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永宁侯府嫡女沈清棠。侯府败落那年,我刚及笄。父兄战死沙场,继母卷走余财,
只留我和一座空宅,还有满院开败的海棠。京中人人看我笑话,昔日的侯府贵女,
一朝跌落泥尘,连从前攀附的远亲都闭门不见。深秋寒夜,我蜷在冷炕头,啃着硬饼,
想着父兄遗言,咬碎了牙也不肯低头...这侯府,我要守,这口气,
我要争...1.永安二十七年。秋狩刚过,北境的狼烟便裹着血污,撞碎了侯府的海棠香。
我跪在宗祠的青石板上,指尖抠进砖缝里,指甲缝里渗着血,却分不清是疼的,还是恨的。
案上摆着那半块染血的虎符,还有父兄的血衣。
还有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父亲沈毅、兄长沈惊帆率三万玄甲军战死漠北,尸骨无存。
2.我叫沈清棠,永宁侯府嫡女。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连院中海棠落了,都有丫鬟替她扫去。我父亲沈毅是开国功臣之后,一生戍守北境,
忠肝义胆。兄长沈惊帆少年成名,十七岁随父出征,屡立奇功。京中人人都说,
永宁侯府百年基业,后继有人,沈清棠这辈子,只管做她的娇贵侯府女,寻个良人,
安稳一生。可命运偏是最无情的翻书人,前一页还是繁花似锦,后一页已是满目疮痍。明明,
前一日我还是绾着双环髻、捏着绣针在棠心院看海棠的高门贵女。后一日,
就成了没了父兄、没了靠山的孤女。3.军报抵京第三日,继母柳姨娘就露了獠牙。
她本是父亲的续弦,无儿无女。嫁入候府五年,素来对我温声细语,
暗地里却早与京中盐商勾结,私藏了府中大半财物。一早,我贴着墙角偷听到柳姨娘的野心。
她竟联合周槐,京兆尹副使,我父亲的死敌。妄想封了库房,卷走金银珠宝、古玩字画,
甚至连我母亲在世时为我留下的陪嫁绣坊契书也想染指。柳姨娘自信满满。当日,
她便迫不及待命人卸了候府匾额,砸断了棠心院那棵我从小看到大的海棠树,
门前也被贴上符纸,说我孤寡命格,命里带煞。如今候府的败落,
便是我孤寡命格带来的因果,唯有这符纸能短暂压制我的晦气。
我无甚波澜地撇了一眼贴着的符纸,然后信手一扬将符纸撕成纸屑。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柳姨娘回过头看过来。一声暴喝。“逆女!”看来,这些年的低眉顺眼还是没能让她长记性。
我本就是一身反骨,这般叛逆,难以规训。她妄想用命运之说拿捏我,休想。我不信符纸。
我也不姓命。我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4.我不好过,那她柳姨娘也别想好过。
既然她想要这侯府的财富。那就如她所愿,地府去要吧。暗夜里,
我毫不犹豫地将火折子扔进柳姨娘院中,火舌席卷,我冷眼地看着这一切。
此时柳姨娘的院中,浓烟滚滚,四处都是火光。柳姨娘暴露出的野心,她与周槐的勾结,
让我更加确定了我父兄的死绝非偶然。我父兄因她而死,她也别想活着。
我其实不确定她能不能在大火里殒命。不过没关系,如果这次她侥幸没死,下次有幸相见,
我必定让她生不如死。5.我冷漠地看看柳姨娘的院子被火舌慢慢吞噬,
才佯装声音哽咽地跑出去求救。府里的下人早就乱成一锅粥。
贴身大丫鬟锦书卷走了我的梳妆盒,临走还不忘跟人嚼舌根,说我晦气,是丧门星。
做饭的张嬷拎着食盒跑了,连灶上的铁锅都给端了...偌大的侯府,一夜之间,
只剩一个空壳。京中流言像疯长的草。有人说沈家功高震主,是皇上借漠北之战除了功臣。
也有人说柳姨娘做得对,我本就是个孤寡命格的丧门星,相继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和父兄。
从前攀附永宁候府的远亲,更是大门紧闭,大骂你怎么不去死,晦气东西。6.深秋的夜,
我趁乱离开了侯府,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外衫,手里攥着半块被踩碎的麦饼。冷风刮过脸颊,
像刀子割肉,又冷又疼。犹记起父兄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清棠,你是我沈毅的女儿,
