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涌时分

潮涌时分

喜欢茧子花 著

喜欢茧子花的《潮涌时分》这本书写的很好!语言丰富,很是值得看,林晚秋陈志远周明轩是本书的主角,小说描述的是:走出街道办事处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灰白。林晚秋拎着藤箱,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回老家?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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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85年冬,她攥着离婚证站在深圳罗湖口岸,身后是耗尽青春却无子无爱的十年婚姻,

    面前是特区工地彻夜不熄的灯火。那时她还不知道,

    自己破碎的心将在这片热土上长出钢铁般的羽翼,

    更不知道命运早已埋下两枚棋子:一枚是终将追悔的前夫,

    一枚是失散二十七年、携香港资本归来的竹马。

    1.渡口(1985年冬)离婚证是暗红色的,

    封皮上烫金的“离婚证”三个字在罗湖口岸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光。

    林晚秋把这张对折的硬纸片攥在手心,纸张边缘硌进皮肉里,带来一种真实的钝痛。远处,

    深圳河对岸香港新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条镶在夜幕上的碎钻项链。而这边,

    推土机的轰鸣昼夜不息,脚手架如同钢铁丛林般拔地而起,

    整个深圳就像一个巨大的、喧嚣的、尘土飞扬的工地。她脚边的藤箱是母亲当年的嫁妆,

    樟木的,箱角包着磨损的黄铜。十年前她拎着这只箱子跟陈志远南下广州时,

    里面装着崭新的被面、绣着鸳鸯的枕套,还有一本《毛主席语录》——母亲悄悄塞进去的,

    说“出门在外,带着红宝书,心里踏实”。现在,箱子轻了许多,

    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那本翻烂的《时装裁剪》、一支笔尖已秃的英雄牌钢笔,

    还有一张合影。照片是1975年秋天在老家镇上的照相馆拍的。她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因为紧张而抿着嘴,眼睛却很亮。

    陈志远穿着崭新的中山装——为了拍照特意借的,肩膀处有些塌,但他把胸脯挺得很高。

    背景是照相馆的手绘布景:天安门城楼和飘扬的红旗。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干瘦老头,

    按下快门前喊道:“男同志再靠女同志近一点!对!笑!好!”“咔嚓”一声,

    定格了她二十岁的春天。那时陈志远是整个公社的骄傲。湘西大山深处,

    一个放牛娃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全村敲锣打鼓。林晚秋挤在人群里,

    看着穿着补丁衣服、脚上还沾着牛粪的陈志远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晚上,

    他在村口的樟树下找到她,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晚秋,等我毕业,分配了工作,

    我就回来娶你。带你去省城,住楼房,用自来水!”她低头绞着辫梢,

    声音细如蚊蚋:“我等你。”这一等就是三年。书信在湘西和省城之间缓慢传递,

    邮票贴了又贴。他的信里写大学的图书馆有多大,写食堂的肉包子一毛钱一个,

    写他参加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她的回信写山上的油茶结果了,

    写妹妹考上了公社初中,写母亲夜里咳嗽的老毛病。两张信纸,隔着四百公里山路,

    却像两个世界。1978年,陈志远毕业,分配到广州一家国营纺织厂。他兑现诺言,

    回村娶了她。婚礼很简单,两床新被子,一桌酒菜,她穿着母亲连夜改制的红衣服,

    他依然穿着那件借来的中山装。入夜,他在贴着囍字的土坯房里拥着她,呼吸滚烫:“晚秋,

    我们去广州。**说了,要改革开放,要搞特区。我们赶上好时候了!”她在他怀里点头,

    心里涨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她相信,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会好的。

    广州的筒子楼住了五年。十五平方米的单间,走廊尽头是公共水房和厕所。

    陈志远在纺织厂当技术员,她在同一家厂做挡车工。工资不高,但够用。

    他下班带回食堂的剩菜,她就在煤炉上热一热。晚上,两人挤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他给她念报纸上关于深圳特区的报道:“中央给政策,要杀出一条血路来!”1980年,

    陈志远决定停薪留职,南下深圳。婆婆从老家打来长途电话,

    在邮电局对着听筒哭喊:“志远啊,铁饭碗不要,你要去那个什么鬼地方?被人骗了怎么办?

