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一记耳光。沈时雨站在礼堂后台,
手指捏着那张写了三天的演讲稿,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软。
政教主任正用那种惯常的、拖长了尾音的官腔念着她的名字——“下面有请高二年级第一名,
沈时雨同学,上台发言。”掌声稀稀拉拉。她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聚光灯打下来的一瞬间,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这反而让她安心——看不清台下,
就不必在意那些交头接耳、那些意味不明的打量。她走到话筒前,将演讲稿展开,
声音清而稳:“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我是高二·一班的沈时雨……”话没说完,礼堂最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砰——”是后门被踹开的声音。铁门撞上墙壁的回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层层荡开,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沈时雨没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学校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走进来——不,不是走进来,是踹进来。陆砚舟。
她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瘦高的影子穿过最后一排座椅,单手插兜,步伐散漫得像逛自家后院。
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嘴角甚至微微下撇,像是被什么烦心事搅了午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来听演讲的。
“沈时雨同学,请继续。”政教主任在台下皱眉,目光却一直往陆砚舟的方向飘。
沈时雨垂下眼,重新对准话筒:“高二是承上启下的关键阶段,
我们需要——”脚步声在靠近。她没有加快语速,也没有放慢,
像是身后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全校闻名的校霸只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合理规划时间,提高学习效率,在——”一只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来,
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没痊愈的旧茧。两根手指夹住她演讲稿的边缘,轻轻一抽。
纸页从她指间滑出去的瞬间,沈时雨感觉到一种细密的、针刺般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没有去抢,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念诵,安静地站在原地。陆砚舟走到她面前。
礼堂两千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将那张纸举到眼前,歪着头扫了一眼,像是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青春是用来奋斗的’……”他念出声,语调拖得懒洋洋的,尾音上扬,
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漫不经心。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没有温度,只是嘴角扯了扯。
“写得不错。”他说。下一秒,他将演讲稿撕成两半。撕裂声通过话筒放大,
尖锐得像某种动物的哀鸣。他又撕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几张纸变成一把碎屑,
扬手撒向空中。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沈时雨的头发上、肩膀上、话筒架上。全场死寂。
沈时雨没有动。聚光灯照着她,也照着他。她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
瞳色浅得接近琥珀,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愤怒,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制的、随时会崩裂的情绪。“年级第一?”陆砚舟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礼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你也配。”他转身走了。
校服衣摆带起的风将几片纸屑从她肩膀上吹落。全场依然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起哄,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沈时雨站在原地,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
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纸捡起来。她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台下终于有了声音——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陆砚舟是不是疯了……当着全校的面……”“沈时雨怎么惹他了?
”“听说上周她把陆砚舟兄弟的作弊举报了,陆砚舟放话要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活该,
谁让她多管闲事。”政教主任快步上台,
对着话筒打圆场:“那个……沈时雨同学身体不舒服,发言推迟到下次晨会。
各班按顺序带回。”沈时雨捡完最后一片碎纸,攥在手心里,对政教主任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从侧台走下去。经过后台通道时,她看见几个女生站在阴影里,
用一种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眼神看她。她没有看她们。走出礼堂的瞬间,
阳光重新洒下来,热得人眼眶发酸。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纸屑的边缘锋利,
有几片嵌进了指缝间的皮肤里,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她把手攥紧了。午休时,
沈时雨去车棚取自行车。她今天没有去食堂吃饭,也没有**室。
她在图书馆角落里坐了一个中午,把上午被撕掉的那篇演讲稿重新默写了一遍。
不是因为她觉得那篇稿子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习惯把被打断的事情做完。
这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方式。车棚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铁皮搭的简易棚子,
遮不了风挡不了雨,但至少有个地方停车。
沈时雨那辆自行车是高二开学时在二手市场花一百二十块买的,凤凰牌,车漆掉了大半,
链条生锈,骑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不介意。能骑就行。她走到自己停车的位置,
愣住了。车不见了。不是被挪了位置——她的车锁被剪断,链条锁扔在地上,
而车被锁在篮球架底座上,用一根更粗的铁链绕了三圈,锁头是新的,锃亮的。
