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的明月院内，气氛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柳姨娘跪在地上拿着帕子抹眼泪。
主位上，当家主母王氏正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苏小禾坐在一旁抱着半只比她脸还大的脆皮烧鹅狂啃。
大厨房得了侯爷的吩咐，办事效率极高。
这只烧鹅皮脆肉嫩。
苏小禾吃得小嘴油汪汪的，满脸都写着“幸福”两个大字。
“夫人明鉴，婉儿那丫头是我一手带大的，自小安分守己，那扎针的布偶必定是翠儿那死丫头受人指使。”
柳姨娘声音娇弱。
王氏放下茶盏，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没接话茬。
柳姨娘见状，眼珠一转，立刻调转矛头。
“六**落水后言行怪异，又是抢东西又是躺地上撒泼。”
“这大宅门里难免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依妾身看，六**定是被邪祟附体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氏眉头皱起。
说实话，小禾今日的举动确实反常。
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却敢跟苏怀远动手抢糖葫芦。
柳姨娘见状继续加柴：“夫人应当请个法师来做一场法事，再把六**送去城外庄子上静养驱邪。”
送去城外庄子？
苏小禾啃烧鹅的动作停住，头顶的呆毛都吓得竖了起来。
庄子上可没有十二个时辰不打烊的大厨房！
没有八宝鸭！没有水晶肘子！绝对不行！
她“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鹅肉。
腮帮子气得鼓鼓的，转头瞪着大眼睛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你也是烧鹅精吗？”
她满脸严肃地发问。
柳姨娘正哭得投入，被这清奇的问题砸得一懵。
“六**胡言乱语什么！”
“你要不是烧鹅精，怎么一直嘎嘎嘎地叫唤个不停呀？”
苏小禾警惕地把剩下的大半只烧鹅往怀里一揣，用沾着油花的小胖手死死护住。
“我告诉你哦，别以为你叫得大声就能分我的烧鹅！没门！”
柳姨娘脸色涨红。
王氏被这句清奇的反问逗得嘴角扬起。
这哪里是什么邪祟。
这分明就是个护食的馋丫头。
“六**冲撞长辈，口出狂言！夫人您看她……”
柳姨娘急着辩解。
“行了！”
王氏打断柳姨娘的话，“小禾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你少在这里嚼舌根。”
柳姨娘不依不饶：“六**德行有亏，若不加重罚，如何服众！”
苏小禾耳朵动了动。
罚？
上辈子她听下房的粗使婆子闲聊。
侯府祠堂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供奉上好的紫纹金桃。
而今天……刚好是十五！
“我去我去！我现在就去祠堂挨罚！”(✧ω✧)
苏小禾两眼放光，像个小肉弹一样从椅子上蹦下来。
王氏呆住了。
柳姨娘也傻眼了。
只见苏小禾动作行云流水，麻利地将剩下的烧鹅胡乱塞进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包袱里。
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冲出了院门。
那欢快的背影里，甚至透着一股子“去晚了就赶不上吃大席”的急迫感。
王氏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眼眶红了。
小禾……这是不想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为难啊！
为了平息家宅风波，竟主动要求去阴冷的祠堂受罚！
多懂事的孩子！
王氏看向柳姨娘的眼神带上煞气。
“来人！柳姨娘言语无状，妄议嫡女，扣罚半年月钱，即刻禁足三个月！”
……
深夜，靖安侯府祠堂。
供桌上摆着鲜嫩欲滴的紫纹金桃，一大盘桂花糕，还有一盆温在碳炉上的冰糖燕窝。
苏小禾盘腿坐在蒲团上。
左手一个金桃，右手一块桂花糕。
一口桃子一口糕。
丫鬟银杏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可是供果！吃了要遭天谴的！”
“祖宗爷爷吃气味，我吃果肉，两不耽误。”
苏小禾咽下桂花糕，理直气壮地回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
苏怀宁和苏怀远走进来。
两人一人提着一个三层大食盒。
苏怀远满脸心痛。
一进门，他就看到妹妹孤零零地盘腿坐在蒲团上，肩膀正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他以为妹妹在哭。
然而事实是——苏小禾正憋红了小脸，卯足了劲儿往外吐桃核。
“噗——！”
一颗硕大的桃核飞了出去。
“小禾！”
苏怀远冲过去把食盒重重放在地上。
“二哥来晚了，那个毒妇竟敢逼你来这种地方！”
苏怀宁放下食盒。
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烧得通红的小泥炉。
还有片得极薄的鹿肉，串好的冬笋，腌制入味的鸡翅。
“大哥知道你心里苦。”
苏怀宁压低声音，“这里夜里冷，大哥给你带了炉子和烤肉，你吃些热乎的心里便好受些。”
苏小禾看着眼前的泥炉和生肉，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这哪里是罚跪。
这分明是深夜烧烤！
“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呜呜呜，你们对我太好了！”
苏小禾感动得眼泪汪汪（馋的），像只开心的小狗一样直搓小手。
兄妹三人外加一个丫鬟，直接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架起了泥炉。
鹿肉在铁网上滋滋作响。
油脂滴落炭火，激起一团白烟。
苏怀宁看着妹妹狼吞虎咽，心中酸楚翻涌。
