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路灯下的面包沈渡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人,是在高一下学期的一个早晨。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没亮透。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在路灯下面背书,背到“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
常在于险远”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江砚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不太清楚。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沈渡蹲在地上,
手里攥着课本,指节发白。江砚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然后直起身,
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没有说一句话。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台阶边。他蹲下去,把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面包是肉松的,用保鲜膜包着。牛奶是热的,握在手里烫烫的。
沈渡没有吃。他把塑料袋系好,塞进书包里,继续背书。他背了很久。天亮了,路灯灭了,
操场上开始有人跑步,有人打篮球,有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也没有人看他一眼。他习惯了。沈渡知道自己在班里是什么东西。不是人,是味道。
是那股洗不掉的气味,是那件永远发灰的白校服,是那个永远低着头走路的身影。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落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上,
怎么也暖不透。他的同桌是江砚。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家里有钱,长得好看。
班上的女生有一半在暗恋他,另一半在暗恋他。男生也服他,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打球好,
人又讲义气。但他从来不跟沈渡说话。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
那种不在意比讨厌更让人难受。讨厌至少说明你在他眼里存在。不在意,你就是空气。
沈渡觉得这样挺好。没有人注意他,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人添麻烦。
他是从乡下过来的,寄住在远房亲戚家里。亲戚姓周,他叫周姨。周姨不太情愿收留他,
是他妈跪下来求的。他妈说“就一年,等他自己能挣钱了就走”。
这些话是沈渡躲在门后面听到的。他搬进来那天,周姨指着储藏室说:“就这儿,
住不住随你。”然后给了他一床被子和一条毛巾。被子是旧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毛巾上面有污渍,洗不掉了。沈渡把被子铺好,把书包放在枕头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毛巾洗了洗,晾在门框上。储藏室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
灯是一根日光灯管,启动的时候会闪好几下,嗡嗡响,像一只快死的虫子。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快半年了。学校里的日子不好过,也不算太难过。没有人打他,
没有人骂他,没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垃圾桶,也没有人在他桌上写脏话。他们只是不理他。
不是故意不理的那种不理,是自然而然的,像走路绕过一滩水,不是故意的,就是绕过去了。
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没有人跟他一组。食堂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不到一个座位。
后来他就不去食堂了,早上从家里带一个馒头,中午在教室里啃。周姨每天早出晚归,
在菜市场卖鱼。她做饭只做两个人的量,她自己和她的女儿。沈渡吃的是剩下的,有时候有,
有时候没有。没有的那天,他就饿着。他饿着的时候会躺在床上,听肚子叫。
肚子叫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小房间里像打雷。他用手按着肚子,等那阵叫声过去。
他从来不跟周姨说。他怕说了,周姨就不让他住了。他学会了很多事情。
比如洗衣服要攒到一起洗,因为洗衣粉太贵。比如洗澡要趁周姨和她女儿洗完再去,
不然热水器烧的水不够。比如晚上咳嗽要捂住嘴,不要让声音传到隔壁去。
他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不存在。
2厕所里的秘密但那个早晨之后,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完全消失。至少江砚看到了他。
沈渡没有吃那个面包。他把面包和牛奶带回了家,放在枕头旁边。牛奶凉了,他没有喝。
面包硬了,他没有吃。他就那么放着,看着它们。他想,也许江砚只是随手买的。
也许江砚买多了,不想浪费。也许江砚给每个人都买了,他只是其中之一。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江砚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看过他一眼。如果江砚要给每个人买东西,
不会轮到他。因为他不算“每个人”。他连“人”都不算,在班里,他是一团空气。
所以他觉得那个面包是专门给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第二天早上,
沈渡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又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还是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江砚已经在了,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看一本英文书。书很厚,
封面是硬皮的,看起来很高档。沈渡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没有说话。第三天也有。
第四天也有。第五天,沈渡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面包吃了。他吃得很慢。面包很软,
肉松很香,他嚼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他吃完之后,把保鲜膜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拿出课本,开始预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预习。以前他从来不预习,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他在乡下上学的时候,老师说他笨,同学说他傻,他信了。