车座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字——“滚出。”红漆还没干,顺着车座边缘往下淌,
在白色车架上拉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像凝固的血。沈时雨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她转身去门卫室借了一把钳子,花了二十分钟把铁链剪断。钳子太钝,她的虎口磨出了水泡,
有一个破了一半,露出里面嫩红的嫩肉,碰一下就像被火烧。她推着车走出校门时,
轮胎是瘪的。气门芯被人拔了。从学校到家,三公里。她推着车走在九月的柏油路上,
太阳把路面晒得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正在融化的沥青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滴在车架上,和那些还没干透的红漆混在一起。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消息。
她打开看了一眼——班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下午第一节课物理小测,
请同学们做好准备。下面有人回复了一句,不是班主任,是班上一个叫林楠的男生。
“@沈时雨你今天还来上课吗?作业本在你那,能不能帮我带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很正常,但沈时雨读懂了潜台词——林楠不是真的在问作业本,
他是在试探她有没有被陆砚舟的事打击到。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在确认她今天下午会不会出现在教室里。沈时雨没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推着车走。脚后跟被新鞋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双新鞋——准确地说,是她妈上周在超市打折时随手拿的,
三十九块,帆布的,鞋底硬得像木板。三公里,她走了四十分钟。到家时,客厅里没人。
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妈的字迹:“加班,晚饭自己解决。冰箱有速冻水饺。
”她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推着车进了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
其实是客厅阳台隔出来的一块地方,三面玻璃,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一张单人床,
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就是全部家当。窗帘是一块旧床单,用图钉钉在窗框上,
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喘息的胸腔。沈时雨把书包放在床上,坐在折叠桌前开始写作业。
物理,数学,英语,语文。她按顺序做,每科四十分钟,中间休息五分钟。
这是她从高一就养成的习惯,精确到分钟,从不拖延。不是因为她自律,
而是因为——如果不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她就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陆砚舟为什么要那样做。不,不对。她不会想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所有人都以为陆砚舟是因为她举报了他兄弟作弊才针对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件事根本不存在——她从来没有举报过任何人。那是一个谣言,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所有人信以为真的谣言。而陆砚舟,从来没有否认过。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时雨没有睡着。她失眠很久了,从初二开始,三年了。
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一片,再加到两片,后来她妈说“别吃了,会上瘾”,她就停了。
停了之后更睡不着,她就学会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窗外的路灯。今晚路灯灭了一盏,
还剩三盏。窗户响了。不是风。是有人从外面推窗框的声音——三下,很轻,有节奏,
像某种暗号。沈时雨没有转身。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窗户,被子拉到下巴。
窗户外面的铁栓被拨开,玻璃窗被推开,九月的夜风裹着湿气和虫鸣涌进来。
然后是落地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
脚掌着地的瞬间膝盖微屈卸掉所有冲击力。脚步声靠近。
沈时雨的床垫微微下沉了一角——他坐在了她床边。“今天走了多久?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哑,像是含着一口碎玻璃。沈时雨没回答。“我问了门卫,
你借了钳子。车胎气被放了,三公里。新鞋磨脚,你脚后跟破了。”她闭着眼睛,
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别碰。”她说。他没停。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力道很轻,
像握一件易碎品。他的掌心干燥、微凉,指腹上的茧蹭过她脚踝内侧的皮肤,
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沈时雨睁开眼,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她看见陆砚舟蹲在床边,单膝跪地,低着头。他的书包敞开放在地上,
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一样一样摆在地上,整齐得像手术台上的器械。
他的手指捏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正用棉签蘸碘伏,动作慢得像在拆弹。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礼堂撕我稿子的时候,台下有多少人在笑?”沈时雨的声音很平,
像在念课文。陆砚舟的手顿了一下。“十七个。”他说。“什么?”“我数了。
”他把棉签按在她脚后跟的伤口上,力道轻得像不存在,“十七个人在笑。我都记得。
”沈时雨盯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很硬,发旋处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晒得有点黑。
“你有病。”她说。“嗯。”他应得很干脆,像是这个字他早就准备好了。碘伏涂在伤口上,
刺痛感像一根细针扎进神经。沈时雨没有缩脚,只是把手指攥进了掌心。
陆砚舟给她贴上创可贴,又拿起另一只脚,动作重复了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专注,
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和白天那个踹门而入、撕碎稿子的少年判若两人。
“明天穿那双帆布鞋。”他低声说,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叠成一小块塞进口袋,“别穿皮鞋了。
