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山人尽皆知，阿娘是阿爹的挚爱。阿爹坏了的那只眼睛，
是从烟雨楼救出阿娘时被打瞎的。外公因为阿娘失贞，要将她投井。
阿爹就杀了身为朝廷命官的外公，这才被逼梁山，成了向阳山上最大的土匪。我出生那年。
阿爹带人劫了朝廷的贡船。他说，“皇帝老儿的公主用什么样的物件，
我的囡囡就要用什么样的！”“囡囡就是向阳山的公主！”可在我五岁时，
他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回家。女人亲昵地抱着我。“你是女孩儿，
怎么能撑得起向阳山这偌大的家业？所以你阿爹跟我重新生个弟弟，也让你以后有个依靠。
”“是你阿娘没用，留不住男人，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娘亲。”我不要新娘亲。
所以我将她说的话告诉了阿娘。当晚，她被吊在山上最大的树上。尖叫声响彻山崖。
阿娘笑盈盈地抱起我，“囡囡。”“阿娘送你的生辰礼，喜欢吗？”……“阿娘，是阿爹！
阿爹回来啦！”我站在崖上，望着下面飞奔而来的阿爹等人兴奋大喊。仔细想想，
阿爹已经大半年没有回寨子了。就连阿大叔叔他们，
都是每次回来给阿娘送了东西后就匆匆离去。我等不及他们靠拢，高兴地朝着阿爹冲过去，
想跟以前一样扑进他怀里。但还没靠近，就被阿爹冷着脸推开。“阿爹……”我怔了怔。
“啪”地一声，阿爹狠狠一巴掌扇在阿娘脸上。“毒妇！”他说话时，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许诺，你怎么能这么歹毒？！翡翡她怀着身孕，你是不是想要她一尸两命！
”阿娘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可她似乎并没生气，还慢条斯理地笑了一下。“你来迟了，
已经没有两命了。”“你！”阿爹眼睛变得猩红，面色尤其可怖，直接将阿娘从地上拽起来。
“你何必这么斤斤计较？许诺，你出去打听打听，有谁家男人没有几个妾室，
我这么多年才只有一个翡翡，已经很对得起你了！”“还有，你对我不满，
完全可以将情绪发泄在我身上，为什么要对翡翡下手？她跟你不一样，她是好人家的姑娘！！
”阿娘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底竟然浮出了泪水。这还是我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见阿娘哭。她声音很轻。“周野，我当初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阿爹脸上流露出一瞬的动容。可下一秒，被吊在树上的梁翡翡就尖叫着开口，“阿野，
这里好高！”“救救我，我好害怕，我流了好多血……好冷，阿野，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呜呜呜，好疼……”阿爹眉心再次紧紧皱起，沉下声，“放她下来。
”阿娘似乎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再次笑起来，眼睛里却满是失望。“休想。
”阿爹再次冲着阿娘扬起巴掌，我心下一跳，冲上去挡在阿娘面前。“不许打阿娘！
阿爹你在干什么呀？你说了会一辈子对我和阿娘好的！”看到我，阿爹愣了愣，
却还是放下了手掌。我转身抱住阿娘，“阿娘别哭，囡囡保护你！
”阿娘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蹲下身抱了抱我后，抬起头看向阿爹。“周野，我们和离，
囡囡我带走。”阿爹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他让人冲上去将梁翡翡解下，
抱着她下山前，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对阿娘冷声道。“许诺，我没想跟你和离，
你也放心，翡翡愿意做小，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这次的事是我的错，
是我没跟你打招呼就把翡翡带了回来，我不会跟你计较，但同样的事，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说完，他匆匆下山。我握着阿娘的手，很冰，还在细细地发抖。我有些担忧，
抬起头看阿娘，却发现她脸上全是泪。我以为阿爹又要跟以前一样，很久不回来。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揽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梁翡翡出现在了阿娘的房间。
