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吃腌姜片的吴家剑士极具东方思想的优美文字写《棋终人未归》这本书,让人心潮澎湃的传奇,绝不比其他短篇言情类型小说的逊色,主角是沈墨钧赤岩苏婉清,小说精选: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我甚至没能碰到那第三杯酒,便直直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已回到了揽月轩的床上。帐幔低垂,屏……
马车驶入天胤皇城时,正是暮色四合。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冗长,
像在反复叩问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我掀开车帘一角,
熟悉的宫墙飞檐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剪影。揽月轩,我幼时居所的名字,
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讽刺。月华可揽,人心何依?踏入院门,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淡淡熏香混合的气味,一切陈设似乎与三年前别无二致,
却又处处透着冰冷的陌生。宫人们垂手立在两旁,姿态恭敬,眼神却像探针,
悄无声息地丈量着我这个“归来”的主子。“殿下长途劳顿,可要先沐浴更衣?
”一名身着浅碧宫装的侍女上前,声音轻柔。我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她托盘里那杯热气蒸腾的茶上。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
一阵尖锐的灼痛窜上,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出些许,溅在手背,
立刻红了一片。“奴婢该死!”那侍女脸色骤变,猛地跪倒在地,扬起手便往自己脸上掴去,
声音带着哭腔,“是奴婢疏忽,未曾试好温度!求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我怔怔地看着自己迅速泛红的手背,
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曾几何时,
宫中谁敢让我碰到一点不适?如今,一杯茶的温度,竟能引发如此惊惶的请罪。
殿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弦上。“何事喧哗?
”那道声音响起的刹那,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凝滞了。我缓缓转过头,
看向殿门的方向。沈墨钧站在那里,一身玄色丞相常服,身姿挺拔如孤松。三年未见,
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积威更重,
那双曾让我沉醉的深邃眼眸,此刻望过来,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都退下。”他的视线在我烫红的手背和地上侍女红肿的脸颊上扫过,淡淡道。
宫人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只剩下我和他,以及满室令人窒息的沉寂。“接你回来,原以为三年边塞风霜,
总能磨去些不知轻重的性子,学会些基本的体统。”他并未走近,只站在原处,
声音透过昏暗的光线传来,是记忆里那种熟悉的、带着疏离的冷冽,“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垂下眼,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和那双沾了尘土的鞋尖。在北境赤岩部落的三年,
早已教会我,辩解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我知道错了。
”我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我会谨守本分,不再行差踏错。”空气静了一瞬。
“就这些?”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微微一滞。还要说什么?发誓?保证?
如今天胤朝堂,幼帝临朝,太后垂帘不过是摆设,真正的权柄尽归丞相沈墨钧一手掌握。
我这个先帝幺女,曾经最受宠爱的宁安公主萧令仪,在他眼中,与笼中雀、阶下囚又有何异?
或许,他只是担心我会去招惹那个人吧。那个让他不惜用我去交换,也要平安接回来的人。
“我保证,安分守己,绝不主动招惹宫中任何人,包括……苏婉清**。”我补充道,
刻意咬清了那个名字。他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被更深的墨色掩盖。
这个答案显然让他满意了些许。“赤岩三年,别的未见长进,言辞倒是规矩了不少。
”他终于抬步,朝我走来。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墨与冷冽松针气息迫近,
我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后退缩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桌沿。
“丞相政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我低声道,指尖掐入掌心。“叫我什么?
”他眉头倏然蹙起,停下脚步。我抬起头,与他对视。这双眼睛,
我曾无数次在其中寻找自己的倒影,也曾见过不耐、厌烦,乃至冰冷的怒意。此刻,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似是……不悦?抑或是别的什么。我该叫他什么?
“墨钧哥哥”是儿时的戏称,早已不合时宜;“沈相”太过公事公办;直呼其名更是僭越。
除了“丞相大人”,我想不出更得体、更安全的称呼。可他显然不满意。我垂下眼帘,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声音更低:“丞相大人想让我如何称呼,我便如何称呼。
”方才情急,差点将赤岩宫里习惯的自称“奴婢”带了出来。在那里,若不自称奴婢,
等待我的便是三王子赫连灼的拳脚和鞭子。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这次持续得更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困惑?“累了?”良久,
他忽然问道,语气稍稍缓和。“舟车劳顿,是我考虑不周。”他上前一步,
抬手似乎想拂开我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转而替我扶正了鬓边一支有些歪斜的素银簪子,“发髻都松了,早些歇息吧。”走到殿门口,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的手,”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路上冻着了?
