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她躺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
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蜂鸣,像一只飞不动的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但她的大脑还在转——这大概是癌症晚期病人最后的特权,
身体先死,脑子慢慢死。走廊尽头有人在哭。是她丈夫,顾衡。顾衡哭得很好看。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薄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出完美的弧度。
他握着沈星的手——那只已经瘦得皮包骨的手——放在唇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沈星想告诉他:别哭了,你哭起来挺丑的。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衡的肩膀,看到站在病房门口的顾母。顾母也在哭,
用一块真丝手帕按着眼角,姿势优雅得体,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像。
沈星一直觉得顾母很适合演戏——她能在骂完你之后,立刻切换出一副慈母的面孔,
转换之流畅,连专业演员都自愧不如。“小星,我的好儿媳,”顾母抽泣着,
“你怎么就走了呢……”沈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走的原因很简单——卵巢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而发现得晚的原因更简单——她第一次说肚子疼的时候,
顾衡在开董事会,让秘书给她约了个普通门诊。第二次说疼的时候,顾母说“女人嘛,
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舒服”。第三次说疼的时候,全家人都在筹备顾氏集团的三十周年庆典,
没有人有空陪她去医院。她自己去的。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等报告。
医生把她叫进诊室的时候,表情很凝重,说:“沈女士,你的情况不太好,需要立刻住院。
”沈星问:“什么病?”医生说:“卵巢癌,中晚期。”沈星点了点头,说:“哦。
”然后她走出医院,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有人赶着去上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每个人都活得很忙。她忽然觉得,
她的病跟她的人生一样——来得不是时候,但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拿出手机,
给顾衡发了一条消息:“我病了,卵巢癌,医生说需要住院。”顾衡回了一个电话。
她记得很清楚,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文件翻动的声音。顾衡的声音很低,很沉,
带着他一贯的、掌控一切的语气:“什么医院?我安排专家会诊。”“不用了,”沈星说,
“我自己可以。”“你在说什么?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星没有回答。
她想说:我嫁给你六年了,你什么时候觉得我的事是你的事?但她没有说。她已经懒得说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很漂亮——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顾衡求婚的时候握着这双手,
说:“这双手应该戴上最好的戒指。”他给了她一枚三克拉的钻戒,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所有人都说好看。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针眼,青紫色的,
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她想起六年前,她嫁给顾衡的那天。婚礼很盛大,宾客有一千多人,
鲜花铺满了整个宴会厅,她的婚纱是定制的,拖尾有三米长。她走在红毯上的时候,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鼓掌,微笑,有人甚至哭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
她看着站在红毯尽头的顾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是整个城市最年轻的企业家,顾氏集团的掌门人,
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男人。他朝她伸出手。沈星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掌很干燥,很温暖,
手指修长有力。他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以后你就是顾太太了。”沈星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子的,但她记得顾衡看到她的笑之后,
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的,很快就恢复了。婚后的生活,像一潭死水。
不是那种“夫妻感情淡漠”的死水,是那种“你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的死水。顾衡很忙。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回来之后洗澡,看文件,睡觉。
他们的对话每天不超过十句,
内容不外乎“今天吃什么了”“早点睡”“明天有个饭局你准备一下”。沈星试过跟他说话。
她试过很多次。有一次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她想去学油画。顾衡头也没抬,
说:“学那个干什么,你有时间不如多参加一些太太圈的聚会,对顾家有帮助。
”有一次她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吃。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看了一眼餐桌,
说:“我在外面吃过了。”然后上了楼。沈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把那桌菜一样一样地倒进垃圾桶。有一次她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给顾衡打电话,他正在跟客户吃饭,说:“让张嫂陪你去医院,我走不开。
”张嫂是家里的保姆。沈星挂了电话,自己爬起来,叫了一辆车,去了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问她:“家属呢?”她说:“没有家属。”那个“没有家属”让她愣了很久。
她是有家属的。她有丈夫,有婆婆,有一整个顾家。
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有的不是家属,她有的是一套房子、一张卡、一个头衔。
顾衡给了她很多东西。房子、车、卡、珠宝、衣服、包。他给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最贵的,
最体面的。唯独没有他自己。沈星有时候想,顾衡娶她,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她合适?
