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念安换了三份工作。不是她能力不行。是办公室总闹鬼。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广告公司。
茶水间的饮水机半夜自己烧水。翻来覆去地烧,热水管都快炸了。
新来的实习生以为是电路故障,叫了三回维修师傅。尤念安没吱声。她趁午休没人,
对着饮水机敲了三下。“您在这儿泡够了吧?自来水也不嫌寒碜。
”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从那以后消停了。她没法跟同事解释为什么对着饮水机说话。
只好辞职。第二份工作更离谱。那家律所的会议室白板上,每天凌晨会自动出现一行字。
最开始写的是“合同第七条有漏洞”。后来写“张律师你欠我三万块加班费”。
全公司吓得够呛。她加了两个月班,才把那位前任员工的魂送走。结果走的那天,
她被约谈了。HR说她“行为异常,影响团队氛围”。第三份倒比较正常。
就是CEO头顶一直蹲着个东西。一团发霉的绿棉花。CEO每天头疼,医院查不出毛病。
尤念安实在看不下去,趁团建的时候偷偷帮他清了。
结果CEO说自己“大病初愈需要静养”。公司直接解散了。这是第四份了。
面试那天是个周三。深秋,CBD的玻璃幕墙林立。尤念安穿着黑色西装外套,
踩着半旧的小皮鞋,走进了这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大厅。旋转门刚推开,一股味道涌了上来。
青铜锈混着泥土,带着潮湿的腐朽味,从脚底下渗出。地底的坟土被翻开了。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白领们步履匆匆,咖啡香和香水味盖住了一切。无人驻足。无人皱眉。
她站在大厅中央。鼻翼微动。眉头皱起。按理说,闻到这种味道,该掉头就走。
师父——也就是她奶奶——教过她一句话。“阴气太重的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但是。
HR主管给她报的薪资是月薪两万二,十三薪,六险一金,带补充医疗。
尤念安把那股青铜锈味连同犹豫一起咽下。迈步走向前台。“你好,我是来办入职的,
尤念安。”入职第一天,她坐在工位上填表格。那股泥土和锈的味道越来越重了。
地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脑子里响起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老太太嗓音,是她的仙家:“丫头,
楼底下那位,醒了。”尤念安的笔尖顿了一下。她在“特长”那栏写下了“人力资源管理”。
默默补了一句。和非人力资源管理。1尤念安的“天眼”是从小就有的。别的小孩怕黑,
她不怕。别的小孩说看见脏东西会哭,她不哭。她奶奶说,“你哭它就知道你怕它了,
你不哭,它反而躲你”。所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看见了,当没看见。处理了,当没处理过。
下了班,该吃吃该喝喝,不把工作带回家。但这栋写字楼显然不打算让她安生。入职第一天,
她借着熟悉办公环境的名义,把整栋楼从一楼逛到了三十二楼。天眼半开着进行后台扫描。
打印室的角落蹲着一只纸人。巴掌大,缩在复印机和墙壁的缝隙里,
两只黑豆大小的眼睛直愣愣盯着来打印的人。尤念安扫了一眼,纸人缩在缝隙里,
黑豆眼睛直愣愣的,倒是没煞气。估摸着是哪个倒霉蛋把丧葬用品的快递拆错了,
纸人成了精,赖在暖和的地方不肯走。十五楼女卫生间的最后一个隔间里住了个老旦。
清朝的,梳着旗头,半透明的身子坐在马桶盖上,有板有眼地唱着《锁麟囊》。
尤念安听了一耳朵,唱腔倒是挺地道。尤念安推门看了一眼,老旦冲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井水不犯河水。但地下停车场就不一样了。
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B1层还算正常。B2层的灯有两盏是坏的,一闪一闪。
角落里有淡淡的灰影飘过,是那种无主的游魂,不成气候。到B3层,电梯门一开,
她的汗毛全竖了起来。整层都是冷的。不是中央空调的冷。也不是通风不好的阴冷。
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沁到骨头缝里的寒。整层楼的地板下,
掩埋着一片千年不见天日的墓穴。B3层没有开放。灯灭着,停车线画了一半就断了。
水泥地面上有几道长长的裂缝。裂缝沿着地面蜿蜒,最终汇聚到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明显被后期加固过的水泥封层,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两三公分。尤念安蹲下来,
把手掌贴在裂缝上。冰的。刺骨的冰。她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听到的。
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有人在极深处用拳头捶墙,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一个模糊的、被泥土和水泥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让我出去。
”尤念安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表情很平静,握紧了手指。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隔壁的程序员正对着屏幕哆嗦。“尤姐,你不觉得这楼冷吗?
