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之下，是秩序与规则；风起之时，是心动与偏袒。
——沈钧聿
学区划分改革，在一个周一的上午，被正式提上日程。
教*局内部会议室，窗户紧闭，空调低鸣。
局长郑**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多余的铺垫。
“市委已经明确，今年要推进城区学区划分改革。”
话音一落，会议室里的人下意识坐直了些。
谁都清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政策调整。
学区，牵动的是最敏感的那一批人。
“前期摸底、数据测算，由基础教育处牵头。”
郑**翻到下一页，“模型要能经得起质询……”
许沅柠低头在本子上记着关键词。
她去年公考进教*局，是基础教育科的一员，上个月刚转正。
按照惯例，一线的数据收集或调研，都是由她来做。
她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阳光学区”试点三个月来的问题：通勤时间统计、家长投诉分类、六个社区适龄儿童分布图……
全是未经过滤的一手数据。
这次的任务艰巨，她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之前那些准备显得有点单薄。
果不其然，会后，陈科长把一摞资料放在她桌上。
“小许，这部分数据模型，你来做，周五要完成。”
许沅柠抬头：“这么急？”
陈科长苦笑了一下：“上面要得急。”
“而且……”陈科长顿了顿，“这次不是给局里看的。”
“具体到哪个层面？”
许沅柠追问，心里已经划过最坏的那个猜想。
“初步方案直接上市委。”陈科长压低声音，“郑局特意交代，这次沈书记亲自过问。”
沈书记——沈钧聿。
许沅柠对这位书记的印象，全部来自系统内流传的只言片语和新闻报道里的侧影。
听说他三十六岁，在这个层级的职位，已经算很年轻。
传闻中他作风强势而精准，做事不喜拖沓，一旦看准方向，推动起来便雷厉风行，有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果决。
他主导的几项城市更新和产业引进项目，都显示了相当的魄力和远见。
但也有着“要求严、标准高、不容沙子”的评价。
在许沅柠的想象里，那应该是一个思维锋利、气场迫人，坐在会议主位上，一个微蹙的眉头就能让整个会议室气压骤降的人物。
得知自己的数据和模型将直接呈送到这样一位领导的面前，顿时感到压力倍增。
那应该是一道敏锐、苛刻的审视目光。
任何逻辑的薄弱、数据的含糊，在这目光下都可能无所遁形。
她面前那摞资料，是一座不容有失的桥梁，桥的那头，直接连着这个城市最高决策层的会议桌。
“好。”
她只答了一个字。
多说无益。
压力已经如实质般压在了肩上。
陈科长想缓解一下气氛，拍了拍最上面那份文件：“原始数据都在这里了，规资局、统计局提供的。但我们都知道……”
他没说完，但许沅柠懂。
那些官方数据是骨架，整齐，规范。
但也可能，失之于僵化。
骨架之外的数据，需要她自己去找，去核实。
“林恩，你协助许沅柠。”陈科长对旁边的林恩说。
“好，我全力配合。”
林恩信誓旦旦地回答，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她和许沅柠一样，去年入职，都是基层科员。
周五，意味着只有四天。
四天，要搭建一个足以承受巨大压力的模型。
下午，许沅柠端着杯子去接水，路过科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刃向内。老陈，你们科里那个许沅柠，听说表现不错？”
“刀刃向内”，许沅柠理解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份技术活，而是一份会得罪部分人的政治活，面对的不仅是数据，还有复杂的人情世故和权力网络。需要智慧和定力。
“她各方能力确实不错。”陈科长的话，带着一丝维护和得意，“而且，她做事细心、踏实，我放心。”
郑**的声音没有起伏：“行，报告要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经得起有人拿着放大镜找茬。你亲自盯着，出半点纰漏，你和我，都担不起。”
“你和我，都担不起。”最后几个字，许沅柠听进去了。
她不是一个人，她的背后是陈科长，是郑局长，乃至教*局在这件事上的信誉。
这份担子，太重了。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
她回到自己的格子间。
电脑屏幕亮着，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压力在，责任就在。
这责任，是关乎无数家庭、关乎上级信任、也关乎自身立身之基的责任。
不能出错。
一步也不能错。
她开始敲击键盘，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接下来几天，许沅柠和林恩都需要加班。
她们的工位被各种数据表格、城区地图、学校名录和草稿纸淹没。
许沅柠构建核心模型，每个参数都反复推敲；
林恩核对补充数据，电话打到发烫。
“这个片区的人口结构，跟去年底的统计不一致。”
林恩盯着屏幕，眉头紧紧拧着。
“我也注意到了。”
许沅柠把椅子滑过去，“去年下半年有两个安置小区交付，数据滞后了。”
她们调出住建部门的**息，又去翻街道层面的简报，一条条对照，把时间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两人加班加点，困了就趴会儿，饿了随便吃点。
陈科长不时来看进度，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周五下午，模型终于完成。
界面清晰，逻辑完整，附带详尽的说明报告。
许沅柠点击发送给陈科长后，长舒一口气。
这一步，只是完成，不是结束。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