但现在他不相信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抽屉里每天都会出现的面包和牛奶。
可能是因为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往他的身活里放了一点东西。一点就够了。
他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配不上那点东西。沈渡开始努力了。不是突然努力的,是慢慢开始的。
他发现自己能听懂课,能做出题,能把老师讲的东西记在脑子里。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聪明,
但他知道自己很认真。别人做一遍的题,他做三遍。别人用一小时复习,他用三小时。
他没有辅导书,没有习题集,只有学校发的课本和练习册。他把练习册上的每一道题都做了,
做完了又擦掉,再做一遍。他晚上不敢开灯太久,怕费电。他就在走廊上背书,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要每隔几分钟跺一下脚,灯才会亮。他跺得很轻,
怕吵醒周姨和她女儿。他把英语单词抄在手上,走路的时候看,排队的时候看,
上厕所的时候看。他把数学公式贴在墙上,每天早上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
他的校服还是那件,洗了很多遍,布料薄得像纸。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洞,他用针线把洞补上,
补丁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他开始注意自己的样子了。不是因为他爱美,
是因为他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太脏。他在学校的厕所里洗校服。中午别人去食堂的时候,
他躲在厕所里,用冷水搓。肥皂是他从家里带的,一小块,快用完了。他把校服搓了又搓,
搓到没有味道了,拧干,穿在身上。校服湿着穿很难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在厕所里站一会儿,等校服干一些再出去。有一次,他正在厕所里搓衣服,
有人推门进来了。是江砚。沈渡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校服,肥皂沫沾了一手。
他抬起头,看到江砚,愣住了。江砚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校服,
又看了一眼沈渡脸上的表情。沈渡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到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嘴唇在抖。江砚没有说话。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手,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干手。他把剩下的纸巾放在洗手台上,走了。
沈渡蹲在地上,看着那包纸巾。纸巾是白色的,包装上印着一个小熊。他看了很久,伸出手,
把纸巾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他没有用。他把那包纸巾放在枕头底下,
跟那张叠好的保鲜膜放在一起。3橘子里的暗语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全班都炸了。
沈渡,班级第三,年级第十五。数学满分。没有人相信。“他抄的吧?”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到了。没有人反驳。沈渡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攥着成绩单,
攥得很紧。他的指节发白,成绩单被他攥出了褶皱。他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鞋是旧的,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想说“我没有抄”。
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相信他。
他是那个脏兮兮的、身上有味道的、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沈渡。他不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
一定是抄的。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旁边的江砚没有说话。江砚在看书,
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但第二天早上,
沈渡的抽屉里多了一个橘子。橘子很新鲜,皮是橙色的,闻起来很香。沈渡把橘子拿起来,
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橘子是凉的,但他觉得手心很烫。他没有吃那个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跟那包纸巾、那张保鲜膜放在一起。橘子放久了会坏,他知道。
但他舍不得吃。他每天都会闻一闻那个橘子。橘子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淡,皮一天比一天皱。
最后它干瘪了,变成一团硬硬的、皱巴巴的东西。沈渡还是没舍得扔。
他把干掉的橘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江砚开始给沈渡带更多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包子,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个三明治。
他从来不说“给你的”,只是放在沈渡桌上,然后坐下来,做自己的事。
沈渡每次都把东西收起来。他不再说谢谢了。他觉得自己说了太多次,江砚可能已经听烦了。
但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江砚为什么要给他带这些东西?江砚不缺朋友。他有很多人围着他,
跟他说话,跟他笑,跟他一起打球。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也不像是那种会同情别人的人。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别人找他说话他也会应,不冷也不热,分寸刚好。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每天给一个脏兮兮的、没人搭理的同学带吃的?沈渡想不明白。他也不敢想太深。
他怕自己想多了,会错意,然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他宁愿相信江砚只是随手买的。
这样他就不会期待,不会失望。4雪夜考场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沈渡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发现自己能做对越来越多的题,能记住越来越多的知识点,
能写出越来越工整的字。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开始往上长,长得很慢,
但确实在长。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借着走廊的灯光背书。走廊的灯是声控的,
他要每隔几分钟跺一下脚。他跺得很轻,但有时候还是会吵到周姨的女儿。有一天早上,
周姨的女儿推开门,冲他吼了一句:“你有病啊!天天这么早,还让不让人睡了!