    ”林晚秋却默默打开藤箱,拿出母亲留给她的金镯子——那是外婆传下来的,

    最困难的时候都没当掉。“拿去当本钱。”她把镯子塞进陈志远手里。

    陈志远眼睛红了:“晚秋,这……”“我相信你。”她说。他们坐上了开往深圳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全是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有人带着棉被,

    有人提着油漆桶,还有人抱着咯咯叫的老母鸡。

    气味混杂:汗味、烟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泡面味。林晚秋靠窗坐着,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村庄、和远处起伏的山峦。陈志远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有汗。

    “怕吗?”他问。她摇头,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怕什么呢?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最初的深圳像一个大工地。到处是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

    他们租住在蔡屋围的一间农民房里,十平方米,月租二十元。陈志远从倒卖电子表开始,

    每天背着一书包的走私表去华强北摆地摊。林晚秋进了罗湖一家港资服装厂,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踩缝纫机踩到脚肿。日子苦,但有盼头。陈志远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从电子表到计算器,从计算器到录音机。他开始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上发蜡。晚上回来,

    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林晚秋给他打洗脚水,他翘着脚说:“今天见了香港老板,

    人家那气派……晚秋,等我们有钱了,也买栋别墅,雇个保姆。”她笑着应“好”,

    低头搓洗他沾满泥点的袜子。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是孩子。结婚第五年,婆婆从老家赶来,盯着她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第七年,

    婆婆开始熬各种古怪的中药,逼着她喝。第八年,婆婆带着她去省城医院检查。冰冷的器械,

    更冰冷的诊断书:“输卵管先天性闭塞,自然受孕几率极低。

    ”婆婆当场瘫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拍着大腿哭:“我老陈家要绝后了啊!”那天晚上,

    陈志远抽了一夜的烟。天亮时,他说:“妈年纪大了,思想旧。你别往心里去。”她没说话,

    只是默默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冲走了她眼里的水汽。第九年,陈志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有时半夜,她能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粤语词汇。第十年,婆婆下了最后通牒:“要么离婚,

    要么我死在你面前。”离婚协议是婆婆拟的。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男方补偿女方人民币五百元整。林晚秋看着那数字,忽然想笑。五百元,

    买她十年青春,买她母亲的金镯子,

    买她那些在缝纫机前熬过的、一针一线缝出他第一桶金的夜晚。陈志远签字时手没抖。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木头。他把协议推过来:“晚秋,深圳居大不易。

    你以后……好自为之。”窗外在下雨。广州的雨季绵长而黏腻,雨点打在玻璃上,

    蜿蜒如泪痕。林晚秋拿起笔,在女方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极其缓慢,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完后,她把笔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他。

    陈志远避开了她的目光。“陈志远。”她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你还记得结婚那天,

    你在樟树下跟我说的话吗?”他身体一僵。“你说,带我去省城,住楼房,用自来水。

    ”她笑了,眼泪却终于掉下来,“楼房住了,自来水用了。可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走出街道办事处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惨淡的灰白。林晚秋拎着藤箱,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回老家?她想起母亲佝偻的背,

    妹妹出嫁时的泪眼。不,回不去了。十年,她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植到这片陌生的土壤。

    现在,根断了,她成了一株浮萍。去深圳吧。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那个他口中“居大不易”的地方,那个正在野蛮生长的地方。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向前走。

    走到不能再走为止。她买了最后一班去深圳的火车票。车厢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民工打扮的人歪在座位上打盹。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藤箱放在脚边。

    火车启动,城市的光影向后飞掠。她打开箱子,拿出那张合影。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握在手中。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最后撕成碎片,撒出窗外。碎纸片在夜色中飞舞,

