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沈昭宁,是大梁朝昭华公主。卢浚川出身名门,年少有为,偏偏生了一副狗脾气。
上骗王公,下打氓流,一天三遍闯尽祸端。而我的日常,就是给他收拾烂摊子。说起来,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那年我十岁,他十二,正骑在太子哥哥的书童身上,
拳头举得老高,嘴里骂骂咧咧:“让你偷看卢贤妃的宫人换衣裳!下作东西!
”书童哭得满脸鼻涕:“我没有……我就是路过……”“路过?我看你是路过的色胚!
”我站在假山洞口,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没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好笑。
后来太子哥哥来了,把他从书童身上拽下来,他才拍拍膝盖上的灰,一脸不服气地站好。
太子哥哥给我介绍:“这是卢太傅的嫡孙,卢浚川,在宫里陪我读书。”卢浚川看了我一眼,
哼了一声:“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也是他第一次让我记住他。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打人,是因为那书童确实不规矩。
卢贤妃的宫人哭着去找卢浚川求助,他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替人出头。这就是卢浚川,
路见不平一声吼,管你是谁,先打了再说。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太子哥哥的伴读,
也成了我的……冤家。我给他缝过被树枝划破的衣裳,
因为他不好意思拿回去让卢太傅知道他又爬树掏鸟窝。我替他向父皇求过情,
因为他把兵部尚书的儿子推进了御河里。我甚至帮他背过黑锅,
说那幅在朝臣马车上画乌龟的画,是**的。他总是一脸痞笑地拍拍我的肩膀:“昭华,
够义气!改日请你吃糖葫芦。”第二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卢浚川从混世魔王长成了少年将军。十七岁那年,北狄犯境,他瞒着卢太傅偷偷报了名,
要随军出征。临行前一夜,他翻墙进了公主府,站在我窗外的梧桐树上,
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昭华,你出来!”我推开窗,看见月光下他意气风发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我要去打仗了,这个给你,算是还你这么多年的糖葫芦。
”他把糖葫芦递过来,树枝晃了晃,他差点掉下去,却还是笑嘻嘻的“等我打了胜仗回来,
给你带北狄的狼皮做褥子。”我接过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别死在外面。”“放心吧,祸害遗千年,我卢浚川且得活着呢。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难得的温柔,“等我回来。”那一夜,他走了。
我在窗前站了一夜,手里攥着那根糖葫芦的竹签,心想,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告诉他,
我喜欢他。三年过得很快,卢浚川凯旋了。他骑在马上,银甲长枪,威风凛凛。
满京城的人都出来看,姑娘们的香囊手帕不要钱似的往他马前扔。我站在城楼上,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如鼓。他在城下勒住马,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痞痞的,坏坏的,却让我眼眶发热。“昭华!
我给你带了狼皮褥子!最好的白狼皮!”满城的人都听见了,他扯着嗓子喊,
生怕我听不见似的。我捂住嘴,又哭又笑。父皇设宴庆功,文武百官都在。酒过三巡,
父皇问他:“卢卿此番立下大功,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卢浚川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跪了下去。“臣此生不负苍天,唯负一人。臣年少时莽撞无知,惹了不少祸事,
都是她在身后替臣收拾。臣欠她太多,如今凯旋归来,只愿求娶……昭华公主为妻。
”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哄然叫好。我坐在屏风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心里像是开了花。
父皇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毕竟天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许了卢浚川有求必应,
卢浚川什么都不要,就要我。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埋进母后怀里,笑得像个傻子。
婚后头一年,我们过得很好。卢浚川虽然还是那副狗脾气,但对我却是真的好。
他会早起给我画眉,虽然画得像毛毛虫;他会学着下厨给我做羹汤,
虽然差点烧了厨房;他在夜里抱着我,小声说:“昭华,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人太圆满。第三章成婚后的一个腊月,
堂妹平宁郡主出事了。平宁是我三叔颖王的女儿,三叔病故后,母后可怜她孤苦,
把她接进宫里和我一起养。她比我小一岁,性子安静,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绣花。
我不曾亏待过她,吃穿用度都照公主的规格来。她对我也是恭恭敬敬的,姐姐长姐姐短,
从不逾矩。可我不知道的是,她也喜欢卢浚川。卢浚川出征那年,她偷偷给他做过护心镜,
绣过香囊,赶制过棉袄。那些东西,卢浚川一样都没跟我说过。父皇给平宁赐了婚,
是江南一个世家子弟。平宁接了圣旨,当天夜里就悬了白绫。好在宫女发现得早,
人救回来了,嗓子却坏了,说话沙沙哑哑的,再不是从前那个轻声细语的姑娘。
卢浚川去看她,回来之后就变了。他开始四处搜罗名医,给平宁治嗓子。
上好的药材不要钱似的往平宁府上送,今日是千年人参,明日是雪莲灵芝。我问起来,
他只说:“她是为了我才伤的,我总不能不管。”我想想也是,平宁毕竟是我堂妹,
她心里苦,我们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可渐渐地,事情就不对了。平宁来公主府做客,
卢浚川全程陪着她,嘘寒问暖,连茶水都要亲自试了温度才递过去。我坐在一旁,
像是个外人。她喜欢听曲,卢浚川就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来唱。她嫌吵,
卢浚川就把人撵走,亲自给她弹琴。他弹得并不好,手指头笨得很,可平宁听得眼泪汪汪的。
有一次我路过书房,听见平宁在里面哭,卢浚川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她“别哭了,
是我对不住你……我会想办法的。”我推门进去,平宁立刻收了眼泪,低头行礼。
卢浚川却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你怎么不敲门?”我愣了一下。成亲这么久,
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这是我的公主府。”我说。他沉默了一瞬,别过头去。
那天晚上,他跟我摊牌了。“昭华,我想娶平宁为平妻。”我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碎成几瓣。“你说什么?”“她为了我差点死了,我不能辜负她。”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可说出的话让我心神恍惚。“你放心,她不会动摇你的地位,你还是公主,还是正妻。