我让他们送些上好的冻疮膏来。”殿门开了又合,他的身影消失在渐深的夜色里。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一片湿冷黏腻。手背上的红痕还未消退,隐隐作痛。
但这并非冻伤,而是过去三年留下的烙印。遇到过热或过冷的东西,
皮肤便会泛起这种不正常的红,甚至起泡,像是身体在无声**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我是萧令仪,宁安公主,先帝的老来女。母亲去得早,父皇和皇兄将我视若珍宝,千般宠爱,
万般纵容,养成了宫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及笄那年,父皇大寿宫宴,
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名满京华的年轻状元,后来的丞相——沈墨钧。惊鸿一瞥,便误了终身。
从此,我心心念念,眼里心里全是他。我收敛起跳脱的性子,学着端庄,学着温柔。
我为他学下棋,因为他爱弈;我为他搜罗孤本古籍,因为他好读;我甚至笨拙地拿起针线,
想绣一个独一无二的香囊给他,哪怕十指被扎得鲜血淋漓。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却不知,这份一厢情愿的痴恋,从一开始就写错了落款。三年前,皇兄突发恶疾驾崩,
留下年仅九岁的太子。朝局动荡之际,镇北将军苏靖之女苏婉清,
女扮男装潜入赤岩部落“游历”,失手杀死了赤岩大酋长最宠爱的姬妾,引发边境战火。
苏婉清被困赤岩,成为人质。几场交锋,天胤稍占上风,但老将军苏靖却战死沙场,
临终遗愿,唯盼爱女平安归来。苏家世代忠良,沈墨钧作为主理此事的丞相,
亲赴北境与赤岩谈判。谈判的结果,是用一位天胤皇室公主,换回苏婉清,
并往赤岩为质三年,以平息干戈,换取边境安宁。被选中的,就是我。得知消息那日,
我如同疯了一般冲去丞相府。却在书房外,听到了他与幕僚的对话。
“宁安公主对相爷情深一片,为何偏偏选中她?”他回答得漫不经心,
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太吵了,想图个清静。”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而且,
婉清于我有救命之恩。当年南疆平乱,我身陷绝境,是她冒险潜入敌后救的我。”不!
不是她!我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冲进去,抓住他的衣袖,语无伦次:“墨钧!不是她!
当年在南疆救你的人是我!是我瞒着父皇皇兄,偷了令牌,千里南下找到的你!
是我用父皇赐的保命参丹吊住你的气息,是我背着你走了十几里山路找到的医庐!”那一年,
沈墨钧随军南征,中了瘴毒和埋伏,生死一线。消息隐秘传回,我忧心如焚,
谎称重病需要静养,实则买通宫人,女扮男装,带着御赐的丹药和几名忠心护卫,
不顾一切南下寻他。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我怕皇兄怪罪,更怕他觉得我挟恩图报,
一直将此事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谁知,这份隐秘的功劳,竟被苏婉清冒领。
我满怀希冀地看着他,期待从他眼中看到恍然、震惊,哪怕一丝愧疚也好。然而,没有。
他的眼神先是错愕,随即被浓重的厌恶覆盖。“公主殿下,”他冷冷地抽回袖子,
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身为金枝玉叶,不知为国分忧便罢了,
如今竟连他人的救命之功也要抢占?你的教养和廉耻呢?”“我没有!真的是我!