    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然后她拿出那本《时装裁剪》,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

    母亲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手巧不如心巧,心巧不如志坚。”她抚摸那些字迹,

    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但遥远的前方,深圳的方向,有彻夜不熄的灯火,

    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灯塔。火车轰鸣,载着她,驶向未知的、深不可测的,未来。

    2.铁皮屋里的光(1986-1988)蛇口老街107号是一排低矮的砖房,

    顶上覆盖着锈蚀的铁皮。房东是个精瘦的本地老太太,叼着水烟筒,

    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月租十五,押一付一,水费自己担,电表在门外,跑快了莫怪我。

    ”房间只有四平方米,勉强放下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一个煤炉。墙壁糊着旧报纸,

    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还能隐约看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天花板是薄铁皮,

    正午太阳一晒,屋里热得像蒸笼;晚上降温,铁皮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老鼠是常客,夜深人静时在顶棚开运动会,窸窸窣窣,吱吱喳喳。林晚秋用废布头缝了窗帘,

    捡来别人扔掉的破碗柜,擦洗干净当储物架。第一晚,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和远处工地永不间断的打桩声,睁眼到天明。天快亮时,

    她爬起来,用煤炉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从广州带来的最后一点炒米。热气蒸腾中,

    她对自己说:“林晚秋,你要活下去。”活下去,首先要挣钱。

    她在蛇口工业区一家港资服装厂找到工作,踩缝纫机,计件工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步行四十分钟到厂里,中午啃两个冷馒头,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到铁皮屋,累得骨头散架,

    但她还要在煤油灯下看那些捡来的香港时装杂志。杂志是她在工业区外的垃圾堆里翻到的。

    香港货车司机休息时看的,看完就扔。**烫着**浪,涂着鲜红的口红,

    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肩膀垫得高高的裤子宽得像水桶,或者紧身连衣裙开叉开到腿根。

    工友阿娟凑过来看,嗤笑:“资产阶级的臭美。”但林晚秋看得入迷。

    她不是羡慕那些光鲜亮丽,

    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不同:内地的衣服讲究实用、耐穿、朴素;而这些衣服,

    张扬、大胆、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身体和个性。她把喜欢的款式画在捡来的废纸背面,

    用缝纫线当尺子,琢磨裁剪的线条。母亲是村里最好的绣娘,她从小看母亲飞针走线,

    对布料、针脚、色彩有天生的敏感。那些杂志上的衣服,拆解开来,

    无非是线条的走向、比例的分配、和色彩的冲撞。她缺的只是实践的机会。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车间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和汗水的味道。管仓库的老王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晚秋路过,

    喊了一嗓子:“喂,那边那堆布头,处理价,五块钱一麻袋,要不要?”所谓布头,

    是裁剪后剩下的边角料,大的不过巴掌大,小的只有手指宽,花花绿绿堆成一座小山。

    厂里通常当垃圾处理,或者卖给收破烂的。林晚秋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碎片。

    棉的、涤纶的、真丝的,红的像火,绿的像翡翠,

    格子的、条纹的、印着俗气大花的……杂乱无章,却散发着一种野蛮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要。”她说,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是她半天的工资。那晚,

    铁皮屋的煤油灯亮到凌晨。她把布头倒在床上,像小孩玩拼图一样,一片片拼接、比对。

    红色的三角形拼在绿色的方形旁边,格子的长条连接印花的方块。没有尺子,

    她用缝纫机的梭芯当圆规,用烧黑的火柴棍画线。剪刀是母亲留给她的老剪刀,磨得发亮,

    剪起布料来“咔嚓咔嚓”,清脆利落。天亮时,一条裙子诞生了。不,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条规范的裙子:下摆参差不齐,接缝歪歪扭扭,颜色碰撞得毫无章法。

