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石桌前的两尊影城南小区的中心花园里,有一张磨得发亮的青石象棋桌。
桌角缺了一小块,是早年谁家孩子玩闹时砸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摸上去温温的,
像揣了很久的一块玉。每天早上七点半,石桌前总会准时出现两个身影。
先来的那个叫闻止戈,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哪怕头发已经全白了,
走路的步子也稳得像钉在地上。他总是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
左手拎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右手攥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到了石桌前,
他会先把棉布展开,仔仔细细把石桌擦一遍,连桌角的缝隙都不会放过,
再把两个石凳也擦干净,然后把红黑两副棋子整整齐齐摆好,红子放在对面,
黑子留在自己面前,做完这一切,他就坐在石凳上,端着搪瓷缸,安安静静地等。八点整,
另一个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花园的入口。他叫顾砚言,个子比闻止戈稍矮一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穿浅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里面装着一个折叠的小马扎,还有一个同样旧的保温杯。他走到石桌前,
会对着闻止戈微微点头,闻止戈也会对着他点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交流。顾砚言坐下,
把布包放在脚边,拿起红子,走第一步。大多时候是当头炮,偶尔是仙人指路,
闻止戈的黑子立刻跟上,马来跳,或是飞相。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在清晨的花园里格外清晰。这一下,就是五年。五年里,小区里的人早就看惯了这两个老头。
他们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一局棋下到中午十二点,不管有没有下完,
顾砚言都会把棋子收进布包里的棋盒,闻止戈会把石桌再擦一遍,然后两个人各自起身,
一个往小区东边走,一个往西边走,背对着背,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
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小区里的人猜了五年,也没猜明白这两个老头到底是什么关系。
门口便利店的老板说,他在这开了八年店,就没听这两个老头说过一句话,
哪怕是下棋赢了输了,都没个动静,跟两尊石像似的。有一次下大雨,凉亭里就他们两个人,
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可就是没听见他们说一个字。
跳广场舞的张阿姨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俩肯定是年轻的时候有深仇大恨。
说不定是当年一个厂子的,抢过车间主任的位置,要么就是年轻的时候抢过同一个对象,
不然怎么会坐在一起五年,连句话都不说?你看隔壁下棋的老李头和老王头,
下一局棋能吵半个钟头,那才叫正常,这俩,太邪门了。常来花园下棋的老周头也纳闷。
他也算小区里的象棋高手,好几次凑过去想跟他们俩下一局,可不管是闻止戈还是顾砚言,
都只是抬头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下自己的。老周头看了他们好几年的棋,越看越糊涂。
这俩的棋艺,都是顶尖的,顾砚言的棋稳,步步为营,看着是守,
实则每一步都藏着后招;闻止戈的棋猛,大开大合,看着是攻,却从来不会把路走死。
可邪门就邪门在,他们俩下棋,从来都不是奔着赢去的。有一回,闻止戈的马已经**,
车也沉了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走一步,平车将军,顾砚言就死棋了,
连个垫将的机会都没有。凉亭里看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闻止戈落子,
可他手指捏着那颗车,顿了半天,最后居然把车移开了,
去吃了顾砚言那边一个无关紧要的卒。看棋的人都嘘出声,说老闻头这是下了步臭棋,
脑子糊涂了。可闻止戈跟没听见似的,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顾砚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炮,明明可以直接打掉闻止戈的**马,
却偏偏把炮移到了另一边,防了个根本不存在的险。老周头当时就摇着头走了,嘴里念叨着,
邪门,太邪门了,这俩下棋,根本就不是为了输赢。没人知道,这盘棋,
他们已经下了大半辈子。闻止戈的世界,是完全安静的。三十岁那年,一场爆炸过后,
他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蝉鸣,鸟叫,风声,人声,所有的一切,
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只能感觉到震动,比如棋子落在石桌上的那一声“嗒”,
会顺着石桌传到他的指尖,再传到他的心里,那是他五年来,唯一能“听”到的,
最清晰的声音。顾砚言的世界,是说不出话的。也是三十岁那年,一片弹片划开了他的喉咙,
救了闻止戈的命,却也让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听见,能看见,