梁翡翡脸上满是得意，指挥着下人将阿娘的东西一件件往外般。见我们看她，
她笑盈盈道：“姐姐，我才没了孩子，在山下没人照顾，阿野体谅我就让我搬到寨子里来了。
”“姐姐温柔大方，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我下意识看向阿娘，阿娘抿着唇，没说话。
倒是阿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站起身。“诺诺，你是我的正房，大方些。”“还有，
你生过孩子有经验，我准备让你照顾翡翡坐小月子，没问题吧？”阿娘面露讥讽，
“我是生过孩子，又不是小产过。”梁翡翡瞬间红了眼眶，
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依偎在阿爹怀里，“阿野，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姐姐既然这么容不下我，我还是下山去吧！让我一个人死在山下算了！”阿爹心疼坏了，
耐心地温声哄了她一阵，过后看向阿娘的眼神越发冰冷，“许诺，是我太惯着你了？
”“你既然没有正房容人的气度，那你就做小，让翡翡做大！”梁翡翡眼中闪过惊喜。
阿娘咬着牙关，想说什么，最终却松了口。梁翡翡欣喜道：“早就听说姐姐熬汤的手艺好，
今天终于有机会尝尝了！”我看着阿娘沉默着去了厨房，
皱起眉：“阿娘……”阿娘不慌不忙地朝我笑笑，“没事。”“让我熬汤，
也不看看她配不配喝。”我没听懂她的意思，茫然地看着她。她却没有为我解答。
阿娘花了四个时辰熬好一锅汤，为我盛了一碗后，嘱咐我在厨房慢慢喝，
自己端着汤去了卧房。我汤还没喝完，就听到了梁翡翡的惨叫。原来，
是阿娘将滚烫的一碗汤泼到了她身上。我耸了耸鼻尖，想说活该。但阿爹却脸色铁青，
一脚踹在阿娘肚子上，“许诺！”“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这么恶毒！”阿娘捂着肚子，
脸色已经疼得发白，却还扯着唇角道，“不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吗？”“我恶毒，
你是第一天知道？”阿爹震怒，让人把阿娘送去后山关一整晚。后山有狼，
阿娘一个人在哪儿待一整晚会有生命危险的！我冲出来抱住阿爹的腿，哭着喊，“不要！
阿爹不要！”“阿娘危险！阿爹不许这样！”可阿爹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着梁翡翡得意地冲我笑，气红了脸。都怪她！是因为她，阿爹才不要阿娘又不要我！
我想冲过去打她，却轻松被阿爹拉住。“干什么？许橙！你娘是自作自受！翡翡是你的长辈，
你要干什么？！”我气得直蹬腿。可梁翡翡却不急不缓地露出一个担忧的笑，“阿野。
”“你别怪我多嘴，姐姐的脾气确实不太适合教养小姑娘，橙橙这脾气也被养得太大了些，
以后可怎么好嫁户好人家……”我瞪圆了眼睛。可阿爹却信了她的鬼话，
竟然要把我交给她教养！阿爹刚一离开，梁翡翡就让人把我关进了狗笼。
我被臭气熏得睁不开眼睛。她隔着笼子看着我笑，“小畜生，你要是识相，
就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不然以后我给你爹生了儿子，这向阳山，你连睡觉的狗笼都没有。
”“呸！坏东西！”我朝她吐口水。“啊啊啊啊！”她气得跺脚，恶狠狠踹了一脚笼子，
被丫鬟护着进屋了。我吸了吸鼻子，冷得缩成一团。坏阿爹，臭阿爹。
囡囡再也不要喜欢阿爹了！到半夜的时候，外面下起雪。我担心极了被关在后山的阿娘，
又很伤心。阿爹曾说过，会一辈子保护我和阿娘，我们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可是他的一辈子好短，才眨眼的功夫，他就说话不算话了。雪越下越大，我开始流鼻涕，
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每次生病，阿娘都哄我睡觉，说“睡着了就不难受了”。现在阿娘不在，
我只好自己哄自己入睡。毕竟囡囡已经是大姑娘了，不能让阿娘担心。可还没等我合上眼，
山下却突然喧嚣起来，火光冲天。听行色匆匆的阿大叔叔说，朝廷的军队打上来了，
形势危急，顺利的话不到天亮他们就能到寨门前。他拉着阿爹，急忙道：“大当家，
快将夫人请出来吧！”“此次朝廷来势汹汹，只有熟读兵法的夫人能想办法抵挡啊！
”阿爹面色不太好看，不过最终还是妥协。狗笼里的我也被丫鬟抱出来洗干净，
换上干净的衣裳，还给了阿娘。我窝在阿娘怀中，一边喝苦得让我想吐的药，
一边仰着头看阿娘。她的脸色发白，眉眼依旧温柔至极。阿爹在她面前说着软话，“诺诺，