    但林晚秋把它穿在身上——她瘦,裙子空荡荡的——站在用破镜子碎片拼成的“穿衣镜”前,

    转了个圈。那些破碎的、被丢弃的、被认为无用的布头,在她身上重新获得了生命,

    变成了一种笨拙的、热烈的、不管不顾的美。“像棵圣诞树。”第二天,她把裙子穿到工厂,

    阿娟笑得前仰后合。其他女工也围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管工皱着眉:“上班时间,

    穿得花花绿绿像什么样子!”林晚秋默默把裙子换下,叠好,藏在工具箱最底层。

    但心里那簇火,已经悄悄燃起来了。休息日,她起得更早,

    把裙子和另外几件“作品”装进麻袋,坐上开往沙头角的巴士。沙头角中英街,

    一条窄窄的街道,中间立着界碑,这边是深圳,那边是香港。小贩在两边摆摊,

    卖电子表、**、力士香皂,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洋货”。林晚秋在角落找了一小块空地,

    把裙子挂在树枝上,自己蹲在阴影里,低着头,不敢看行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有人路过,瞥一眼,嘟囔:“什么破烂。”她蜷起手指,

    指甲掐进掌心。“几多钱?”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好听的、软软的粤语腔调。林晚秋抬头,

    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真丝衬衫和及膝裙,

    脖子上戴着粗粗的金项链。典型的“香港太太”。“二、二十。”她舌头打结,

    用生硬的粤语回答。女人拎起裙子,对着光仔细看。阳光透过布料,

    那些粗糙的接缝、杂乱的拼布暴露无遗。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啧啧,手工几好。

    ”女人却发出赞叹,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这些拼缝,有心思。颜色嘛……大胆!

    我钟意!”林晚秋愣住了。“我要了。”女人爽快地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元外汇券,

    “有没有别的款?”“有!有的!

    ”林晚秋手忙脚乱地从麻袋里掏出另一件:用报废牛仔裤改的背带裙,膝盖处故意磨出毛边,

    腰间系一条用碎布编成的腰带。“这个也要。”女人又付了二十元,

    然后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粉红色的名片,递过来,“我姓梁,住在九龙。

    下个月我返来探亲,你再做几件,我带给我那些姐妹。电话打到这个号码,叫我梁太就得。

    ”名片是粉红色的,印着烫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林晚秋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梁太拎着裙子走了,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像一串轻快的鼓点。林晚秋站在原地,

    直到巴士扬起的尘土扑到脸上,才猛地回过神。她蹲下身,把四张外汇券一张张抚平,对折,

    紧紧攥在手心。纸币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切的、近乎疼痛的实感。四块钱。

    她一天踩缝纫机的工资。现在,一个上午,两条裙子,挣了四十。回到铁皮屋,

    她把外汇券压在枕头底下,整晚没睡。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一星火光,第一反应不是奔向它,

    而是害怕:那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幻觉?会不会一靠近就熄灭?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疯了。

    白天在工厂拼命踩缝纫机,晚上在煤油灯下拼布、裁剪、缝纫。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

    指尖缠满胶布。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重影。阿娟看不过去,帮她踩直线,

    报酬是林晚秋教她裁剪。另外两个下岗的姐妹也加入进来,十平方米的铁皮屋挤了四个人,

    转身都困难,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充满希望的热度。

    她们用碎花布拼出宽松的“娃娃衫”,用黑色灯芯绒做出帅气的背心,

    甚至用工厂处理的蕾丝边角料,缝在普通的白衬衫领口袖口,立刻就有了“港味”。

    林晚秋的设计没有章法,全凭直觉。但她对颜色和布料有种天生的敏感,

    能把最不相干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碰撞出令人惊异的效果。月底,梁太如约而至。

    看到摊开在床上的十几件衣服,她眼睛亮了。“都系你做的?”她一件件拎起来看,

    不住点头,“好好好!我全要了!”这次她付了三百元外汇券。林晚秋捧着那沓钱,手在抖。

    三百元,相当于她在工厂四个月的工资。“后生女,有冇兴趣做大啲?

