜夜给他们烧水。
也生起了慕艳意。我没精打采，一时间没留意今夜的水都烧干了：“唉。”“成婚那夜，
夫君连我的盖头都没掀，就匆匆离开。”“现下封官拜爵，我俩感情不笃，
他不愿认我也是自然。”可不曾想。老天奶还是厚爱我的。婆母告知于我：“豫竹啊，
你在这凤仪宫好吃好穿，还有哪点儿不满意，整日一副奄鸡样，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她屏退四下。悄声依附我耳侧，嗓音轻快：“许是想念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我点点头。
拉着婆母珠翠点缀的精美云裳羽衣：“告诉你好消息。”“裴敬疆与裴若蘅明日就进宫，
奔赴家宴。”我双眸骤亮：“公公与夫君都要来？”“是有什么好日子吗？”婆母弯起唇角，
捏了捏我的脸：“你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蹄子，来这皇宫半月有余，
不曾打听这皇城最尊贵的人的寿辰。”我懵懵的。婆母端起茶水，
给我倒了一杯：“皇帝明日要行弱冠礼，
他的五十岁大姐崇德公主、四十四岁二姐固邑公主要携家眷一起来贺寿。
”我臊眉耷眼：“那公公与夫君确实是会一同到来。”“可陪伴他们身侧的女眷，不是你我。
”我红了眼眶：“娘，您可曾想念自己的夫君与儿子。”抬头，
婆母正陶醉地欣赏皇帝亲手给她绣的鸳鸯肚兜，我脸颊发烫：“清光白日，
娘您怎么拿出此物？快收好吧。”她白了我一眼：“你个没出息的。
”她如置珍宝地收好手作礼，推开凤仪宫殿门，回头，睥睨着我：“明日这家宴，得好好办。
”“看我不送我老相好、小儿一份大礼。”我乖乖地跟上婆母。内心依旧惶恐。
可婆婆母给了我如今这么体面的大宫女身份，还让我顿顿吃山珍海味、夜夜枕白玉脖撑，
宫裳也别具一格，甚至走到偏僻处，不曾见过贵人的老媪以为我是尊贵的娘娘。我看着婆母，
加快步伐追逐上去。婆母招呼我：“你年纪轻轻，腿脚还比不过我这老妇，
看我不今日办完事，给你寻两个浓情蜜意、身材健硕的暗卫，给你补补阳气。”我听了这话，
头晕目眩。连忙摆手：“我是个本分女人，怎么敢啊？”“夫君若是得知，岂不是要休了我？
”婆母拍拍我的肩膀：“你还是太年轻，殊不知你这一拒，将会错失什么好东西。
”“不妨先过个眼，喜欢再留下。”“若没打上眼，留暗卫在身侧保护人身安全也是好的，
这宫里不比外面，我们老实女人更容易吃亏。”我恍然大悟，望向婆母的眼神里，
多了一丝平日没有的敬意。我承认。看见暗卫的这一瞬间。我也愣了神。
俩人一个小麦肤色的叫听风，另一个皮肤细腻白皙的叫吹雨。是表哥、表弟。听风适合近战，
身材高大健硕，手臂的虬结肌肉，轻轻一动，我的心地动山摇。吹雨是用毒的，轻功了得，
一道身形似翩翩雨燕，眼尾的泪痣勾得我夜不能寐。他一定是给我下毒了。
不然我这个本分保守的乡野村姑，怎么会在房梁上一直看见他。我的心砰砰跳。
朝那虚幻的身影挥挥手。吹雨轻飘飘跳下来，立在我榻边，嗓音清冷：“主子，有何吩咐？
”我觉得心脏不舒服，拉着他的手：“我知你是假的。”“但还是替我瞧瞧，
这心慌是什么毛病，毒药医药不分家，你应该可以吧？”吹雨让我张开口唇，
他修长的指尖轻摁我舌，神情严肃：“是中了暖情散。”我额头滚烫，
哪知晓婆母说的宫内人心险恶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害怕地撕扯宫裳。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吹雨眼眸冷下，思忖瞬间：“昨日主子给皇后娘娘伺候晚膳时，
打碎了一个汤碗、弄洒了半杯茶，还偷吃了一腿鹌鹑肉。”我不解：“日常罢了。
”“有何不妥。”吹雨分析：“可宸妃娘娘午间来凤仪宫与皇后娘娘叙话，