你可以去问当时……”我急急辩白。“苏**是将门虎女,有勇有谋,能救本相是她的本事。
”他打断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公主殿下深居宫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拿什么救的本相?编故事,也请编得像样些。”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
将我最后一点奢望钉死在绝望的深渊。于是,我成了那枚被弃的棋子,
被沈墨钧亲手送到了赤岩部落。赤岩三王子赫连灼,性情暴戾,他将丧妾之痛与战败之辱,
尽数发泄在我身上。抵达的当夜,我便被剥去华服,扔进了阴冷腥臭的地牢。
那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齐腰深的污水和啃噬人脚踝的虫鼠。直到天胤使者再度到来,
我才被像破布一样拖了出来。
而那位代表天胤前来“探望”质女、并与赤岩交涉后续事宜的使者,
竟是已平安归来、并被沈墨钧破格提拔为女官的苏婉清。我抓住这唯一的希望,
偷偷写了一封密信,详细描述了我在赤岩的真实遭遇,恳求她务必转交沈墨钧。
苏婉清接过信时,笑容温婉得体:“殿下放心,婉清一定亲手交到沈相手中。”那一刻,
我心中甚至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幻想沈墨钧得知真相后,或许会心生不忍,
或许会设法提前接我回去。可我等来的,不是归国的马车,而是赫连灼滔天的怒火。
那是一次惨无人道的毒打。鞭子、棍棒、甚至烧红的烙铁……我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地上,
赫连灼蹲下身,用力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对上他残忍而兴奋的眼睛。“还想着递信求救?
你以为,是谁默许本王如此‘款待’你的?”我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不解和恐惧。
“你来的第一天,你们那位沈相,就让苏婉清转告本王,”他凑近我耳边,
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就是送来给本王泄愤的玩意儿。他让本王好好教教你,
什么叫‘听话’,什么叫‘本分’。”鞭子再次落下,皮开肉绽的剧痛中,
我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湮灭。原来,他竟厌恶我至此。我那么喜欢他啊。
喜欢到可以放下公主所有的骄傲,喜欢到愿意为他改变自己,喜欢到以为只要付出足够多,
终能换来他一次回眸。他不喜我,大可直言。厌我烦我,大可严词斥退。
可他偏偏用了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还默许别人替他执行这漫长的凌迟。
赤岩宫中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他们有一种秘药,涂抹在伤口上,剧痛钻心,犹如万蚁噬咬,
但药效过后,伤口却能快速愈合,不留疤痕,肌肤甚至看起来更加细腻光滑。这样,
即便有人查验,也找不出丝毫被虐待的证据。于是,
在日复一日的毒打、上药、再毒打的循环里,我逐渐“学乖”了。我忘记了我是宁安公主,
我学会了在赫连灼发怒前先跪下自扇耳光,学会了用最卑微的姿态为他洗脚、更衣,
学会了在他心情好时,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赫连灼对我的“驯服”十分满意,
他曾拍着我的脸说:“这才对,本王的‘宁安犬’。”我以为,
沈墨钧永远都不会记得赤岩还有我这么个人了。没想到,三年期满,他竟真的派人来接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看似完好、甚至比离宫前更为白皙柔嫩的手。只有我自己知道,
指骨曾在洗脚水温度“不合心意”时被一根根敲断又接上,
筋脉因为长期持握滚烫的器物而受损,如今拿稍微重些的茶盏都会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他接我回来做什么。或许是我这个“前公主”还有最后一点联姻的价值?
或许他只是想看看,被赤岩“打磨”了三年后的我,变成了何等“听话”的模样?
都无所谓了。这副残破的身躯,内里早已被那秘药侵蚀得千疮百孔,还能撑多久,
我自己都不知道。一夜辗转难眠,次日清晨,侍女打开衣橱。“今日宫中为殿下设了接风宴,
您看穿哪套衣裙合适?”橱中挂满了锦绣华服,多是鲜亮颜色,是我从前喜爱的。
我随手一指:“那件水绿的吧。”侍女却站着没动,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殿下有所不知,苏**……最爱绿色。殿下初回宫,
还是莫要惹苏**不快的好。”衣橱里但凡颜色出挑些的,
侍女都能说出是苏婉清的“心头好”。言下之意,这些华服,我动不得。我明白了。
这些宫人,表面侍奉我,实则听命于苏婉清。幼帝未曾大婚,
宫中事务多由太后(实际是沈墨钧)交由她协理。昨日的“掌掴请罪”,
今日的“衣着提点”,不过是开始。天胤宫装繁复,里外数层,系带盘扣极多,
没有侍女帮忙,我独自根本无法穿戴整齐。沉默片刻,我走到墙角,
打开从赤岩带回的旧箱笼,从里面取出一套灰扑扑的、样式简单的粗布衣裙。
那是赤岩宫中最低等婢女的服饰,被我洗净带了回来,原本只是想留个念想,
提醒自己曾经历什么,没料到竟真派上了用场。几个侍女瞥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
竟真的退到门外廊下,嗑起了瓜子,谈笑风生。我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指,
一点点将那套粗糙的衣物套在身上。带子系得松散歪斜,但也只能如此。
踏入设宴的玉华殿时,丝竹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我的出现,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带起了一圈微妙的涟漪。沈墨钧坐在上首左侧尊位,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眉头立刻锁紧。“不是让人给你送了新衣?”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今日为你接风,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又在闹什么脾气?