”沈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课本,走廊的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把课本合上,回屋了。那天早上他没有背书。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
他妈也是这样吼他的。那时候他刚上学,作业写不完,晚上开着灯写,他妈嫌费电,
冲他吼:“写什么写!写了也考不上!”他把灯关了,在黑暗里坐着,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本子上。后来他就不哭了。他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
哭完了还是要面对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哭了就消失。他把课本翻开,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光很暗,他的眼睛很快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雪。沈渡起得很早,把校服熨了又熨,把头发梳了又梳。他没有吃早饭,
因为周姨昨晚没剩饭。他把书包检查了三遍,笔、橡皮、尺子、准考证,一样不少。
他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教室的门锁着,他站在走廊上等,手冻得通红。过了一会儿,
有人来了。是江砚。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走过来,
看到沈渡站在走廊上,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教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他进去之后,
把纸袋放在沈渡桌上,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沈渡走进教室,看到桌上的纸袋。
他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热牛奶。三明治是现做的,面包夹着火腿和生菜,
用保鲜膜包着。牛奶还是热的,握在手里烫烫的。沈渡坐在座位上,
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腿上,没有吃。他低着头,盯着它们看。江砚在旁边翻书,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吃了。”江砚说。沈渡抬起头,看着他。江砚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书本。
沈渡低下头,打开保鲜膜,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很软,火腿很香,生菜很脆。他嚼了很久,
舍不得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他把三明治吃完了,把牛奶也喝完了。
他把保鲜膜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了那包小熊图案的纸巾。
纸巾他一直没用,包装皱了,角上磨白了。他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考试铃响了。
5枕头下的秘密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放寒假了。沈渡没有去学校。
成绩是周姨的女儿告诉他的。“你们班那个沈渡,”那女孩吃饭的时候说,“考了年级第三。
”周姨正在吃鱼,筷子停了一下。“哪个沈渡?”“就住咱家那个。”周姨转过头,
看了沈渡一眼。沈渡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周姨没说什么,继续吃鱼。
沈渡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洗了,回屋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储藏室没有窗户,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了摸那些东西。保鲜膜、纸巾、干掉的橘子、面包袋、牛奶盒。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他想告诉江砚。他想告诉他,我考了年级第三。他想告诉他,
谢谢你给我带的面包、牛奶、橘子、三明治。他想告诉他,我把你的纸巾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都摸一下。他想告诉他,你放在我桌上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没扔。
他想告诉他很多事。但他没有他的手机号。他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是那个教室,那个座位,那个放在桌上的面包。寒假很长。沈渡每天都盼着开学。开学那天,
沈渡第一个到教室。他把桌椅擦了一遍,把地扫了,把黑板擦了。他坐在座位上,等着。
江砚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在额前。他看起来比放假前瘦了一点,
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没睡好。他走进教室,看到沈渡,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沈渡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很快。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江砚翻了一页书。
沈渡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包小熊纸巾。他把纸巾拿出来,放在江砚桌上。
江砚看了一眼纸巾,又看了一眼沈渡。“还你。”沈渡说。声音很小。江砚看着那包纸巾,
没有拿。他把目光移回书上。“不用还了。”他说。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江砚,
江砚没有看他。沈渡把手缩回来,把纸巾攥在手里。他想,原来不用还了。
他不知道“不用还了”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他还,还是不想跟他有任何往来,
连一包纸巾都不要还。他不知道。他也不敢问。6他看见我了新学期,沈渡更努力了。
他每天五点到学校,在操场边的路灯下背书。保安大叔认识他了,
每天早上给他开门的时候会说一句“又来了”,他点点头,笑一下。
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还是满分,语文和英语也上来了。物理和化学是他的弱项,
他花了很多时间做题,做到手指发僵。他还是不吃午饭。他把省下来的钱买了辅导书,
一本一本,摞在桌上。书皮被他包得很好,用旧报纸包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他的校服变白了。不是洗白的,是真的变白了。他每天穿同一件校服,每天洗,
搓到布料变薄。领口和袖口的洞越来越多,他一个一个补上,补丁歪歪扭扭的,
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布上。他的头发也长了。他没有钱去理发店,自己对着镜子剪,
剪得坑坑洼洼的。他剪完之后照了照镜子,觉得很难看,就用帽子遮住了。
帽子是他在学校失物招领处捡的,没人认领,他就拿来戴了。帽子是深蓝色的,
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很亮。比以前更亮了。
江砚注意到沈渡的变化了。不是突然注意到的,是一点一点看到的。
他看到沈渡的校服变白了,看到沈渡的指甲变干净了,
看到沈渡的头发变整齐了——虽然还是自己剪的,但比以前好多了。
他看到沈渡桌上的辅导书越摞越高,看到沈渡做的笔记越来越工整,