”沈时雨没有接这句话。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本习题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放在折叠桌上。“第47页第三题不会。”陆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起身坐到塑料椅子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红笔,在草稿纸上写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密语。他写满了两页纸,把推导过程推到她面前。
用的是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步骤清晰得像教科书,
但比教科书多了一步——他在最后用红笔圈出了关键转换点,旁边写了三个字:“这里易错。
”沈时雨看了一遍,拿起黑笔开始抄写。“你今天没吃晚饭。”他突然说。“不饿。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不想动。”陆砚舟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门出去了。三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煮好的水饺回来——十二个,不多不少,
汤里还飘着几片葱花。“你哪来的葱?”沈时雨看着碗。“你家阳台花盆里种的。
”“……那是我妈种的蒜。”“哦。”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面不改色,“蒜也能吃。
”沈时雨看了他三秒,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水饺放进嘴里。速冻的,皮厚馅少,
但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吃了六个,把碗推回去:“吃不下了。
”他把剩下的六个吃了,用的是同一双筷子。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翻开她的英语作文本,
开始批改。红笔在她写错的地方画圈,在旁边写出正确的用法。他改得很认真,
甚至会在语法错误旁边标注对应的课本页码。沈时雨趴在桌上,看着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
他的手指很好看,但指节上有几道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破过。“陆砚舟。”她叫他。
“嗯。”“你在学校能不能别那样了?”红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移动。“哪样?
”“撕我东西、喷我车、让所有人以为我是你的仇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
“很烦。”他没有回答。沈时雨的意识开始模糊,习题册上的字变得歪歪扭扭,
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她感觉到有人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拨开,一只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
把她从桌上移到枕头上。被子被重新盖好,边角被仔细地掖进去。然后是脚步声,很轻,
走向窗户。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东西——温热的,
轻得像一片羽毛,短得像一个错觉。然后是窗户关上的声音。沈时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陆砚舟……你别在学校那样了……”窗户外面,
一个少年蹲在空调外机上,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攥着窗框。他没有跳下去,
也没有翻回去,就那么蹲在原地,像一只被遗弃在屋檐上的野猫。月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那样,”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轻得只有夜风听得见,“那些人就会欺负你。”他睁开眼,
隔着玻璃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影子。“我宁愿你恨我。”他松开窗框,翻身跃下三楼,
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屈,脚掌在草坪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坑。他站起来,
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半张脸,消失在夜色里。窗台上,
他忘了带走那张物理习题的草稿纸。纸的背面,在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之间,
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今天她也平安。
”第二章物理竞赛选拔名单公布那天,沈时雨正在教室做一套理综真题。消息是林楠带来的。
他从前门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时雨!你入选了!物理竞赛,
全校唯一一个满分,你是第一名!”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沈时雨头都没抬,
笔尖在试卷上匀速移动,只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是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拿到这个奖,
自主招生就有希望,有了自主招生,她就能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这所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学校,离开那个永远在加班、永远留一张纸条的妈妈。
离开陆砚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笔尖顿了一下,在答题卡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把墨点涂掉,继续往下写。“走啊,去看看公告栏!”林楠还在兴奋地怂恿,
“你的名字在第一个,大红纸写的,特别显眼——”话没说完,窗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凌乱,夹杂着压低的惊呼:“**,
陆砚舟带人去了公告栏……”“要出事要出事……”沈时雨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公告栏,但她能看见人群像被什么力量驱赶着,朝那个方向涌过去。
林楠脸色变了:“他不会又……”沈时雨放下笔,站起来。“你别去!”林楠拦住她,
“你去了他更来劲——”她绕过林楠,走出教室,步伐不急不缓。走廊上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有人在拿手机拍。她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公告栏在教学楼东侧,
是一排不锈钢框架的玻璃橱窗。物理竞赛的名单用大红纸打印出来,贴在正中央的位置,
“沈时雨”三个字在第一个,字体加粗,旁边画了一颗红星。沈时雨到的时候,
陆砚舟正站在公告栏前。他身后站着三个人——都是他那个小圈子的,一个比一个壮,
此刻却只是站在他身后当背景板,表情都有些不知所措。陆砚舟没带人闹事。他甚至没动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大红纸,表情平静得反常。周围围了至少五十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在窃窃私语,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弦。“陆砚舟要干嘛?