”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苏婉清立刻笑着打圆场:“相爷别怪公主。
这料子……似是赤岩的风格呢。看来公主在赤岩三年,倒是入乡随俗,甚是想念那边呢。
”她语气轻柔,话语却像软刀子。沈墨钧闻言,脸色果然更沉,看我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只是……”苏婉清目光流转,忽然指向我腰间那根系得松松垮垮的衣带,
“殿下这衣带的系法,在我天胤宫中,似乎……不大合规矩呢。
”殿中那些世家夫人**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是赤岩女子的系法吧?
”“何止赤岩,咱们这儿,只有那等地方的女子,才会这般不知检点……”“啧啧,
到底是去那边待了三年,学了些什么回来……”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可闻。
沈墨钧的面色已不是难看可以形容,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恼怒与某种难堪的阴沉。
我的手指使不上力,根本系不紧那粗糙的布带。可我知道,若我解释,
只会换来他一句“狡辩”、“矫情”。他何曾信过我?在北境养成的习惯压倒了一切,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提着那不合身的裙摆,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是我的错,
扰了诸位雅兴,扫了大家的兴。”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这就回去,闭门思过。”说完,
我起身,准备离开。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卑微姿态惊住了。
连上首那位年幼的皇帝,都紧张地偷眼去看沈墨钧的脸色,不敢出声。我以为沉默便是默许,
转身欲走。“站住!”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我停步,正要再次跪下,
沈墨钧已大步流星走下主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谁准你走了?”他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另一只手粗暴地扯过我的衣带,几下紧紧系好,
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既是接风宴,你的席位在那里,过去坐好!
”他指着靠近殿门处一个偏僻的位置。我依言走过去坐下。曾几何时,我最爱这般热闹场合,
总是宴会的焦点。可如今,坐在人群边缘,听着喧哗,看着晃动的人影,
我只觉得恐惧阵阵袭来。在赤岩,赫连灼也常带着我参加宴会,每当他酒酣耳热,
便会以**打骂我为乐,博取满堂喝彩。我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几乎未动的菜肴,
只盼宴会快些结束。沈墨钧似乎心情极糟。苏婉清几次巧笑倩兮地与他说话,
他都只是淡淡“嗯”一声,目光时不时扫过我这边,带着审视与不悦。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惩罚接踵而至。在他的默许甚至暗示下,开始不断有人过来向我敬酒。
玉华殿备的是烈性的“烧春”,我在赤岩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胃早已脆弱不堪,
这样的酒灌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我无法拒绝。拒绝只会让沈墨钧更加不悦,
最后的结果仍是不得不喝。想着这副身子左右熬不了多久,我便沉默着,一杯接一杯,
将那些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连同辛辣的液体,一起咽下。
有人笑道:“公主好酒量!”是啊,从前我酒量确实不错,还曾因此闹过笑话,
有一次宫宴后喝多了,跑去沈墨钧值守的衙署外,大声嚷嚷着喜欢他,惊动了不少人。
也许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我丢尽了他的脸面,厌烦透顶了吧。胃里开始灼烧般疼痛,
像有一把火在燎。这时,苏婉清端着一只玉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这杯酒,
婉清最该敬殿下。”她笑容明媚,声音清脆,“若非殿下当年深明大义,
主动替婉清前往赤岩,婉清焉有今日?殿下之恩,婉清没齿难忘。
”席间立刻响起附和与赞美。“苏**知恩图报,真乃女中豪杰!”“不忘旧恩,品行高洁,
令人钦佩!”“婉清感念殿下,我们连饮三杯,如何?”她亲自执壶,
将我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我看向上首的沈墨钧,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别处,并未看来。
这便是默许了。可是,三杯?我已到极限。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哗声变得遥远,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我甚至没能碰到那第三杯酒,便直直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回到了揽月轩的床上。帐幔低垂,屏风外有低语声。“……情形如何?