妹妹怕我们担心，连哭都不敢出声。
只能用这种大快朵颐的方式掩饰悲伤。
苏怀远眼角湿润。
他发誓明天一定要把柳姨娘的院门拆了。
苏小禾左手拿肉串，右手端燕窝粥。
真香！(≧∇≦)ﾉ
……
丑时三刻。
哥哥们收拾好食盒离开。
丫鬟银杏也终于撑不住，靠着柱子开始小鸡啄米般打盹。
苏小禾躺在蒲团上，摸了摸自己像揣了个小西瓜般滚圆的肚子。
坏了，吃撑了，根本睡不着。
她麻溜地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溜出祠堂，决定去院子里溜达消食。
听大厨房的胖婶说，后院库房的屋檐下挂着新风干的柿饼。
消食的最好方式，当然是吃点甜的压一压。(๑˃̵ᴗ˂̵)
高墙外。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无声无息地翻上墙头。
此人一身夜行衣。
身法极其轻盈。
他是北燕第一细作。
江湖人称“鬼影”。
鬼影怀里揣着一个硬纸筒。
里面装的是靖安侯书房里的北疆布防图。
靖安侯府的暗卫形同虚设。
鬼影心中冷笑。
只要越过这最后一道墙，大周朝的北疆防线便如纸糊一般。
他站在墙头，准备纵身跃下。
而此时，满脑子都是糖霜柿饼的苏小禾，正好溜达到了墙根下的老槐树旁。
她抬头一看。
高墙旁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上辈子流落街头的日子。
那时候她经常饿得两眼发黑。
有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女人，拎着她的后衣领。
手把手教她怎么踩着树干的纹路往上攀。
教她怎么去高处掏鸟蛋充饥。
托那女人的福，她的爬树技能早已点满。
她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往树杈上爬。
小**一扭一扭的，想借着月色看看挂着甜柿饼的库房在哪个方位。
刚爬到树枝最高处。
脚下踩着的树皮却猛地一滑。
“哎哟！”
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失去平衡，从半空直直坠落。
鬼影刚在墙头借力起跳。
半空中突然砸下一个重物。
“砰！”
苏小禾肉乎乎的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鬼影的后脑勺上。
鬼影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双眼一翻。
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当场晕死。
苏小禾坐在黑衣人背上揉了揉**。
还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
“嗯，这侯府后院树底下的土，确实比外头软和多了。”
她借着月光低头看了看。
哦，是个穿黑衣服的人，四仰八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梦游摔下来的。
算了，关我什么事，我还要找柿饼。
苏小禾拍拍**站起身。
脚尖踢到了从鬼影怀里滚出来的硬纸筒。
她弯腰捡起。
拔开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卷画着线条的羊皮纸。
她凑上小鼻子使劲闻了闻，没香味。
又伸出**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边缘。
“呸呸呸，没味道！好难吃！”
她嫌弃地撇撇嘴，随手把纸筒扔在黑衣人身边。
从随身的粗布包袱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靠着老槐树的树干。
咬了两口。
困意袭来。
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熬不住，抱着苹果睡了过去。
……
半炷香后。
火光亮起。
一队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那边有动静！快！”
苏怀宁和苏怀远披着外衣紧随其后。
火把照亮了老槐树下的场景。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男人昏死在地上。
旁边散落着一个硬纸筒和半卷羊皮纸。
而苏小禾靠在树干上。
手里抱着半个苹果。
嘴里冒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随着均匀的呼吸“呼哧——呼哧——”地忽大忽小。
苏怀宁快步上前。
捡起地上的羊皮纸。
看清内容后脸色大变。
“这是父亲书房机密暗格里的北疆布防图！”
他一把扯下地上黑衣人的面罩，当看清那张脸的特征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错不了……是北燕的第一细作'鬼影'！此人轻功绝顶，神出鬼没，他竟然潜入了侯府！”
苏怀远手握长剑，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睡得正香、还在吹鼻涕泡的妹妹。
“大哥，这……鬼影轻功绝顶，防不胜防，小禾……小禾竟然在这个地方截住了他？”
苏怀宁喉结滚动。
“你不懂！妹妹冰雪聪明，定是早早察觉到了侯府今夜有变！”
“她知道这布防图关系着大周北疆防线的存亡，更关系着咱们全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
“她不顾自身安危，孤身一人潜伏在这必经之路上，用这等破釜沉舟的招数，生擒了这等绝顶高手！”
苏怀远红了眼眶。
“你看她，连睡梦中都紧紧抱着那个苹果，那哪里是苹果，那是她拼死也要守护侯府的决心啊！”
“啪！”
苏小禾鼻尖的泡泡破了。
她砸巴砸巴泛着水光的小嘴，小肉手扒拉了一下空气，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含糊嘟囔着：
“烤肉……多放点孜然……柿饼……柿饼也要烤着吃……”(¯﹃¯)
两兄弟对视一眼。
心中敬意更甚。
妹妹这伪装术，连睡梦中都不忘贪吃，已臻化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