她只是想留在我身边而已。”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卢浚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公主,大梁的公主。你曾经立誓,说只要我一人,
不会有别的女人。”“可她不是别的女人,她是你的妹妹。”他强调,
“而且她没有要和你争,她只是想……”“她想什么关我什么事?”我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你说……”“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也喜欢我!”他打断我,眼里有一丝烦躁,“昭华,
你讲讲道理。她为了我差点死了,我难道能不管?”“照顾她可以,娶她不行。
”“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自私?
他说我自私。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卢浚川,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你闯祸我替你收拾,你挨罚我替你求情,你出征我替你守着。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娶她。”说完他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我没有同意,
卢浚川也没有硬来。但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墙。他开始经常不回家,说是军中事务繁忙。
我知道他不是,他去陪平宁了。有人看见他们一起游湖,有人看见他们在酒楼听曲,
还有人看见卢浚川给平宁买簪子。那些流言蜚语传到宫里,母后气得要命,
要把平宁撵出京城。是我拦下来的。“算了,母后。她毕竟是三叔的女儿,闹大了不好看。
”母后心疼地看着我:“昭华,你怎么就忍得下这口气?”我笑了笑,没说话。
忍不下又能怎样?我总不能去跟一个嗓子都坏了的小姑娘争风吃醋。那样太难看了,
不是我沈昭宁会做的事。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我想不明白,
卢浚川到底是怎么了。他看平宁的眼神,
和从前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心疼的、柔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可那明明是我的位置。有一回,我在公主府的花园里碰见平宁。她正蹲在花圃前,
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牡丹培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姐姐。
”她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在这儿?”“我来给姐姐送绣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浚川哥哥说姐姐喜欢牡丹,我就想着帮姐姐打理打理。
”浚川哥哥。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上。“不用了,有花匠。
”平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嫌我烦?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
”“那姐姐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浚川哥哥娶我?”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求名分,不求地位,只想留在浚川哥哥身边。姐姐是公主,什么都有,
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点?”真是笑话,我有公主的身份,有父皇母后的宠爱,
有这偌大的公主府。可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卢浚川给我的?我有的,不过是他的名分罢了。
“平宁,”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真的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吗?”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那好。”“我不拦你。但如果他真的要娶你,我不和离,也不休夫。
你永远只能是平妻,永远低我一头。你愿意吗?”平宁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最后低下头,轻声说:“我愿意。”可是我看她并不愿意。
不知道那天之后平宁对卢浚川说了什么,他没有再提娶平宁的事。但我看得出来,
他对平宁越发上心了。他开始每天去平宁府上陪她用晚饭,说是她一个人吃饭孤单。
他开始给她写诗,虽然写得狗屁不通,但平宁喜欢得不得了,裱起来挂在床头。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给平宁写的东西,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平宁吾爱,见字如面。
今日行军路过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好,想摘一枝给你,又怕你嫌我俗气。”我把纸放回去,
手在发抖。他什么时候给我写过这样的信?他在北狄三年,寄回来的家书统共不过五封,
话不多,每封结尾都是“一切安好,勿念”。我当时只以为他脸皮薄,
不好意思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拿到后反反复复从字眼里扣他的现状,他的情感。原来,
他会写啊,只是不是给我罢了。第四章三月的夜里,平宁跳河了,就在公主府的荷花池里。
那天晚上下着雨,春寒料峭的,她一个人跑到荷花池边,扑通一声跳进去。
等下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我赶到的时候,荷花池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卢浚川跪在湿淋淋的草地上,把平宁抱在怀里,浑身发抖。他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浇透了,
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平宁!平宁你醒醒!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拼命摇晃着怀里的人。平宁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下来,太医来了,探了探脉,摇了摇头。卢浚川猛地抬起头,
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你满意了?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她只是想嫁给我,只是想留在我身边而已,
不曾动摇过你半分地位,你为什么就是容不下她?”我站在雨里,雨水浇透了我的衣裳,
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没有容不下她。她跳河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
”我也是刚接到的消息,匆匆裹了件外衫就赶紧来看,冷的我瑟瑟发抖。
可是卢浚川什么都不问,只质问我,让我觉得更加心冷。“你不知道?”他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她在你的府里跳了河,你说你不知道?沈昭宁,你骗谁呢?
