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二楼，一楼。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太阳还在。
手机响了。
吴守正打来的。
我没接。
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十一年的旧楼。
六层，灰墙，铁栏杆的阳台上晾着谁家的花被单。
三楼那扇窗是我每天推开的。
以后不用推了。
我转身出了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有。七天酒店行不行？"
"行。多少钱？"
"那边一百五十左右。"
"去吧。"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嗡嗡嗡的震动一直没停。
吴守正在不停地打。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不想看。
也不想接。
旅馆在火车站东边一条小巷子里。
前台是个小伙子，看我一个人拖着袋子，多看了两眼。
"阿姨，住几晚？"
"先住一晚。"
房间在五楼。床单是白的，有点硬。空调的暖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
我把袋子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
窗外是火车站广场的灯光，来来往往的人影。
手机屏幕亮了。
吴守正发了一条微信："玉兰你在哪？天都黑了，外面冷，快回来。"
又一条："汤我喝了，你炖的莲藕真烂乎。你快回来吧，啊？"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不用等了。"
关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外面的车声。
五十八岁。
退休金两千六。
存款九万五。
无房。无证。无产。
这就是我搭伙十一年的收获。
枕头有点高，我垫了一下，翻了个身。
没哭。
不值得。
"陈阿姨？老吴让我来跟您说两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还没退房，手机响了。
不是吴守正。
是他儿子吴家辉。
我靠在床头接的电话。
"家辉，什么事？"
"我爸说你走了？昨天在公证处的事儿他跟我说了，我觉得您可能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那遗嘱是防万一的，您也知道我爸那个结节，他心里害怕，想提前安排一下。他不是故意不写您的名字，是法律上您跟我爸没有婚姻关系，写了也没效力……"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解释这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阿姨，我爸离了您确实不行。他那个人生活能力差，做饭不会，洗衣机都不太会用。您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怎么过？"
"那是他的事。他六十六了，大小伙子一个，学不会洗衣机？"
"话是这么说，但……"
"家辉，你开五金店一年挣多少？"
他没想到我问这个。
"啊？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爸那套房子，七十二平，你们那片现在什么价？"
"这……"
"六千一平，少说也值四十多万。加上存款十四万六，家具家电，你全拿了。我搭进去十一年，你爸写了一句'感谢照顾'。你觉得合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陈阿姨，您理解错了。我爸对您还是有感情的……"
"感情？感情写在遗嘱里是什么样的？是一句客套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你别劝了。你爸的事你管，我的事我管。以后各过各的。"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吴家辉的号码备注改成了"勿接"。
退了房，一百五十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