”“不知道啊,站了三分钟了……”“他不会又要撕吧?”沈时雨站在人群最前面,
隔着五米看着他。陆砚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来不及分辨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伸手,把那张大红纸从公告栏上撕了下来。不是撕碎。是整张揭下来,
动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但又不太情愿的事。他撕得很慢,
胶带剥离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某种动物濒死前的惨叫。全场鸦雀无声。沈时雨没有说话,
没有上前,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她只是看着他。陆砚舟把名单卷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过身。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那是物理课代表,负责张贴名单的人。
“谁让你贴的?”陆砚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物理课代表脸色发白:“是……是老师让我贴的……”“撕了。
”“可是……”陆砚舟往前走了一步,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让物理课代表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重复了一遍:“我说,撕了。
”然后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告示牌。不锈钢支架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
整个告示牌轰然倒下,玻璃碎了一地。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荡开一个大圈。
“陆砚舟!”政教主任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气急败坏,“你给我住手!
”陆砚舟把卷起来的名单塞进口袋,双手插兜,转身面对赶来的政教主任。他歪着头,
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种没有温度的笑。“看不惯她,”他说,语气轻飘飘的,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行?”政教主任脸涨得通红:“你——你给我去教务处!现在!
马上!”陆砚舟耸耸肩,跟着政教主任走了。经过沈时雨身边时,他没有看她,
步子甚至没慢半拍。但沈时雨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青筋——攥得太紧了,骨节泛白,血管暴起,
像随时会崩裂的堤坝。人群散了。有人唏嘘,有人兴奋,有人把视频发到论坛上,
标题是《陆砚舟又发疯了,这次是物理竞赛名单》。沈时雨站在原地,
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玻璃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她,每一张脸都面无表情。她蹲下来,
捡起一块碎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指纹。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才松开。
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红得很新鲜。她把碎片放在公告栏的残骸上,
转身回了教室。放学时,沈时雨走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
知道前门可能有人等着看热闹——论坛上已经有人发帖说“蹲一个陆砚舟VS沈时雨续集”。
她不想当猴戏的主角,所以选了后门。后门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是坏的,电线杆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因为又黑又长,走到头要十分钟。沈时雨不怕黑。她怕亮。
黑夜里至少能藏住表情,亮光下所有狼狈都无处遁形。她走了大约三分钟,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她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节奏从走变成了小跑。“沈时雨?”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带着一种故意压低的、自以为很酷的腔调。她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跑没有用。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前面还有两百米才到出口,两边都是围墙,
没有岔路。跑不过三个男生。她转过身。三个人,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
年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但气质差了很多——校服歪歪扭扭,领口敞着,嘴里叼着烟。
为首的那个剃了个寸头,左边耳朵上打了两颗耳钉,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还真是你啊。”寸头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听说你是陆砚舟的眼中钉?
”沈时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你别怕啊,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寸头往前走了两步,
上下打量她,“就是听说你被陆砚舟针对了,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帮我个忙,我帮你出口气,
怎么样?”“什么忙?”“下周月考,你帮我传个答案。
”寸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晃了晃,“你年级第一,这点本事总有的吧?