你容不下她,你恨不得她死!”“卢浚川!”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你讲点道理!
我为什么要害她?她是我的堂妹,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我……”“因为你嫉妒!”他吼道,
眼睛通红,“你知道我喜欢她,你知道她比你更配我!你是公主又怎样?你高高在上又怎样?
你永远比不上她!”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捅进我的心口。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他抱起平宁的尸体,从我身边走过,
肩膀重重地撞了我一下。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站在雨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浑身冰冷,从里到外,冷透了。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站在荷花池边,看着黑黢黢的水面,站了很久很久。我想起成亲那天,
他掀起我的盖头,笑着说:“昭华,你真好看。”我想起他第一次给我画眉,
画得歪歪扭扭的,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最新的样式,你不懂。”我想起他在夜里抱着我,
小声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那些话,现在想来,大概都是假的。
或者不全是假的,只是他给得起的时候,我没有珍惜;等他给不起了,我还在原地等着。
可我现在不想等了。从那以后,卢浚川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上朝,不再练兵,
成日里喝酒赌钱,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纨绔子弟。他在外面惹了祸,人家不敢找他算账,
就来找我。“公主,卢将军把醉仙楼的招牌砸了……”“公主,
卢将军在赌坊输了三千两……”“公主,卢将军打了人,
人家要告到京兆府去……”我替他还债,替他赔罪,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他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有一次我去醉仙楼找他,他喝得烂醉,
趴在桌上,嘴里念叨着平宁的名字。
“平宁……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娶她……我应该娶你的……”我站在门口,
听着他的醉话,心如刀绞。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迷蒙:“你来干什么?”“接你回家。
”“家?”他嗤笑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的公主府。我算什么?
不过是个吃软饭的驸马罢了。昭华,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以为你替我收拾烂摊子,我就该感恩戴德?你以为你是公主,我就该跪着谢恩?
”我深吸一口气:“卢浚川,你喝多了。”“我没喝多!”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酒壶滚到地上“沈昭宁,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如果不是你,
平宁就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是你!”我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好,是我害死了她。那你想怎样?”“我想……”他摇晃着站起来,眼神凶狠,
“我想跟你和离。”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恨意。“好。”我说,“明天我就请父皇下旨。”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很快他就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最好不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公主府,月光照着长街,冷得像冰。我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是这样在月光下,站在梧桐树上,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嘻嘻地喊我的名字。“昭华,
等我回来。”我等了,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第五章和离的事还没来得及办,我就病倒了。
太医说是心力耗尽,郁结于心,需要静养。母后心疼得直掉眼泪,要去找卢浚川算账,
被我拦住了。“母后,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他不喜欢我,我又何必强求。
”“可是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那是我自己愿意的,怪不了别人。”我闭上眼睛,
“母后,我想睡一会儿。”我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还是十岁的小姑娘,
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洞口,看着卢浚川骑在书童身上打人。他回头看见我,
咧开嘴笑了:“你谁啊?”“我是昭华公主。”“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
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被他逗笑了,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递给他一块手帕:“你手破了,擦擦吧。”他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手帕上沾了血,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洗干净还你。”“不用了。”“要还的。”他固执地说,
“我卢浚川不欠人东西。”梦到这里就断了,我睁开眼,看见床帐上绣着的凤凰,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原来他还记得不欠人东西,可他欠我的那些年,他打算怎么还?
病好之后,我像是想通了什么。我不再去醉仙楼找他,不再替他收拾烂摊子,
不再过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我把自己关在公主府里,读书写字,种花养草,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和离的旨意下来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我坐在窗前,
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梧桐树上的样子,
想起他举着糖葫芦笑嘻嘻地喊我名字。那时候的月光真好啊。卢浚川来公主府搬东西,
他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我站在廊下,裹着狐裘,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最后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