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苏棠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理原主的旧账。
林知意出去跟本科同学吃饭了，宿舍难得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很适合做一件让人血压飙升的事。
她把原主手机里所有的消费记录导出来，按时间排列，逐条核对。
骗金主的那一百八十万已经理清了，每一笔都有去向，全花了，一分不剩。
但原主花钱的渠道不只是金主。
实验室的经费，她也动过手。
苏棠翻到原主的邮箱，在已发送里找到了三封报销申请邮件。
第一封是上学期开学时的，申请报销一批实验耗材，金额四千二，这笔是真实消耗，没问题。
第二封是去年十一月的，申请报销一次国内学术会议的差旅费，金额六千八，苏棠查了一下原主的行程记录，确实去了那个城市，确实住了酒店，但会议的注册费收据上的名字跟原主不一样。
原主用了别人的注册名额混进了会场，自己的钱花在了逛街上。
六千八，酒店是真的，机票是真的，会议注册费是假的。
这笔有漏洞，但不算太大，注册费那部分只有一千二，其余的差旅开支勉强说得过去。
第三封让苏棠的血压直接拉满了。
去年年底，原主以参加某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名义，从实验室账户申请报销了一万六千块。
苏棠打开这封邮件的附件，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报销材料：机票预订单，酒店确认函，会议邀请函，注册费发票。
格式规范，信息完整，一看就是原主她妈的手笔。
苏棠挨个核实。
机票预订单上的航班号，她在航空公司官网上查了一下，那个航班确实存在，但出发日期跟所谓的会议时间差了两天。
酒店确认函上的酒店名字，她搜了一下地址，不在会议举办城市，在隔壁的一个旅游城市。
会议邀请函是真的，那个研讨会确实开过，但原主根本没去。
注册费发票，苏棠把发票号输进了税务查验平台。
查验结果：该发票已作废。
苏棠把电脑屏幕上的信息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胃就抽搐一次。
一万六，全是假的。
那这一万六花哪去了？
苏棠翻原主的购物记录，在一个海外购物App上找到了答案。
去年十二月，原主在某免税店消费了一万四千三百块，买了一套护肤品套装和两瓶香水。
剩下的一千七，吃吃喝喝花完了。
苏棠把电脑推远了一点，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屏幕上那个一万四千三百的数字。
原主啊原主，你骗金主的钱也就算了，那好歹是个人账户，追查起来还有缓冲余地。
你把手伸到实验室经费里，这是公家的钱，有审计的，有何姐的，有财务处的。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苏棠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
何姐跟了沈渡清八年。
八年的行政老师，管了八年的账，年底要做课题组年度审计。
这笔报销的票据漏洞大到什么程度？
酒店地址对不上，发票已作废，航班日期跟会议时间差了两天。
何姐不是普通人。
何姐是那种你报销的出租车发票上多了五块钱都能给你挑出来的人。
苏棠上辈子见过这种行政老师。
上辈子她们实验室的行政张姐，号称人肉审计系统，一个博士生的差旅报销里夹了一张日期不对的餐饮发票，张姐在三百张票据里精准地摸出来了，当场退回来，附了一句话：小赵你是不是以为我老花眼？
何姐大概也是这个级别的。
距离年底审计还有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她得把这一万六的窟窿堵上。
怎么堵？
最干净的办法是在审计前把这笔钱用合法的实验消耗覆盖掉。
具体操作就是：她做实验，真实地消耗一万六的耗材和试剂，产生真实的采购记录和使用记录，用新的报销材料把旧的那套替换掉。
但这需要两个前提。
第一，她得有一个正在进行的实验课题，课题的耗材需求能覆盖这个金额。
第二，所有的耗材采购需要导师签字审批。
也就是说，她得让沈渡清批准她做一个至少需要一万六耗材的实验。
苏棠回到电脑前，打开了沈渡清课题组的主页。
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课题可以蹭。
页面翻到研究方向简介的最下方，一行小字赫然在目。
本组谢绝研究生自主提案，所有课题方向由导师统一制定。
苏棠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不让自主提案。
也就是说，她不能跑去跟沈渡清说老师我有个想法想试试能不能批点经费给我买耗材。
她只能等沈渡清给她安排实验任务。
但沈渡清上午刚给她布置的任务是什么？
两周内交一份可行性分析和文献调研。
文献调研不需要买耗材。
等她调研完了，沈渡清再安排实验方案，再走采购流程，再等耗材到货，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以后是十一月中旬。
年底审计通常在十二月进行，何姐一般十一月底就开始提前核账。
时间线卡得死死的。
她的窗口期只有一个半月。
苏棠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不让自主提案，那就得另想办法。
她不能直接提案，但她可以间接引导。
如果她的可行性分析写得足够好，好到沈渡清看完之后主动让她提前进入实验阶段呢？
如果她在调研报告里顺带指出一个需要额外采购耗材的关键实验环节呢？
苏棠打开一个新文档，手指搭上键盘。
这份可行性分析，不能写得太差。
但也不能写得太好。
写差了，沈渡清不会让她提前做实验。
写太好了，她的废物人设就崩了。
她需要找到一个精准的度，好到让沈渡清觉得这个方向值得投入资源，但不好到让他怀疑她的水平。
林知意这时候回来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带了一杯，芋泥波波。”
“谢了。”苏棠接过奶茶。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在干嘛？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做计划。”
“什么计划？”
苏棠喝了一口奶茶，芋泥很甜，甜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让我不被开除的计划。”
林知意瞪大了眼睛：“谁要开除你？”
苏棠摆手：“不是真的开除，我是说学业压力大，怕跟不上。”
林知意松了口气，坐到自己椅子上开始拆辣条。
苏棠转回屏幕前，开始往文档里打字。
可行性分析的第一部分是文献综述。
两世叠加的记忆让她的脑子像一个随时可以调取的数据库，关于拓扑绝缘体低温输运的文献她扫过不少，核心的十几篇论文的方法和结论她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不能全写出来。
她挑了一半，留了一半，把写出来的部分故意降了半档精度，让整体看上去像一个用功但经验不足的学生费了很大力气整理出来的东西。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接下来的耗材需求论证，是整份报告的关键。
她需要让沈渡清看到这个部分的时候产生一个念头：这个方向需要提前采购一批低温探针和高纯度样品。
采购金额需要覆盖一万六。
苏棠在文档里列了一个初步的耗材清单，金额控制在一万八到两万之间，比一万六多出来的部分是真实的实验需求，这样就不会显得她在凑数。
她打完最后一行，靠在椅背上看了一遍全文。
可以了。
这份东西交上去，如果沈渡清觉得方向没问题，就会批采购。
如果他觉得方向有问题，她就得重新想办法。
苏棠把文档保存了，关上电脑。
手机屏幕亮了。
陈砚舟回复了她下午的消息。
“不急，师妹。不过有个事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何姐下周会开始整理今年的报销材料，你手上如果有没交的票据，记得提前归档。”
苏棠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
陈砚舟提何姐。
提报销。
提归档。
他是随口说说，还是在暗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