她是沈家的女儿——虽然沈家早就败落了,但“沈”这个姓还在,
在旧式的圈子里还有一点余温。她长得好看,学历不错,性格温和,不会闹,不会吵,
不会在他开会的时候打电话催他回家。她是完美的顾太太。完美的花瓶。
她在那个花瓶里住了六年,住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没有根的植物。癌症确诊之后,
顾衡变了很多。他开始推掉应酬,早点回家。他开始陪她去医院做化疗,在走廊里等她。
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但他在做。他甚至在她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帮她拍背,递水,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沈星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很平静。不是感动,
是平静。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另一个人在河里扑腾。她知道他在努力,她知道他在弥补,
她知道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在妻子生病的时候不离不弃,陪她看病,
给她做饭,帮她擦身体。但她不感动。因为太晚了。她想起来,确诊之后有一次,
顾衡坐在她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小星,我以前太忙了,忽略了你。以后我会改。
”沈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真诚,真诚得让她想笑。“顾衡,”她说,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需要你吗?”他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三年前,我流产那次。
”顾衡的手僵住了。沈星继续说:“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手术。医生问我家属呢,
我说没有。我一个人在手术台上躺了四十分钟,下来之后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小时,
等你来接我。你来了之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公司太忙了’,然后帮我办了出院手续。
回家之后你睡了,我整夜没睡,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哭。”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那之后我就知道了,”她说,“我是自己一个人。
”顾衡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星没有让他说。“你不用道歉,”她说,
“道歉没有用。道歉不能把那个孩子还给我,不能把我失去的六年还给我,
不能把我——把我自己还给我。”那是她嫁给他以来,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也是最后一段。
------------------------------------沈星死了。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感觉像从水里浮上来。很轻,很安静,没有疼痛,
没有重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遗体——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头发因为化疗几乎掉光了。她生前是个美人,但此刻的她和“美”没有任何关系。
顾衡趴在床边,肩膀在抖。他在哭。他哭得很厉害,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厉害。
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他不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顾氏掌门人,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男人。沈星看着他,没有心疼,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
她已经没有感觉了。死亡最大的仁慈,就是让你对一切都无所谓。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宿主已死亡,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沈星愣了一下。
“欢迎绑定‘人生重开器’系统。您已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是否立即启动?
”沈星沉默了三秒钟。“启动。”“请选择重生时间节点——”面前出现了一个时间轴,
从她出生到现在,密密麻麻地标满了节点。她看着那些节点,
忽然觉得讽刺——她的人生有那么多节点,但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有几个?
出生的节点是她父母的,上学的节点是她爸的,结婚的节点是顾家的,
生病、死亡的节点——是癌症的。她的目光在时间轴上扫过,停在了某一个点上。六年前。
婚礼前夜。“确定选择此节点吗?”“确定。”“重生启动。祝您新生愉快。
”沈星睁开眼睛。她躺在顾家别墅的客房里——不是主卧,是客房。婚礼前一晚,
顾家的规矩,新郎新娘不能见面。房间很大,有一张两米宽的床,铺着真丝床单,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红玫瑰,是顾衡让人送的,卡片上写着“明天见”。沈星坐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纤细的,没有针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发,
垂到肩膀,乌黑柔顺。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二十五岁的脸,饱满的,
有光泽的,眼睛下面没有青黑,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她活着。她重新活过来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不是那种得体的笑,
不是那种“顾太太应该有的”笑。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笑——冷冷的,硬硬的,像一把刀。
“顾衡,”她对着镜子说,“再见。”她拿起手机,给顾衡发了一条消息。“婚礼取消。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顾衡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她挂掉。
第二个打进来,她挂掉。第三个,挂掉。然后是顾母的,顾父的,她自己的父母的,伴娘的,
婚礼策划的,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然后她打开衣柜,
找了一件最舒服的衣服——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洗了脸,什么护肤品都没涂。她走出客房的时候,
在走廊里遇到了顾家的管家。“少奶奶,您去哪?”“别叫我少奶奶,”沈星说,
“叫我沈**。”管家愣住了。沈星走过他身边,下了楼。
顾家别墅的大厅里已经堆满了婚礼用的东西——鲜花、气球、礼盒、婚纱。
婚纱挂在大厅中央的人体模特上,白色的,拖尾三米长,上面镶着上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
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星站在婚纱前面,看了它三秒钟。“你挺好看的,”她对婚纱说,
“但我不需要你了。”她走出顾家别墅的大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口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灌到腹腔,
灌到每一个细胞里。她活着。她真的活着。她叫了一辆车,去了高铁站。在路上,
她打开手机,把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卸载了。她取消了对所有人的关注,
删除了所有的联系人——不是拉黑,是删除。把他们的名字从她的通讯录里一个一个地划掉,
像把一根根扎在肉里的刺**。她妈先打来了电话,沈星接了。“沈星!你在搞什么!
婚礼还有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顾家怎么说的?你知不知道你爸快气死了?你——”“妈,
”沈星打断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最想学的是什么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什么?
”“画画。我小时候最想学画画。你说画画没用,让我学钢琴。我学了十二年钢琴,
考了十级,但我从来不喜欢钢琴。我喜欢的是画画。”“你在说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妈,我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弹一首曲子。
但我会为自己画很多画。”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高铁站到了。她买了一张票,去大理。
------------------------------------大理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