”“回丞相,公主殿下脾胃虚弱至极,气血两亏,实不能再饮烈酒。此次幸而救治及时,
若再有下次,恐有性命之虞……”“她从前甚爱饮酒,酒量亦佳,何以至此?
”是沈墨钧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下官亦不明。只是殿下脉象虚浮,胃脘有损,
似是长期饮食不节、忧思惊惧所致,的确不宜再受**。”屏风内,我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他当然不知道,在赤岩,我曾饿到与赫连灼猎犬争食,被那畜生咬穿了手臂。
赫连灼给我用了秘药,我疼得死去活来,高烧数日,几乎丧命。片刻后,医官退下,
沈墨钧绕过屏风走了进来。“隔了三年,你还是能在宴会上闹出动静。”他在床边坐下,
语气听不出喜怒。“扰了宴席,对不起。”我闭着眼,轻声回应。“日后不能喝,便提前说。
”他淡淡道,“若因醉酒丢了性命,岂非更大的笑话?”呵,笑话。我这一生,
因痴恋他而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知道了。”我顺从地应道。
空气沉默下来。半晌,他忽然开口:“这次回来,你安静了许多。”“以前在宴会上,
你总有说不完的话。跟在我身边时,更是叽叽喳喳,片刻不得闲。”“少说话,少惹人烦。
”我依旧闭着眼。“我记得有一年我去南境巡查水利,去了近三个月。回京那日,
车驾刚到宫门,远远便看见你站在最高的摘星楼上,裙裾被风吹得翻飞,
显眼得很……”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怀念的情绪。
“那时年幼无知,给丞相添了许多麻烦。以后不会了。”我打断他。
那丝微弱的情绪骤然消散。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三年未见,你就没什么话想同我说?
”我睁开眼,看向床顶绣着缠枝莲的帐子。说什么呢?说在他的默许下,
赫连灼如何日复一日地折磨我?说我的身体早已被秘药侵蚀,时日无多?
然后等着他再一次用那种看撒谎精的眼神看着我,说出“编故事也请编得像样些”?
我早已学乖了,不再对“沈墨钧会相信我”抱有任何奢望。希望越大,代价越惨痛。
于是我摇了摇头。“下月初九,是我生辰。”他突然换了话题,
“从前你送的那个祥云纹香囊,边角磨损了。”我愣了一下,看向他。他不避不闪地回视。
我不明白他提起这个的用意。“是我当初绣工粗陋,”我斟酌着词句,
“丞相可令尚服局另制精巧的,
或……苏**女红出众……”“宫中没有擅长‘双面异色绣’的绣娘。”他打断我,
目光紧锁着我,“那种绣法,是你独创。”“可……我的手,
已经绣不了东西了……”我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被中。“不过是冻伤未愈,休养些时日便好。
”他的语气淡然而笃定,“只看你愿不愿意绣。”“送别的贺礼可以吗?”我是真的绣不了,
手指的颤抖和无力,并非伪装。他目光骤然一沉,站起身来。“除了那个香囊,
你觉得你还能拿出什么让我高兴的东西?”他声音冷了下去,“萧令仪,在赤岩待了三年,
你把你的心,也一并丢在那里了吗?”我知道,他要的并非香囊本身,而是我的“愿意”,
我的“顺从”,是我对他权威的绝对承认。从前我为他绣香囊,
是满心炽热的爱恋;如今若再绣,只是为了在这冰冷的宫中,求得一丝可怜的喘息之机。
可即便是最简单的纹样,对我而言也难如登天。为了赶在他生辰前完成,我不得不夜以继日。
烛火下,细小的绣花针仿佛有千钧重,每刺下一针,手指都颤抖得不受控制,时常扎破指尖,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素白的缎面上留下刺目的点痕。这天深夜,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我吓了一跳,放下绣绷,警觉地看向窗户。
声音又响了两下。我犹豫着走近,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只微凉的手迅速伸进来,
捂住了我的嘴。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嘘,是我。
”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我浑身一僵,不敢置信。窗户被推开些,
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身影灵巧地翻窗而入,站稳后,拉下了遮住半张脸的布巾。
清俊的眉眼,略显苍白的肤色,嘴角永远噙着的那抹温和笑意。“阿璘?”我声音发颤,
几乎要落下泪来。“令仪,”他笑着,眼里有光,“我终于找到你了。”谢云璘,
是我在赤岩深渊里,唯一照进来的月光。那时,我被赫连灼折磨得生不如死,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将衣裙撕成布条,悬上了房梁。是他,
这个同样身处炼狱的“奴隶”,冒险救下了我。他本是南朝谢氏流落在外的子弟,
因家族获罪牵连,被掳至赤岩,饱受摧残。他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多少,