”阿Ken裹着一件冲锋衣。手指冻得发白还在敲代码。“我跟物业投诉了三回了。
”“他们说空调温度正常。”“正常个鬼啊——”他自己说完就打了个激灵。“呸呸呸,
我不是那个意思。”尤念安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体质特殊,灵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别人只是觉得不舒服,他却能冷得手指发白。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这份天赋。“多喝热水。
”她说。阿Ken:“……你是不是HR都这么说?”下班前,她听到了更多消息。
电梯经常自己停在B3层,门开了,里面没人。就算你按了关门键,
它也要在那停个十几秒才动。物业的人查了好几回,说电梯系统没问题。晚上加班的人说,
十点以后能听到铠甲碰撞的声音。金属和金属撞在一起的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
隔着好几层楼都能听见。最开始以为是地铁施工,后来发现这附近没有地铁线路在施工。
CEO办公室里的字画掉了三次。三幅不同的画,三个不同的位置。挂钩完好,墙面无损,
画就是自己掉下来了。第三次的时候,CEO把那面墙上的画全摘了,换成了绿植。
尤念安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在脑子里排好。B3层下面,藏着一座墓。一座唐代将军的墓。
2晚上九点半。写字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尤念安锁了电脑屏幕,
从包里摸出一支朱砂笔和一包盐。这两样东西她随身带,跟别人带口红和纸巾一样自然。
她走进茶水间,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喝了两口,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三声就接了。
“奶。”电话那头传来东北老太太洪亮的嗓门和电视剧的背景音。听着是《甄嬛传》重播。
“丫头啊?咋了?加班呢?”“奶,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们公司楼底下有个东西。唐代的,
武魂,封在地底下的。”电视声一下小了。奶奶的语气变了:“唐代武魂?
你咋知道是唐代的?”“味儿不对。”“青铜锈味太重了,
得是千年以上的器物才能出那种味道。”“而且我在B3层听到的声音——捶墙的,有节律,
踩着军鼓点。”“这不是普通的游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丫头,武魂不好惹。
活着的时候是将军,走了以后那股子气还在。你别硬来。”“先搞清楚他要什么。
”“要是冤有头债有主的,帮他了结了,他自然走。
”“要是无差别发邪的……那你就给奶打电话,奶找人。”“知道了。
”“对了——你布阵用的盐别用加碘的啊,上次你用加碘盐把隔壁王婶家的土地公给呛着了。
”“……奶,那次是意外。”“少废话,我看电视呢。安全第一啊丫头。就当加班。
”挂了电话,尤念安拎着那杯速溶咖啡进了电梯,按下了B3。电梯门在B3层打开。
走廊灯没有自动亮。她用手机照着路,走到那块加固过的水泥封层跟前。她开始布阵。
说是阵,其实很简单。东北萨满传承里的沟通阵,不是打架用的,是谈判用的。
用盐画一个圈,圈里用朱砂点四个方位,站在圈中间,拍三下手,开天眼,等着。
相当于给那边打了一通电话:我在这儿,你出来聊聊。她画好了圈,站进去,拍了三下。
掌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冷气翻涌上来。不是缓慢地渗透。
是一整片寒意从地底拔地而起,裹住了她。呼出去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机屏幕开始闪烁,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盐圈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尤念安攥紧了手里的朱砂笔,没有动。
黑暗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飘过来的。是走过来的。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踩着点将台的鼓点。那个人站在了盐圈外面。她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披甲执锐的将军鬼魂,
或者一团模糊的黑影。都不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岁上下。
五官硬朗,下颌线锋利,眉骨极高。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打扮和CBD里随处的投资人别无二致。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不是现代人的眼睛。太深了。
太旧了。眼底,压着一千年的月光和黄沙。“你是出马的?”他开口了。嗓音低沉,
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尤念安:“你是住在我们公司底下的?”沉默了两秒。他微微仰头,
审视着她。然后说:“胆子不小。”“干这行的,胆子小早转行了。
”尤念安把朱砂笔别在耳朵后面,“你叫什么?”“沈夜舟。”“哪个沈?”“沈从文的沈。
”尤念安:“……你还知道沈从文?”沈夜舟没什么表情地说。“住了一千多年,
总不能什么都不学。”“你们楼上那个叫阿Ken的年轻人每天外放有声书。
”“从《明朝那些事儿》听到《三体》。”“我在下面都听完了。”尤念安一时语塞。
这鬼魂倒是挺跟得上时代。她稳了稳心神,开口。“说正事。
你最近闹得挺厉害——电梯乱停,画掉下来,晚上弄出声响。我同事都不敢加班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夜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深沉的、被压了很久的疲惫。