”“我不作弊。”寸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来:“这么不给面子?”“我不认识你。”沈时雨说,“让开。
”她侧身想从墙边绕过去,寸头往前一步挡住了路。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
把她堵在墙根。“沈时雨,我好好跟你说话是给你面子。”寸头的声音变了,
那种假装的友善像一层被撕掉的包装纸,露出里面的粗糙和戾气,“你以为你是谁?
陆砚舟能欺负你,我们就不能?”他伸手拽住她书包带子,用力一扯。沈时雨重心不稳,
整个人被甩出去,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书包带子从肩膀滑落,
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课本、习题册、文具盒、那瓶没吃完的维生素B。她摔下去的时候,
左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子嵌进皮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膝盖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知道磕破了。“哟,还挺硬气。”寸头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不哭不闹的,你是木头人?”沈时雨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让寸头莫名不舒服。
“**瞪什么瞪——”他扬起手。巴掌没有落下来。因为一只手从后面掐住了他的后颈,
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沈时雨看见寸头的脸从嚣张变成惊恐,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因为那只掐住他后颈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嵌入皮肉,
像是要把他的颈椎捏碎。“陆、陆砚舟……”寸头的两个同伙看清来人,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个转身就跑,另一个腿软得直接坐在地上。沈时雨坐在地上,
仰起头。陆砚舟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掐着寸头的后颈,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姿态甚至称得上随意。但他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
是烧起来的火。他眼底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更冷、更古老,
像是某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破开了盖子,从地底翻涌上来,带着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虹膜的颜色从浅琥珀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深金,
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反射光的眼睛。他没有说一个字。第一拳打在寸头的脸上。
——是那种全身力量都拧进拳头里、从脚底发力、经过腰胯传导、最后在接触面炸开的一拳。
寸头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二拳打在胃部。寸头的身体像被折叠一样弯下去,发出一声闷哼,胃液从嘴角涌出来。
陆砚舟松开他的后颈,寸头像一袋湿水泥一样瘫在地上。他低头看了对方一秒,然后蹲下来,
一只手揪住寸头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摁在墙上。“哪只手碰的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寸头的脸上全是血,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颤:“我……我没碰她……我就是……”陆砚舟把他的脸摁进墙里,
砖墙的粗糙表面刮破皮肤,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我问你,哪只手。
”寸头的一个同伙想从后面偷袭,捡起地上半块砖头冲过来。陆砚舟甚至没回头,
只是侧身闪了一下,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侧面——骨节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膝盖打滚。第三个人已经瘫在地上不会动了,裤裆湿了一片。
寸头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错了陆哥……我没碰她,
我就是拽了一下她书包……我真的没碰……”陆砚舟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手。
寸头顺着墙滑下去,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但陆砚舟没有停。
他抓住寸头垂在地上的右手,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然后猛地向后一折。
“咔嚓”一声。不是骨折的声音。是脱臼。手指关节脱离臼窝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寸头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然后直接疼晕了过去。
陆砚舟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白T恤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谁的。指节上翻起一层皮,
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面,血从指缝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路面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头刚结束厮杀的野兽,眼底的血丝密布,瞳孔依然紧缩着,
像两个黑色的洞。然后他看见了沈时雨。她还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背靠着墙。
膝盖上的伤口在流血,手掌心里嵌着碎石子,校服袖口蹭上了灰。她没有哭,没有叫,
甚至没有发抖。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不是感激,也不是心疼。那种眼神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自己。
陆砚舟浑身的暴戾在那一瞬间碎掉了。像是有人从他体内抽走了支撑骨骼的钢筋,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他跪了下来。不是蹲,不是单膝,是双膝着地,
直直地跪在她面前。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他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她的膝盖。他的肩膀在发抖,呼吸急促而破碎,
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别看我……”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无数遍,