却总是偷偷省下一点食物给我,在我被打得遍体鳞伤时,想办法送来一点伤药,
在无数个绝望的夜里,用他温和的声音给我讲中原的故事,讲诗词歌赋,
讲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他说,令仪,活下去,活着才有希望。他说,等机会,
我们一起逃出去。他是我在那无边黑暗中,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后来,
他甚至制定了周密的出逃计划,我们约好了时间、路线、接应。可就在计划即将实施的前夕,
沈墨钧派来接我的人到了。我被强行带走,甚至来不及与他道别。“阿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进的宫?”我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我按我们当初的计划,
设法从赤岩逃出来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磨难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澈,
“打听到你被接回天胤皇宫,我便想办法混了进来。宫中新招内侍,查验不严,
这是我能最快找到你的办法。”我愣住,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酸楚和愧疚:“你疯了!
你好不容易才逃出那个地方,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进到这另一个牢笼里来?!
”“我答应过你的,”他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无论赤岩还是天胤,
我都会带你离开这座黄金的囚笼。我们说好的,要去看江南的烟雨,漠北的长河,
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眼泪终于决堤,我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我不值得……阿璘,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值得。”他轻轻拥住我,声音温柔而坚定,“在我心里,
你永远是那个在赤岩地牢里,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要看看外面世界的萧令仪。
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自那晚之后,谢云璘便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潜来揽月轩。
那些侍女从不愿为我守夜,早早便去歇息,反而给了阿璘极大的便利。
他见我绣香囊绣得艰难万分,便自告奋勇要帮忙。可他一个男子,又是读书人出身,
何曾做过这等精细活?笨手笨脚地拿起针线,不一会儿就把自己手指扎得满是针眼。
我心疼得要命,他却笑着打趣:“无妨,正好放放血,去去心火。”“暂且顺着他,
莫要正面冲突。”他一边小心地帮我分线,一边低声说,“沈墨钧权势滔天,
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你。我们需耐心等待,总有机会离开这里。”在他的帮助下,
香囊的进展快了许多。更难得的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宫里,
我仿佛又有了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我们会靠在一起,透过窗缝看外面的星星,
他会用他好听的声音,给我讲那些我未曾读过的游记杂谈,描绘宫墙外的山川湖海。一日,
他神秘兮兮地说要送我个礼物,打开带来的小布包,里面竟是一只毛茸茸、怯生生的小奶猫,
通体雪白,只有四只爪子和鼻尖是淡淡的粉色。我又惊又喜:“哪里来的小猫?
”“御兽苑后面的杂院里,野猫生的。我看它瘦弱,别的猫崽都抢不到奶喝,就悄悄抱来了。
”他笑着将小猫放在我手心,那小家伙细细地叫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指,“这样,
白日我不能来陪你时,也有它给你解闷。”我将小猫小心地藏在床帐深处,取名“雪团”。
侍女们平日对我不闻不问,倒也未曾发现。有了阿璘,有了雪团,死水般的生活,
似乎重新泛起了微澜,有了期待。转眼,离沈墨钧生辰只剩一日。傍晚,
苏婉清忽然驾临揽月轩。她像是巡视领地般在殿内转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在我桌上即将完工的香囊上。“哎呀,这就是殿下要给相爷绣的寿礼?
”她拈起香囊,语气夸张,“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双面异色绣’?绣的这是……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