    ”梁太点起一支细细的女士烟,打量着她简陋的铁皮屋,“我在香港有间小小的时装店,

    主要做熟客生意。你做的衫,够特别,我那些姐妹肯定钟意。不如我落单,你来做,点样?

    ”林晚秋的心脏狂跳起来。“我……我没有执照,也没有地方……”“慢慢来嘛。

    ”梁太吐出一个烟圈,“先从小做起。我每个月落单,你先做住。赚到钱,再租间屋,

    请多几个人。深圳而家政策松,好多人自己开厂,你知唔知?”她知道。工厂里每天都在传,

    谁谁谁辞职去摆摊了,谁谁谁开小店发财了。但那些传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现在,

    这个世界的大门,突然对她敞开了。“我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梁太笑了,拍拍她的手:“后生女,我睇好你。你同我识得嘅女仔唔同,你眼里有火。

    ”梁太走后,林晚秋坐在床边,看着那三百元外汇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铁皮屋,而是收拾心情。她把那本《时装裁剪》拿出来,

    在扉页上郑重写下:1986年8月15日,接第一单。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

    力透纸背。那晚,铁皮屋的煤油灯又亮到深夜。但这次,灯下不再是孤单一人。

    阿娟和另外两个姐妹围坐在一起,踩着林晚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缝纫机,

    “嗒嗒嗒”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乐章。窗外,深圳的夜晚依然喧嚣,

    工地的探照灯把天空染成昏黄色。但在这间四平方米的铁皮屋里,

    几个女人正用破碎的布头和生锈的针线,笨拙地、顽强地,

    缝制着属于她们的、渺小却真实的未来。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

    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她们忙碌的剪影。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

    与这座城市的灯火,与更远处深不可测的黑暗,无声地交融在一起。而此刻,

    距离铁皮屋不到三公里的南海酒店顶楼旋转餐厅,陈志远正陪着一位香港老板喝洋酒。

    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香港老板拍着他的肩膀,

    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陈生,好好跟我做,保证你发大财!到时候,别墅、靓车、美女,

    要乜有乜!”陈志远笑着举杯,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湘西老家的土坯房里,他也是这样对林晚秋说:“等我们有钱了,买栋别墅,雇个保姆。

    ”那时的他,真的相信。仰头喝干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看向窗外,

    目光掠过脚下这片正在疯狂生长的土地,掠过那些如蝼蚁般渺小的灯火,

    最终投向更深的黑暗。他不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某一处,有一盏煤油灯,

    正发出微弱却固执的光。那光如此渺小,仿佛随时会被吞没。但它亮着。

    3.潮头(1990-1994)秋实服装工作室的招牌挂起来那天,

    是1990年1月18日。阿娟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块木板,

    林晚秋用红油漆亲手写下“秋实”两个字。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筋骨分明。

    招牌挂在蛇口老街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外墙,下面是一家潮汕人开的牛肉丸店,

    整天飘着浓郁的香味。工作室有三十平方米,隔成两间。

    摆着四台缝纫机、一张巨大的裁剪台、和一堆堆半成品衣服;里间是林晚秋的卧室兼办公室,

    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老街,每天清晨,

    卖早点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港货店里传来的粤语歌声,

    混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交响。员工还是那三个:阿娟,

    还有从服装厂跟来的姐妹阿英和阿彩。她们都离了婚,或者丈夫跑了,一个人拖着孩子。

    林晚秋给她们开工资,比工厂高两成,还包一顿午饭。阿娟管缝纫,阿英管裁剪,

    阿彩负责熨烫和包装。林晚秋自己,设计、采购、谈生意、跑工商税务,脚不沾地。

    第一批大单来自梁太。二十件“深圳风情”连衣裙,月底要货。所谓“深圳风情”,

    是林晚秋胡诌的名字。其实就是用深圳本地产的涤纶布料,

    拼接上从香港淘来的蕾丝、亮片、和夸张的金属扣。谈不上多高雅,但足够抢眼,

    足够“特区”。她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凌晨,最后一件裙子熨烫平整,叠好装袋。

    四个女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堆成小山的包装袋,相视一笑。

    阿彩从怀里摸出四个温热的卤蛋——是她昨晚偷偷在牛肉丸店灶台上煨的。剥开蛋壳,

    蛋白浸透了卤汁的香味。四个人就着白开水,默默吃完。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落在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上。“林姐,”阿娟忽然说,

