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晨光微澜,众妃陆续赶到,按品阶坐在正殿里等候。
萧昱登基不过两三年,又只选秀了一次,后宫里的人并不多。皇后之下,最高的便是几名婕妤,四妃九嫔皆空置着,与先帝在时相比,可谓冷冷清清。
但也因此冷清少人,后宫还算得上一派和睦平静。这会儿皇后未至,相熟之人三两挨着,低声细语闲谈。
陈才人微微歪着身子,团扇掩面,带了几分隐秘欢喜与羞怯,正同一旁的林才人说自己前几日见着了萧昱。
林才人不以为意:“见着陛下?那也没瞧陛下召你啊。”
陈才人忍不住用团扇轻打她一下,佯恼道:“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我怎么也同陛下说上两句话了,不定陛下记住我了呢?”
林才人撇撇嘴,正想说什么,却先被一道娇柔女声打断:“哟,这**的,怎还有人眯着没醒,做上梦了?”
林才人眉头轻拧,陈才人微滞过后,更是不悦地扭脸看过去。
说话的是周美人,其父是户部的一名员外郎,仗着家世稍好些,平常便颇倨傲,只与同为美人或更高的妃嫔来往。
见陈才人望过来,周美人眉毛轻抬,纨扇掩唇,与身旁的美人笑道:
“要我说啊,有些人就是小家子气,与其惦念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多读几卷书,好好洗洗那身穷酸气……”
周美人身边的几位美人纷纷低笑,稍远处的两三位婕妤淡瞥来一眼,但显然懒得理会。
陈才人顿时火从心起,林才人刚想拦一拦,她已冷声道:
“周芸,你什么意思?”
周美人目光轻移,这才像刚看见她似的,慢悠悠将人打量一遍,讽笑:“陈妹妹,宫规森严,谁许你直呼我名?何况……我又没说是谁,你恼什么?”
陈才人看着她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旁人还看着,还想再争辩几句,却听内宦高声:
“皇后娘娘到——”
殿内一静,适才或明或暗瞧热闹的众人纷纷敛眸站起,两人亦不得不规矩下来。只是行礼前,周美人颇挑衅地,得意睨来一眼。
碍于皇后在场,陈才人只得憋着火,随众人行礼问安。
皇后搭着侍女的手,自一侧垂帘后施施然走出,于凤椅落座后,才抬手柔声:“都坐吧。”
待众人谢恩坐回后,皇后才温和地扫过下方,问道:“本宫适才似闻喧哗,所为何事?”
周美人却先站起,向上一福身,颇委屈道:“皇后娘娘明鉴,方才陈妹妹私自揣摩圣意,妾身看不过去,提醒妹妹一句,谁知妹妹不服,就要同妾身争吵……”
陈才人听得气急,就要起身,却被身旁的林才人拽住了衣袖。
皇后不置可否,摆摆手让周美人坐回去,依旧温声道:
“本宫知道,陛下不常来,诸位姐妹难免有所关心。只是宫中不比外头,到底要谨言慎行。偶然私下说些什么,本宫管不了,也不会管。但若惹出来了,本宫就不会轻易放过,明白吗?”
陈才人依旧堵了股郁气,但方才自己的确失言,皇后这话,已是轻轻揭过的意思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随众人一道回话:
“妾身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满意颔首,不再提此事。待与几位婕妤问过宫务,又做简单安排后,便宣散了。
“陈才人,你随本宫来。”
陈才人硬着头皮应是,在众人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下,随皇后进了内殿。
宫人退避,皇后在一侧软榻坐下,才看向正不安立在跟前的陈才人:
“周美人性子傲了些,难免快言快语,她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陈才人被此言勾出几分委屈,她咬了咬唇,轻声:“妾身明白。”
“嗯,锋芒毕露未必是好,来日,莫再与她起冲突。”
皇后娘娘这是……也看不惯周芸的意思吗?
陈才人心头微跳,这回应得快了些:“是。”
眼看着皇后摆手示意可以走了,陈才人正欲福身,却想起什么来,犹豫几息后,反又往前挪了一点。
“娘娘,妾身有一事要禀。”
皇后温和道:“你说。”
陈才人压低声音:“妾身前几日见御驾边上有一陌生宫女。妾身打听过,那宫女是前些日子才被调去御前,那日是当值第一日……”
她边说边想着,若能以此得皇后赏识,不定能得提携……
皇后唇边笑意未变,待其说完后才点点头:“你有心了,本宫记下了,回罢。”
陈才人这才福身,带着几分喜色,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待人一走,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才走上前,低声问:“娘娘,要不要婢子去问问?”
“不必。”皇后站起走到等人高的铜镜前,轻抚发上钗环,看着镜中庄丽的女子笑了笑,“宫女罢了。”
她转回身,重新搭上宫女递来的手:“走吧,该去母后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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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
当今太后是萧昱生母,一力教养扶持其上位,是以萧昱对太后颇为尊敬,隔些日子便会来请安。
今日亦是。
萧昱照例前来问安,一切与往常相同,只他身后,多了个杏色的小尾巴。
明蕙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在后头,心中七上八下。
以前也没听说伺候笔墨的宫女还要随身跟着陛下啊……
她不由绞尽脑汁揣测帝王这番举动又有什么深意。是要敲打她吗……可她一介小小宫女,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明蕙越琢磨越糊涂,晕晕然地等着萧昱同太后问安过,又跟随其离开寿康宫。
待出宫门,一阵春风轻拂,撩动飘然裙袂,亦卷着寿康宫庭内杏花吹出来,轻飘飘落在发间。
“明蕙。”
明蕙循声抬眸,那双翦水秋瞳中还带着未散的茫然,愣愣看向唤她的帝王。
春光明媚,美人窈窕,零星杏花如雪散在乌发间,恰似袅娜杏花仙。
萧昱凤眸轻挑,俯身抬手。
明蕙只觉眼前蓦地一暗,玄色宽袖轻擦过鬓边,带来一阵清雅沉香。
她眸中茫然霎时变作慌乱,眼睫颤了颤:“陛下…?”
萧昱垂眼,长指捻起花瓣,悠然玩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男声如玉石相击朗然,似是兴之所至,念了半截便没了下文,却将明蕙念得更加迷茫,怔怔望着他出神。
这…这诗又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吗…陛下在暗示她什么……她、她想不出来啊!
明蕙一头雾水,全然没意识到两人此时挨得多近,更未发觉,宫道的另一头,正有浩荡仪仗缓缓靠近。
皇后端坐凤辇上,遥望见不远处的身影,惯常噙在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