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萧承胤没有立刻回昭阳宫。
他去了御书房,命人彻查舞衣金扣被动手脚一事。
沈姝妍回宫时,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春桃替她卸下头面,低声道:“娘娘,奴婢查过,那套舞衣昨夜还好好的,今日上台前,是内务府的人最后送了一回香粉,说是皇后娘娘体恤舞姬辛苦,赏她们擦手用的。”
沈姝妍坐在妆台前,轻轻笑了。
“皇后娘娘真体恤。”
“娘娘觉得是凤仪宫?”
“是不是凤仪宫不重要。”沈姝妍抬手拔下那支金凤步摇,“重要的是,今日若真出了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本宫轻狂,连御前宫宴都敢胡闹。”
春桃气得眼眶发红:“她们欺人太甚。”
沈姝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日宴上,她赢了。
可赢得并不痛快。
萧承胤会宠柔嫔,会宠着六宫其他的妃嫔,会顾着皇后,会在她和中宫之间来回权衡。
她把一支差点毁掉的舞救回来了,满场叫好,可最先冲上高台的人,是太子。
想到这里,她眉心微微一动。
殿外传来宫人通报。
“陛下到。”
沈姝妍没动。
萧承胤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御书房的冷香。
春桃等人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萧承胤看着她鬓边卸了一半的发饰,问:“累了?”
沈姝妍从镜中看他。
“陛下查完了?”
“内务府有两个宫人不见了,李德全已经带人去搜。”
“找得到吗?”
萧承胤沉默一瞬。
沈姝妍笑了一下。
“若找不到,便是臣妾自己倒霉。若找到了,多半也是哪个奴才手脚不干净,和凤仪宫、甚至这六宫都没有关系。”
萧承胤皱眉:“你怀疑谁?”
沈姝妍转过身看他。
“陛下想让臣妾怀疑谁?”
萧承胤没有说话。
她慢慢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日若不是太子殿下,那舞姬的袖子便真烧起来了。到时候御前失仪,臣妾这端午宫宴办得再好,也成了笑话。”
萧承胤眼神一沉:“你倒记得他。”
沈姝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臣妾记得救场的人,有什么不对?”
萧承胤盯着她。
今日高台上,萧景珩看她的那一眼,他没有错过。
太子向来守礼,守得近乎刻板。
可那一眼太不该了。
沈姝妍看着萧承胤的脸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往前一步,故意问:“陛下不高兴?”
萧承胤道:“太子是储君,御前救险,本是分内之事。”
“那陛下为何沉着脸?”
他没有答。
沈姝妍仰头看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陛下该不会是吃醋吧?”
萧承胤脸色冷了些:“胡言乱语。”
沈姝妍却像终于找回一点痛快。
她今日忍了柔嫔,忍了贤妃,忍了皇后那几句不轻不重的刺,如今偏要在他这里讨回来。
“也是。”她轻轻道,“陛下怎么会吃醋呢?陛下昨夜还在柔嫔宫里,想必柔嫔妹妹的香囊确实好闻。”
萧承胤看着她。
“又开始闹?”
“臣妾不该闹吗?”
她眼尾有些红,却仍旧笑着:“陛下可以宠幸柔嫔,可以收她的香囊,可以当着满宫人的面问她冷不冷。臣妾不过提一句太子殿下救了场,陛下便不高兴了?”
萧承胤沉声道:“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沈姝妍。”
他连名带姓叫她时,总有一种压人的冷意。
可沈姝妍今日偏不怕。
她看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
“陛下是皇帝,自然可以有三宫六院。臣妾是贵妃,自然该贤良大度。”
她笑了一下:“可臣妾就是大度不了。”
殿内静了很久。
萧承胤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最后,萧承胤先叹了一声。
“朕昨夜去柔嫔那里,是因她父亲刚办完盐税案。”
“所以她父亲立功,她就要承宠?”
萧承胤皱眉:“后宫前朝,本就分不开。”
沈姝妍心口一凉。
她其实知道。
可她不想听他说得这样明白。
她宁愿他哄她,说只是一时兴起,说柔嫔乖顺,说他只是去坐坐。
可他说,后宫前朝,本就分不开。
那她呢?
她得宠的时候,是否也只是这张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沈姝妍低头笑了笑:“陛下真坦诚。”
萧承胤意识到这话不该这样说,伸手想拉她。
沈姝妍却退了一步:“臣妾今日累了。”
萧承胤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朕今晚在这里。”
沈姝妍眼睫动了动。
心里那股酸涩又不争气地松了一点。
她恨自己好哄,恨到这个时候,他只要说一句今晚留下,她竟然还是会觉得好受些。
可她嘴上不肯软:“柔嫔妹妹那里呢?”
萧承胤道:“朕已经让人传话,不去了。”
沈姝妍看向他:“为了臣妾?”
萧承胤沉默片刻:“嗯。”
她眼圈忽然有点热,她知道这不够,可她还是想要,她想要的从来不多。
一个晚上,一句偏袒,一次当众维护,哪怕明知明日他还会去别人宫里,她也会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很高兴。
萧承胤走近她,抬手替她取下鬓边最后一支簪子。
这一次,沈姝妍没有躲。
金簪落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声道:“今日受委屈了。”
沈姝妍原本还能忍。
听见这句话,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硬生生别过脸:“臣妾才没有。”
萧承胤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沈姝妍僵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很用力。
像抓住的不是他,而是自己今日被那么多人看笑话后,唯一一点不肯落地的体面。
殿外,端午的鼓声早已散尽。
太液池边的灯一盏盏熄了。
而东宫里,萧景珩坐在案前,手边放着一只碎裂的酒盏。
那是他今日在高台上掷出去的那只。
碎片被人收回来时,边缘还沾着一点熏黑的痕迹。
内侍低声道:“殿下,凤仪宫派人来问,您可要过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萧景珩没有抬头。
“不去了。”
“那殿下……”
萧景珩看着那枚碎片,忽然问:“昭阳宫那边,陛下去了?”
内侍犹豫了一下。
“去了。”
萧景珩眼底没有波澜。
过了片刻,他伸手,将那枚碎片收进匣中:“知道了。”
窗外夜风吹过,艾草香气淡了。
他想起高台上那一瞬。
火光乱起时,沈姝妍站在席前,脸色很苍白,却没有后退。
所有人都在等她出丑。
她偏偏把那场险些毁掉的舞救了回来。
那样明艳,那样骄傲。
可后来皇帝夸她时,她看过去的眼神,却像一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
萧景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情绪已经压了下去:“明日让人查一查,那套舞衣是谁经手的。”
内侍一惊:“殿下,这事陛下已经命人查了。”
萧景珩声音平淡:“孤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