看到沈渡在课上回答问题时声音越来越大。他看到沈渡笑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
老师讲了一个冷笑话,全班都笑了。沈渡也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好看。江砚看到他笑了,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看过沈渡笑。沈渡在他印象里永远是低着头、缩着肩膀、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不知道沈渡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他忽然想,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看过沈渡。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好好看沈渡。但他其实看过很多次。
每次他都会在沈渡不注意的时候看他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短到他自己都不承认。
但他确实看了。他看沈渡蹲在路灯下背书。他看沈渡在厕所里搓校服。
他看沈渡低着头走进教室,缩着肩膀,像一只怕被踩到的蚂蚁。他看沈渡把面包攥在手里,
攥了很久,舍不得吃。他看沈渡把牛奶盒剪开洗干净压平,藏在抽屉里。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在沈渡的抽屉里放一个面包、一盒牛奶、一个橘子、一个三明治。然后坐下来,
戴上耳机,假装在看书。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
沈渡可能真的会消失。不是那种“死掉”的消失,是那种“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的消失。
他不想让沈渡消失。他说不上来为什么。7指尖的触碰体育课,打篮球。江砚是主力,
带球过人,三步上篮,球进了。围观的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沈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没有看书,他在看江砚。江砚跑动的时候,白色的球衣被风吹起来,
露出腰腹的线条。他的腿很长,跳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舒展的鹤。他投球的姿势很好看,
手腕轻轻一抖,球就出去了,划一道弧线,落进篮筐。沈渡看得入了迷,书从膝盖上滑下去,
掉在地上,他都不知道。“沈渡!”有人叫他。他回过神来,发现球朝他飞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球砸在他手上,弹开了,滚到台阶下面。“把球捡一下!”有人喊。
沈渡站起来,走下台阶,弯腰去捡球。他的手刚碰到球,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是江砚。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沈渡像被电了一样缩回去,退了一步。江砚看了他一眼,
弯腰把球捡起来。“谢谢。”沈渡说。江砚没说什么,拿着球走了。沈渡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手还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江砚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碰到他的时候像一片薄薄的冰。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缩进袖子里。那天晚上,
沈渡写了第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江砚,今天你的手指碰到我了。很凉。
”他把这行字写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
塞进枕头底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他是什么人,江砚是什么人。他是住在储藏室里、身上有味道、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的沈渡。
江砚是年级第一、家里有钱、长得好看的江砚。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但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去找江砚的身影。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在江砚靠近的时候加速。
他控制不住自己把江砚给的每一样东西都收起来,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遍。
他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像把一件东西塞进箱子最深处,盖上盖子,坐在上面,不让它出来。
但那种感觉还是会冒出来。在江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
在江砚的笔掉在地上他帮忙捡起来的时候,在江砚无意间看了他一眼的时候。每一次,
他的心都会跳得很快。然后他会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8被拒绝的水四月份,学校举办运动会。江砚报了男子一千米和接力赛。他每天下午训练,
在操场上跑圈。沈渡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假装看书,
其实一直在看江砚。江砚跑步的样子很好看。他的步频很快,呼吸很稳,
跑到最后两百米的时候会加速,像一阵风从跑道上刮过。教练掐着秒表,报了一个数字。
江砚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地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沈渡看着他,忽然很想递一瓶水给他。他没有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不是之前那包小熊图案的,是他自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白色包装,没有图案。他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动。他不敢。他怕江砚不接。
他怕旁边的人看到他给江砚递纸巾,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怕自己的手在抖,被江砚看到。
他把纸巾塞回口袋里,低下头,假装看书。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运动会那天,
天气很好。江砚跑了一千米,第一名。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
他的朋友们冲上去,把他围住,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他的肩膀。
沈渡站在看台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瓶水。水是他在小卖部买的,
花了两块钱。两块钱是他一顿午饭的钱,他今天中午没有吃饭。他想把那瓶水送给江砚。
他从看台上下来,穿过操场,走到江砚身边。江砚被一群人围着,他挤不进去。
他站在人群外面,举着那瓶水,等着。等了一会儿,人群散了一些。江砚坐在地上,
毛巾搭在脖子上,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个人是体育委员,一个高个子的男生,
笑起来很大声。沈渡走上前,把水递过去。“给你。”他说。声音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