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颤抖。“别看刚才的我……”沈时雨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很乱,
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他的肩胛骨透过T恤的布料支棱出来,
像两片没有合拢的翅膀。她看见他的手——那双刚刚还在折断别人手指的手,
此刻撑在碎石地上,指节上的伤口翻开,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碎石子的尖角嵌进骨缝里。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在崩溃的边缘运转。她慢慢地、慢慢地,
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时,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震,然后僵硬地定在原地,
连呼吸都停了。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指节上的血蹭到她掌心里,温热黏腻。陆砚舟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通红,
不是愤怒的那种红,是忍着某种巨大情绪的那种红。眼底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像是连哭都不会了。他把脸贴在她手背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的痒。“时雨。”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控制不住。”他把脸埋进她掌心,
嘴唇贴着她掌心的纹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谁碰你,我会杀人。
”巷子里很安静。寸头和他的同伙一个晕了、一个抱着膝盖在哭、一个瘫在地上装死。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知道是谁报的警。沈时雨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这个在学校里不可一世、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校霸,
此刻跪在碎石地上,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他没有抬头,但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像是这个动作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陆砚舟。”她叫他。“嗯。”“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从她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
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腐烂的悲伤:“怕你变成我妈妈那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欺负了一辈子……最后连哭都不会了。”沈时雨的手指收紧,
攥住了他的头发。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哭。她不会哭。她和他一样,早就忘了怎么哭。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陆砚舟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
把额头抵在她膝盖上方的位置——那个被磕破的地方。他的嘴唇轻轻贴上去,不是吻,
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虔诚的仪式。“对不起。”他说。不知道是对她说的,
还是对他妈妈说的。或者,是对他自己说的。第三章陆砚舟的身世,是从教务处漏出来的。
没人知道具体是谁传的。有人说政教主任在办公室训话时嗓门太大,
被路过的人听见了;有人说是因为陆砚舟的档案被调出来,
有人**了一张;也有人说是陆砚舟自己喝醉了说的——但最后这个版本没人信,
因为没人见过陆砚舟喝醉。无论如何,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所学校。“听说了吗?
陆砚舟他妈以前是老师……”“重点高中的老师,因为不肯改分数,被整了好几年。
”“造谣、泼脏水、学生家长闹到学校……最后精神崩溃了。”“从学校天台跳下来的。
”“陆砚舟亲眼看见的。那年他才十三岁。
”传言在每个角落发酵——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隔间里、女生宿舍熄灯后的卧谈会上。
每个版本都有不同的细节,但核心骨架是一样的: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站在楼下,
看着自己的母亲从十几层高的楼顶坠落。而在此之前,那个母亲被欺负了整整三年。
沈时雨是在课间操时听到完整版本的。她站在队列最前面,身后两个女生以为她听不见,
压低了声音在讨论:“……听说他妈被欺负的时候从来不还手,也不吭声,
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事,结果突然就跳了。”“陆砚舟是不是怕沈时雨也变成那样?
所以才……”“都闭嘴。”沈时雨没有回头,声音也不大,但那两个女生瞬间噤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课间操结束后,她没有**室。她去了三楼天台。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别着——不知道是谁弄的,
据说已经坏了好几年,学校一直没修。沈时雨推开门,风灌进来,灌了她一整个怀抱。
她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三楼,不高,摔不死,但足够让人害怕。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在想——如果站在更高更高的地方,十三岁的陆砚舟抬起头,看见的是什么?是天空,
是云,还是一片正在坠落的、再也接不住的影子?她站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两次,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然后她转身下楼,去做了今天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沈时雨走进教室的时候,陆砚舟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把椅子两条腿翘起来抵着墙,闭着眼睛,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垂下来,像两根苍白的静脉。
他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甚至连个笔记本都没有。所有人都习惯了,
陆砚舟上课从来不带东西,考试永远交白卷,年级排名倒数第一的位置像给他量身定做的。
但沈时雨知道,他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数学卷子是满分。他做完之后,
把答案抄在草稿纸上塞进她书包,然后在自己卷子上把所有正确答案改成了错的。她知道,
因为那些错答案改得很敷衍——不是不会做,是故意做错。涂改液的痕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