“我不想害人。”他说,“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什么东西?”“我的骨灰坛。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寸,“里面有一封信。一封给我妻子的信。”“两年前,
盖这栋楼的地产商挖开了我的墓,把骨灰坛和其他陪葬品一起拿走了。
”尤念安皱眉:“他挖你的墓?”“他们打地基的时候打穿了墓室顶部。
那个姓钱的商人——钱宏达,带人进来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灌了水泥把入口封住了。
”“我的骨灰、我的信、我的铠甲、我的剑——全被他拿走了。”停顿了一下。
“我忍了两年。”“我不想惹事。阴阳两隔,各安其道,我懂这个规矩。”“但是上个月,
你们楼上在装修。冲击钻从早打到晚,震到了我仅剩的安息之地。
那是我在这一千年里最后的清净了。”他抬起眼睛看着尤念安。干涸的眼底,
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我不想害人。但我也忍不了了。”尤念安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封信,
”她问,“写了什么?”沈夜舟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不再言语。
尤念安把手里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喝了最后一口。纸杯捏扁塞进口袋。“行。”她说,
“我帮你拿回来。条件是——你不能再闹了。你吓得我同事都不敢加班了,
绩效扣的是我的KPI。”沈夜舟看了她三秒,嘴角微扬。“成交。
”3调查钱宏达的事比她想象的顺利。因为知道内情的人一直都在。就在这栋楼里,
每天晚上值夜班。保安老刘。五十三岁,退伍老兵,在这栋写字楼干了快六年了。
白天精神抖擞,一到天黑就变得沉默。尤其是路过电梯的时候,绝对不会在B3层停留。
新来的保安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一句:“地下室那层我不去。”尤念安找到他的方式很简单。
请他抽烟。当然她不抽。但她知道老刘抽,
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在写字楼后门的消防通道里点一根。她买了一包好烟,蹭过去,递过去,
用最朴实的方式切入话题。“刘叔,我听说咱们楼底下,以前施工的时候挖出过东西?
”老刘接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慢慢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去,
看着夜色里飘散的白烟发呆。“你怎么知道的?”“我耳朵灵。”尤念安说,
“而且我晚上加班的时候,在B3层听到了声音。”老刘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施工那年我就在这儿。”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怕被谁听见。“挖到第三层地基的时候,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底下‘咚’一声。”“不是土的声音,是石头的声音。
”“是一整块条石铺的墓顶。”他又吸了一口烟。“工人们报上去了。按规矩,
这种情况应该停工报文物局的。”“但钱总——钱宏达,他不肯。”“他说工期来不及,
多停一天亏几十万。他带着自己的人下去了,夜里偷偷开的,不让我们靠近。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们从底下搬出来好几个箱子,连夜拉走了。
”“然后呢?”“然后他让工人灌了水泥。一层,两层,灌了将近一米厚。
他说埋回去就行了,谁也不知道。”老刘掐灭了烟头,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看到他从里面拿走了一个东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青铜的,罐子一样的东西。
这么高,这么粗。上面全是绿锈。他自己亲手拿的,没让别人碰。”骨灰坛。
尤念安立刻明白了。“刘叔,”她说,“你知道那个罐子现在在哪儿吗?”老刘摇了摇头。
他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钱总那个人……什么都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连他儿子的房产证都放在那柜子里。”够了。第二天,
尤念安以“HR需要跟投资方确认员工保险方案”的名义,约了钱宏达的秘书。
拿到了去钱宏达办公室的机会。钱宏达本人不在,去深圳出差了。
办公室里只有秘书帮她找文件。尤念安站在那间宽敞的、铺着实木地板的办公室里。
表面上在看文件,天眼悄悄打开了。她扫了一圈。落地窗,干净。办公桌,正常。书架,
正常。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壁后面,干净,没有暗格。保险柜。在书架后面的暗门里,
是一个半人高的钢制保险柜。天眼扫过去,目光直直定住。
浓稠暗沉的阴气从保险柜里透出来。那是被压缩了上千年的气场。青铜骨灰坛就在里面。
保险柜上还贴了东西。肉眼看不出来,天眼下看得一清二楚。几张歪歪扭扭的黄纸符咒,
用朱砂画的。画工稀烂。镇鬼符。钱宏达知道那个罐子不干净,找了个半吊子法师封上了。
尤念安嗤笑一声。这符的水平,她奶奶的隔壁邻居李大爷都比这画得好,李大爷还是个文盲。
她合上文件夹,客客气气地跟秘书道了谢,走出了办公室。出了门,在走廊里,
她低声自言自语。“这事儿归我管。”4那天晚上,她又去了B3层。沈夜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