    “等咱们有钱了,租个大房子,一人一间屋,不用挤在一起。”“还要有厕所,

    不用去公共厕所排队。”阿英补充。“要有热水器,天天洗澡。”阿彩眼睛发亮。

    林晚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用力抹了把脸:“会有的。都会有的。

    ”生意像滚雪球。梁太的姐妹圈扩散到太太圈,订单从香港来,从澳门来,甚至从东南亚来。

    林晚秋的设计有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她把湘西的土布绣上西洋的玫瑰花,

    把客家的蓝染用在牛仔夹克上,在西装外套的袖口内侧,

    偷偷缝上一圈银杏叶——那是她胎记的形状,也是她隐秘的签名。“土洋结合。

    ”有香港客商评价,然后下了五百件的订单。1990年春天,林晚秋用全部积蓄,

    加上银行贷款,在关外租下一间废弃的仓库,改造成小工厂。她买了十台二手的电动缝纫机,

    招了二十个女工。开业那天,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秋实服装厂”的牌子挂上去,

    心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那是责任。二十个女工,背后是二十个家庭。

    她们信任她,把饭碗交到她手里。她不能摔了。1992年1月,

    **南巡的讲话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时,林晚秋正在关外看地。推土机轰鸣,黄土漫天,

    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脚手架上蚂蚁般移动。卖地的村干部姓黄,是个精明的本地人,

    指着图纸唾沫横飞:“林老板,这一片,现在看是荒,将来肯定是黄金!

    深南大道要往这边修,地铁规划也过了,三五年,最多五年,房价翻十倍!”地皮在龙华,

    当时还是真正的“关外”,一片丘陵和农田。价格是每平方米八百元,总共五亩,

    两百四十万。林晚秋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一百万。“可以分期。”黄主任压低声音,

    “第一期付三成,剩下的两年内付清。林老板,我看你是做实事的女人,信得过你。

    ”风很大,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林晚秋眯起眼睛,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远处,

    深圳市区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更远处,是蜿蜒的深圳河,

    和河对岸香港新界的山峦。五年前,她站在罗湖口岸,拎着藤箱,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五年后,她要在这片荒地上,建自己的工厂。“我要了。”她说,声音平静,甚至没有发抖。

    回市区的路上,她让司机在国贸大厦停车。国贸是深圳的地标,五十三层,当时全国最高。

    她坐电梯到顶楼的旋转餐厅,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窗边。脚下,深南大道车流如织,

    远处,地王大厦正在打地基,更远处,深圳湾填海的工程昼夜不停。这座城市,

    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疯狂地吞噬、生长、蜕变。而她,林晚秋,

    湘西山村走出来的、被离婚的、不能生育的女人,竟然也成了这头巨兽身上的一颗细胞,

    随着它的脉搏跳动,随着它的呼吸生长。咖啡很苦,她慢慢喝完。结账时,

    服务员说:“**,三十八元。”她愣了一下。三十八元,

    相当于工厂一个女工半个月的工资。但她什么也没说,掏出四张十元外汇券,

    说:“不用找了。”走出国贸,华灯初上。她沿着深南大道慢慢走,高跟鞋敲击人行道,

    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一家精品店,橱窗里展示着最新款的时装。她停下脚步,

    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卷发,红唇,黑色风衣,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

    那个蹲在蛇口路灯下粘鞋底的女人,那个在铁皮屋里拼碎布头的女人,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手机响了——摩托罗拉的“大哥大”,砖头一样沉。

    是助理小陈:“林总,和港资明远集团的谈判时间定了,后天上午十点,在阳光酒店。

    ”“知道了。”“还有……”小陈声音迟疑,“对方刚通知,谈判代表换了人。”“换成谁?