骨头要硬,哪怕天塌了,也不能哭,要自己撑起来,不能叫人看笑话。
”父亲一直以为我是娇娇滴滴的小女生。他错了。我才不会哭。我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
我反骨,恶毒,阴狠,有仇必报。我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侯府的仇人,必须由我送上断头台。
7.我摸了摸腰间,那里藏着一枚母亲留下的银质绣针,针尾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
这是母亲教我绣艺时送我的第一枚针。母亲出身江南绣坊世家,一手苏绣更是出神入化,
远近闻名。我一身反骨,母亲为了磨掉我的叛逆,便时时盯着我,
在绣桌上一绣就是几个时辰。她虽只教了我六年,我的绣艺,虽比不上母亲那般精妙绝伦,
却也是将她的绣艺学了八九成。那些闭门不见的远亲,以为弱小的我必死于深秋露重的黑夜。
不料,我竟有一身能安生的本事。8.我咬碎了牙,在西市最偏僻的巷尾,
租了一间不足十平的破屋,屋前有一棵半死的海棠树。我擦净门上的蛛网,
用仅剩的几十个铜板买了粗布、绣线,在屋前挂了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棠心绣铺。我以为,
凭着手艺,总能讨一口饭吃。可我错了。柳姨娘对我的斩杀行动,开始了。
9.棠心绣铺开了第五日。我绣的海棠春睡图刚挂出门,就被人泼了黑墨。
铺子里的粗布被剪得稀烂,绣线被撒进泥里。就连屋前那棵半死的海棠树,
枝桠也被人折断了。屋外挤满了指指点点的街邻,三个穿锦缎的妇人叉着腰站在铺前。
为首的是西市锦绣阁老板娘刘三娘。她啐了一口,指着我的鼻子骂:“小贱蹄子,
也不看看西市是谁的地界!你这种丧门星不配开绣坊,克死了自己的父兄还不够,
难道还想克死周围邻里街坊吗!”刘三娘这番话果然有用,屋外指指点点的风向立马变了。
我攥着绣针,终于捋清楚了,柳姨娘这是没死,打算找我报仇来了。锦绣阁是她的远亲,
她怕我凭着绣艺站稳脚跟,怕我日后有了气候找她算账,所以,她是打算先一步除了我。
我冷冷地看刘三娘一眼,“你也配谈地界,你脚下踏过的每一寸土地,
皆是我父兄浴血征战沙场挣来的。做人总不能卸了磨就杀驴吧。
”我的视线从刘三娘的身上转移到屋外的街邻上,“我只知道,京城之内,皆是天子子民。
你,我,我们大家皆是天子子民,我又有何不配!”我是功臣血脉,
一番热血之言成功让大家对我的怒气消了大半。她以流言击败我,
就应当想到我也会利用流言反扑。我要让大家记住今日的场面,
记住我只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弱小可怜。我要将自己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去让自己的复仇师合情合理,师出有名。
10.刘三娘的嚣张气焰瞬时矮了半分,“你...你就是个孤寡命,
你全家都被你克死了...”我不慌不忙,继续徐徐图之,“我是孤寡命,那我便要克死你,
所以,你怎么还不死。”刘三娘随即恼羞成怒,挥手让身后的仆妇上前:“反了天了你!
给我拆,拆了这破铺子!”仆妇们冲上来,我侧身躲开,抬手掀翻木桌。
粗布和绣线散落一地,却死死护住那幅被泼了墨的海棠春睡图。那是我的希望,不能丢。
我年纪小争抢不过她们,瞬间被蜂拥向前的仆妇推搡在地,顷刻手上出现一道血痕。
血涌如注,钻心的疼,可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对准扎入血痕里的木茬子,
干净利落地将它取出,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扎进刚推我摔倒的仆妇脚背上。
刘三娘惊恐又愤怒地看着我:“小小年纪,如此恶毒,大了还得了。”我踉跄地站起来,
也懒得与她废话多说,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所以,你是想试试吗?