失误摔碎了白玉佛像，皇后娘娘罚她在外跪了两个时辰。
”我点点头：“那是皇后与陛下的定情信物，着实不该打碎。
”吹雨眼皮颤了颤：“可宸妃娘娘求情时，
说过一句话：皇后娘娘身侧的大宫女随时打碎器物，却不曾责罚，
眼下也求您饶恕臣妾的罪过。”此时我终于明白。原是婆母对我太过宽纵，
惹了旁人心里不平衡。吹雨应声：“是宸妃娘娘想让你中暖情散，意识混乱模糊时，
不小心与侍卫私通，秽乱后宫，妄想在树林、花园内将您拿住，送去掖庭拷打，
您不曾遭过这种罪，怕是凶多吉少。”我太怕了。倒在吹雨的胸膛里：“我这种本分女人。
”“遇到这种事，不如投湖。”“明日清早，夫君就要来皇宫赴宴。”“我若破了身，
该如何与他交代？”说话间，我的手不小心溜进暗卫心口的衣服里：“哎呀。
”“眼下如何是好？”只见吹雨无奈，与我压低声音，偷偷解了这燃眉之急。事后见到听风，
他虬结的大手臂捞起我，面色难堪：“主子。”“请您责罚。”我疑惑：“何罪之有啊？
”“我这种老实女人，不曾见过世面，如今毁了你听雨表弟的清白，更是不知该如何补偿他。
”听风脸色越来越僵硬，只是猛地掷向吹雨：“表弟。”“不可犯狐媚劲。”我懵了。
心疼地望着吹雨，他捂着脸，卧倒在地面，只是眼眶蓄泪看着我。心软了。
我望向听风：“你是表哥，怎么能打他？他舍身取义，是忠诚的暗卫，
我定不会负了他的清白。”3听风嘴角抽了抽，单膝猛地跪在地面：“守护主子是分内之事，
您不可多花心思在吹雨身上。”我懵懵的：“噢。”听风将吹雨连踢带踹，
拉扯着后脖颈带了出去。我揉着腰。终于体会到婆母的难处。尽管她看起来有些乐不思蜀。
可这男女之事，还是挺累人的。夜晚风凉。我沉思片刻，心中苦涩。嘤嘤啜起泪来，
绸帕绞拧成团。叹了一口气。若是夫君得知我尚未与他珠胎暗结，便先行与他人行了这事，
该如何是好啊？裴敬蘅当年与我成亲，就是看我老实保守。想来他就算与公公战死沙场，
我也能伺候好婆母。如今倒是婆母伺候我五年，还带我飞黄腾达。我越想越难受。
便呼了听风进来，语气惶恐：“我心情不好。”“你在此处，与我说说心里话。
”听风卸下腰间的剑鞘，咣当拍在桌面，眉似冰山，鼻似准星，我一时迷了，
顿觉热毒还未完全解开。便懒懒倚靠在榻上，幽幽瞥听风一眼，嗓音怯懦：“告诉你个秘密。
”“我夫君是固邑公主的驸马。你可别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听风愣怔，嗓音磁性：“难怪。
”我疑惑：“你是什么意思？”听风规矩应答：“主子风华绝代、貌若幽兰，
心思纯良、天性率直，而固邑公主老谋深算、城府极深，公主府中还豢养八百门客，
以至于驸马连见公主一面还需三请四奏，听闻驸马已经站了半年规矩，刮风下雨不曾懈怠，
还是无法面见公主圣颜，现在已经得了痛风。”“宫中御医给驸马开了许多苦药，
驸马今日的药汤还未喝完，就得端着碗在烈日下站规矩了。”我心疼道：“裴郎遭此大难，
皇后娘娘知道定是心如刀割！”听风不解地看向我。我慌忙捂住嘴，差点儿说漏。
眼下知道婆母不仅嫁过人，还生育过的，只有小皇帝和我。为了控制住听风，
我厉色道：“为了扯平。”“你也与我讲一个你的秘密，最好能捏住你七寸那种！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命令。”听风为难：“奴没有秘密。”我定定看着他：“你有！
”他脸颊骤然通红，盯着我瞳仁颤了颤，里面闪过微妙的情绪，然后猛地垂头：“奴不敢。
”我捏起他的下巴，霸道起来：“但说无妨。”他踌躇道，像是下定决心，
深深望着我：“奴觉得不公平，吹雨伺候过您，
奴没有......”我这个老实女人窝囊了一辈子，此刻也是豁出去了，为了婆母，
我要硬生生给听风制造一个软肋。我轻啄他的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