你快想想办法！”“是我对不住你，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向阳山都落到狗朝廷手中啊！
”阿娘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摸了摸我的小辫子，“你是在求我吗？
”我想偏过头去看阿爹的神情，却被阿娘抓住机会又塞了一勺药到嘴里。
这药苦得我表情都扭曲了，只好将脸再次埋进阿娘怀里。阿爹的声音很低，
似乎有些咬牙切齿，“是，算我求你。”阿娘歪着脑袋看他，细声细气道。
“可你前不久不是还说我是毒妇吗？求我作甚？”我脑袋实在晕，
没听清楚他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我醒来时，朝廷已经退兵了。
阿爹将梁翡翡塞进我之前被关的那个狗笼里，睡了一天一夜。听阿大叔叔说，
她被阿爹抱出来时脸色发青，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阿爹将她送下山去时，阿娘正在教我读书。
兵书枯燥，所以丫鬟一来，我就竖起耳朵听她说话。听到丫鬟带来的消息，
阿娘摸了摸我的脑袋，“囡囡，你会不会觉得阿娘狠心？”我把头摇成拨浪鼓，“才不呢！
”“阿娘才没有错！”我捏紧拳头，“书上说，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阿娘笑起来，
像是一朵盛开的绯色荷花。她高兴，我也高兴，于是我仰着脑袋，也朝着她露出傻傻的笑。
我心里其实还是有些伤心的。阿爹选择了梁翡翡，以后那个对我们好的阿爹，
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吧。但出乎我的预料，这次事情过后，阿爹竟然没有再朝阿娘发脾气。
山上的日子仿佛回到从前。阿爹住在寨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下山，
回来时也会给我和阿娘带各种礼物。阿娘的贴身丫鬟，小桃姐姐说。“姑爷应该是醒悟了，
外面的女人怎么比得上我们家**？您和小**，毕竟才是他真正的家人！”阿娘垂下眼眸，
语气淡淡：“但愿吧。”第二年夏天，阿娘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小桃姐姐说，
是阿娘肚子里有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妹妹。阿爹知道这件事时，咧开嘴乐得停不下来，
轻手轻脚地把阿娘抱到床上，握着她的手发誓。“诺诺放心，
我以后一定会给你和两个小的更好的生活！”我不甘示弱地凑上去，“阿娘放心，
囡囡一定会认真读书练武，以后保护你和妹妹！”阿娘温柔地将我搂进怀里，“好。
”“乖囡囡，阿娘等你长大。”屋子里氛围温馨，让我恍惚中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爹对阿娘肚子里的妹妹很上心。阿娘快临盆的时候，他忙前忙后，
为阿娘请了城里最好的稳婆和妇科大夫。妹妹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产房外，
看着丫鬟婆子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心惊胆战。刚想让阿爹安慰我，转头一看，
他的表情竟然十分冷漠，像是冬日山尖上的冰雪。我怔了怔，还没来得及细想，
产房里传出了妹妹有力的啼哭！妹妹出生了！我急忙冲进去，阿娘正被丫鬟扶着，
让人更换床上的被单。看见我，阿娘露出苍白的微笑，带着满身疲倦朝我招招手，
“来看看小宝。”“囡囡，像不像你？你小时候就跟现在的妹妹一模一样。”我凑过去，
襁褓里小小一团的妹妹就弯了大眼睛朝我笑。于是我也露出笑。刚想说话，
却发觉阿娘的身体突然绷紧，我一抬头，也笑不出来了。阿爹竟然带来了梁翡翡。
梁翡翡看了一眼妹妹，嫌弃地挥挥手，“啧，怎么又是个女孩儿。”我察觉不对，
想护在妹妹身前，可阿爹却毫不犹豫将我推开，拎起妹妹，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大声哭起来。
阿娘的脸色铁青，“周野！你想干什么？！”阿爹淡淡说，“许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你杀了翡翡的孩子，现在，你应该赔她一条命。”阿娘身形摇摇欲坠，“你在说什么周野！
小宝也是你的孩子！”阿爹却声音更沉，“翡翡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手上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