    ”“陈志远。明远集团内地公司的副总经理。”林晚秋握着“大哥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街上的车灯、霓虹、行人,瞬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只有橱窗玻璃上那个女人的倒影,

    清晰得刺眼。她慢慢挂断电话,把“大哥大”塞进公文包。然后转过身,

    继续沿着深南大道往前走。风更大了,吹乱了她的卷发。她没去整理,

    只是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边脸。后天。阳光酒店。陈志远。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词,像在念某种咒语。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这座城市无边无际的、璀璨的灯火,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也好。是时候,

    让有些人看看,当年被他丢弃的“盐碱地”,如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当晚,

    秋实服装厂的聚餐在南海酒店。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包厢里摆了两张大圆桌,

    坐了三十多号人——管理层、老员工、还有几个大客户。

    林晚秋穿着自己设计的黑色丝绒长裙,裙摆绣着暗红色的银杏叶,走动时若隐若现。

    手腕上戴着母亲留下的银镯子,随着举杯的动作叮当作响。“各位,”她站起来,举起酒杯,

    “秋实有今天,靠大家。这杯酒,我敬大家。”众人起哄,要她讲话。她张了张嘴,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阿娟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眼睛很亮;阿英胖了些,

    笑声依然爽朗;阿彩烫了头发,

    穿着厂里最新款的衬衫……这些都是跟着她从铁皮屋走出来的姐妹,

    是和她一起熬过通宵、一起啃过冷馒头、一起在台风天抢救布料的人。“我没什么好讲的。

    ”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谢谢。谢谢你们信我。”她一饮而尽。白酒辛辣,

    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掌声响起,夹杂着笑声、祝福声、和“林总再喝一杯”的起哄声。

    她笑着,一杯接一杯。敬阿娟,敬阿英,敬阿彩,敬每一个女工。

    敬那些在缝纫机前度过的、一针一线的,卑微而坚韧的岁月。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她让司机先走,自己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夜风带着海的味道,吹散了酒意。她摸出烟,

    点燃一支。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林总。”小陈从酒店里跑出来,

    气喘吁吁,“刚刚接到明远集团的正式函件,谈判细节发到您传真了。

    另外……”他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陈志远是三年前进的明远,

    从部门经理做到副总,据说很受香港老板器重。他离婚后……没再娶。

    ”林晚秋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风中迅速消散。“知道了。你回去吧。”小陈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

    ”“蛇口老街。”车驶上滨海大道。右侧是漆黑的大海,左侧是灯火通明的城市。

    林晚秋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她和陈志远挤在公交车上,从广州老城区去火车站。车上人很多,她被挤得贴在他怀里。

    他护着她,在她耳边说:“晚秋,等我们到了深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她相信。

    现在呢?车子在老街口停下。她付了钱,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牛肉丸店已经打烊了,

    但招牌还亮着灯。二楼,她曾经的工作室,现在租给了一个做外贸的年轻人。窗户亮着灯,

    隐约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走进隔壁那栋三层小楼。楼梯很窄,很陡,但她走得很稳。上到二楼,掏出钥匙,

    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洒进来,照亮了这间三十平方米的小屋。缝纫机还在,蒙着白布;裁剪台还在,

    落满灰尘。空气里有布料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旧时光的气味。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她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时装裁剪》,一支笔尖秃了的英雄牌钢笔,