”“你敢...”可刘三娘肉眼可见地后缩了半步。我当然敢。在刘三娘自乱阵脚的几秒里,
以极快的速度,快准狠地将木茬子扎在了她的大腿上。我一直都是有仇必报。一直都是。
11.刘三娘彻底被激怒,“给我剁了这小贱蹄子的手。”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琴声突然响起,“铮”的一声,像利刃划破冷巷的嘈杂。人群散开,
一女子抱着琵琶站在巷口。墨色披风,头发松松挽着,用乌木簪固定,眉眼清冷,唇线紧抿。
指尖还搭在琵琶弦上,弦音未散,身上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是苏晚卿。我认得她。
前御史大夫苏敬之的独女,三年前苏伯父弹劾丞相魏渊贪腐通敌,反被魏渊诬陷谋反,
满门抄斩。唯有十六岁的她入了教坊司,侥幸活了下来。听说她赎身后,在西市开了晚音坊。
凭琵琶绝技站稳了脚跟,多与京城的三教九流打交道。在西市的名声,一半是琴艺,
一半是侠气。刘三娘似乎也认得她,但依旧不客气:“苏姑娘,这是我与沈姑娘的私事,
与你无关。”“沈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苏姑娘,你这是何必呢,
为了这么个丧气玩意儿。”苏晚卿抬手拨了一下琵琶弦,弦音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疼,
“今日,我就将话放这,我晚音坊缺绣品做琴囊,沈姑娘的绣艺,我看上了。
”她为什么要帮我?我隐约感觉有些奇怪。“今日谁敢动她,就是与我苏晚卿为敌。
”刘三娘似乎在忌惮着什么,竟没有再上前,毒蛇的目光紧咬着我,“你等着”,
然后带着仆妇心有不甘地走了。12.巷子里的人渐渐散去。我看着苏晚卿,想说什么,
却被她打断:“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恃强凌弱罢了。”顿了顿,
她继续道:“正好我琴行也缺个靠谱的绣娘。我出布料和工钱,你绣琴囊,互利互惠,
你看怎样。”我没有理由推辞她的好意。若是能与她的琴行搭上线,自然是顶好的。
借助她的东风,一来绣品有了销路,二来若是锦绣阁闹事也多了忌惮,
三来利用她的人脉打探消息。在我心里暗自盘算的间隙,
苏晚卿已让人送来云锦、苏绣专用彩线...临走时,
她瞥了一眼屋前那棵半死的海棠树:“别让我后悔选了你。”“定不负期望。”我攥紧绣针,
心里有了计划。当夜,我借着油灯的光绣琴囊。指尖被绣针扎破,血珠滴在云锦上,
我只是抿了抿伤口,继续以海棠为纹,我采用的是我母亲的独门绣法--绕枝针,
正面绣盛放的海棠,背面绣含苞的骨朵...不管她当时帮我是为了什么,这一把我不要稳,
我一定要赢。我要借着苏晚卿的东风,打响自己的名声。我要他们记住我的名字。
13.三日后,我特意挑了个晚音坊人多的时候,万分忐忑地将十枚琴囊送至苏晚卿手上。
在捕捉到她的眼底明显闪过一丝一闪而过的讶异后,我想这一把八成是妥了。在她转身之后,
她将十枚琴囊作为关照礼物分别送给了京中颇具盛名文人墨客。果不其然,
琴囊在文人们手中被打量之后,大家纷纷问起了琴囊的来路。我知道,这一把我赌赢了。
苏晚卿的琴艺本就名动京城,如今配上独一无二的海棠琴囊,晚音坊不仅名声大噪,
也有人开始来我的棠心绣铺买绣品。苏晚卿在帮我,我知道。至于她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想知道。所以,感谢的话我并不想多说,只是把绣艺练得更精,绣出的东西,
不仅供晚音坊,还卖给巷子里的街坊,价格公道,绣品精致,渐渐在西市攒下了口碑。
14.永安二十七年冬,京中下了第一场雪。晚音坊被教坊司的人围了。我得知消息时,
正在绣《寒梅傲雪图》。我慌忙扔下绣针,翻出藏在破屋墙缝里的东西。
巷口的铁匠张大叔、卖豆腐的王大娘见我神色慌张,也拎着扁担、菜刀跟了上来。
我平日绣品卖不完,都会送给巷里的街坊。张大叔小孙女囡囡过生日,我绣了百子图,
王大娘儿子娶亲,我绣了鸳鸯锦帕,他们都记着我的好。他们的善意,
是我在西市最珍贵的东西。我怎忍心让他们为我犯险,简单安顿好他们后,
我一路小跑冲到晚音坊。15.苏晚卿惨白的脸上泪痕遍布,外衫破烂,裙角还淌着血。
他们竟然对苏晚卿用了私刑。我颤抖着手将她护在身后。高高举起那半块染血的虎符,
声音冷如寒霜:“我是沈毅将军之女沈清棠!此乃我父亲虎符!今日谁敢带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