    一张撕碎又粘好的合影,还有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她拿起离婚证,翻开。照片上,

    年轻的她和陈志远并肩坐着,表情僵硬。盖章的日期是:1985年12月7日。九年了。

    她把离婚证合上,放回盒子,盖上地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

    深圳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发光的巨蟒。更远处,是香港,是海,

    是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后天。阳光酒店。陈志远。她低声重复这三个词,

    像在预习一场迟到了九年的,重逢。月光洒在她脸上,冰冷,苍白。但她眼底,有火在烧。

    那火,是铁皮屋里的煤油灯,是缝纫机的嗒嗒声,是碎布头拼出的第一朵花,

    是深夜里数过的、一张一张的外汇券。是她的盐,她的碱,她贫瘠土地里,长出的,

    钢铁般的,荆棘般的,花。4.故人(1995年春)谈判定在上午十点。

    林晚秋九点四十就到了国贸大厦,没直接上三十层的会议室,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楼下的深南大道。九五年春天的深圳,已经初具现代都市的模样。地王大厦刚刚封顶,

    以三百八十四米的高度取代国贸成为亚洲第一高楼。更远处,赛格大厦正在施工,

    钢铁骨架刺向天空。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在高架桥和主干道上奔涌不息。行人脚步匆匆,

    穿着西装的男人,踩着高跟鞋的女人,背着书包的学生,

    推着板车的小贩……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将所有人卷入它的洪流,

    不管你是否愿意。她今天穿了**的“秋实”定制:白色真丝衬衫,黑色修身西装裤,

    外罩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没有戴任何首饰,除了左手腕上母亲留下的银镯子,和脖子上那枚从不离身的银杏叶吊坠。

    吊坠是母亲在她七岁那年,请村里的银匠打的。叶子形状,

    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字。小时候她因为脖子上的银杏叶胎记被小孩嘲笑,

    母亲就打了这枚吊坠,说:“我囡的胎记是老天爷盖的章,说明你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后来她懂事了,知道那是安慰的话。但吊坠一直戴着,成了习惯,

    也成了某种护身符。电梯“叮”一声,停在三十层。她深吸一口气,走向会议室。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她的助理小陈,律师,还有两个副经理。

    长条会议桌对面空着,明远集团的人还没到。“林总,这是最新的财务数据。

    ”小陈递上文件夹。她接过,却没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森林。

    九年,这座城市长高了,她也长出了铠甲。但有些东西,是铠甲挡不住的。比如记忆。

    比如那些被时间腌渍过、发酵出复杂气味的,过往。九点五十五分,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稳,

    不疾不徐。然后是秘书推门的声音:“明远集团的陈总到了。”林晚秋转过身。

    陈志远走进来。他胖了些,但不是臃肿,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圆润。西装是妥帖的英伦剪裁,

    藏蓝色,面料在灯光下有细微的光泽。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宽阔的额头。

    手里拿着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零点一秒,

    几乎是难以察觉的。然后,他脸上浮现出标准的、商务式的微笑,伸出手:“林总,久仰。

    ”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林晚秋握住,也微笑:“陈总,别来无恙。”“托福。

    ”陈志远示意身后的助理分发资料,“明远集团的合作方案,林总请过目。

    我们计划投资三千万港币,共同开发高端女装品牌。秋实负责设计和生产,

    明远负责海外渠道,尤其是欧美的拓展。初步计划,三年内打开国际市场,五年内争取上市。

    ”他的声音平稳,专业,带着一点香港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圆熟而老练。

    如果不是林晚秋见过他穿打着补丁的汗衫、蹲在城中村水龙头下洗头的模样,

    见过他因为谈成一笔小生意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抱着她转圈的模样,她几乎要相信,

    这十年光阴,足够把一个男人的骨头、血肉、乃至灵魂,都换成新的了。

    “陈总的粤语很标准。”她翻着文件,忽然用湘西话说。陈志远正在讲解市场分析,

    闻言卡住了。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摘下眼镜,

    用丝绒布慢慢擦拭:“人总要适应环境。”这句话,他用的是普通话。谈判进行到一半,

    关于股权比例和利润分成的拉锯战正胶着。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抱歉,飞机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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