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哪怕是最简单的问候,都只能憋在喉咙里,
变成一声模糊的嗬嗬声。所以他们不需要说话。从三十岁到七十岁,四十年的光阴,
他们早就习惯了用眼神,用动作,用每一步落下的棋子,跟对方说话。春天的时候,
迎春花开了,嫩黄的花瓣落在石桌上,顾砚言会伸手把花瓣捡起来,
整整齐齐摆在石桌的角落,闻止戈看见了,下次来的时候,会带一个小小的玻璃罐,
把那些花瓣装进去,放在石桌旁边。夏天的时候,天热,太阳晒得石桌发烫,
闻止戈会提前半个小时来,带一把大的遮阳伞,插在石桌旁边,把整个石桌都罩在阴影里。
顾砚言会带两块冰毛巾,一块放在自己的凳子上,一块推到闻止戈面前。秋天的时候,
落叶多,风一吹,金黄的梧桐叶就落满了石桌。闻止戈每次来,都会先把落叶扫干净,
顾砚言会在他扫落叶的时候,把他的搪瓷缸倒满热水。冬天的时候,下雪,
石桌和石凳都冻得冰凉。闻止戈会带两个棉垫子,一个铺在自己的凳子上,
一个铺在对面的石凳上。顾砚言会带一个暖手宝,下棋的时候,放在两个人的中间,
谁的手冷了,就捂一下。这些细节,小区里的人不是没看见,只是他们都先入为主地觉得,
这两个老头是仇人,所以这些细微的温柔,都被当成了巧合,当成了老年人的习惯。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楚河汉界之间,从来都不是对立,是陪伴。
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往后的岁月里,给彼此的,最安稳的依靠。
第二章落子知意顾砚言的棋,是闻止戈教的。那是在边境的猫耳洞里,潮湿,闷热,
到处都是蚊虫,外面是连绵不绝的炮火声。闻止戈是班里的尖兵,耳朵灵得很,
能隔着几公里听出敌人汽车的动静,顾砚言是班里的文书,字写得漂亮,
会给班里的战士写家书,会把大家的津贴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那时候的闻止戈,
才二十出头,性子烈,棋风也烈,下起棋来不要命,班里没人能下得过他。
顾砚言那时候不会下棋,就坐在旁边看,看闻止戈把一个个对手杀得丢盔弃甲,
嘴角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有一回,轮休,外面下着雨,猫耳洞里没什么事,
闻止戈闲得发慌,就拉着顾砚言,说我教你下棋吧。顾砚言笑着点头,说行,你可别嫌我笨。
闻止戈就从最基础的教起,马走日,象飞田,炮打隔子,车走直线,帅和将不能见面。
他教得认真,顾砚言学得也认真,就在一张用炮弹箱改的小桌子上,用石子画了个棋盘,
拿小石子当棋子,一下就是一下午。外面的炮火声还在响,猫耳洞里的两个人,
却安安静静地守着一方小小的棋盘。那是他们在枪林弹雨里,为数不多的,能喘口气的时光。
顾砚言的棋风,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他不像闻止戈那样猛,总是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闻止戈攻得再急,他都能守得住,像一堵温温柔柔的墙,不管多大的风浪过来,
都能稳稳接住。闻止戈那时候总笑他,说你下棋跟你人一样,太温了,战场上可不能这样,
该冲就得冲。顾砚言就笑着说没事,你冲前面,我在后面给你守着,丢不了。那时候的他们,
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等仗打完了,他们一起退伍,一起回老家,还像现在这样,
每天找个桌子下棋,喝喝茶,聊聊天,过安稳日子。可他们谁也没料到,那场仗,
会把他们的人生,彻底改写。那天的炮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密。他们接到命令,
要突围出去,和大部队汇合。敌人的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炸得泥土翻飞,
视线里全是浓烟。闻止戈走在前面探路,顾砚言跟在他身后,
手里攥着那本记着大家家书的本子。就在闻止戈弯腰躲炮弹的瞬间,顾砚言一眼看见,
一块飞溅的弹片,正冲着闻止戈的后脑勺飞过去。他想都没想,直接扑了过去,
把闻止戈死死压在身下。弹片划开了他的喉咙,滚烫的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溅了闻止戈一脸。
等闻止戈反应过来后,把顾砚言抱在怀里时,一颗炮弹在他们身边两米远的地方炸开了。
闻止戈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顾砚言护得更紧,后背死死抵住炸飞过来的碎石和泥土。
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砸在他的耳朵上,他的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就彻底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抱着浑身是血的顾砚言,拼命喊他的名字,
可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只能看见顾砚言的喉咙在不停冒血,嘴唇动着,想说话,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嘴角不停往下流。那一天,他们都以为对方活不下来了。
那一天,他们也都用自己的命,换了对方的命。后来,他们都被救了下来,
在后方的医院里躺了大半年。闻止戈的耳朵,彻底聋了,医生说,是神经性耳聋,
再也治不好了。顾砚言的喉咙,虽然保住了命,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字,都再也说不出来了。再后来,他们退伍了,各自回了老家。一开始,
他们还会写信,顾砚言写,闻止戈看,闻止戈再写回信,顾砚言看。可那时候的通讯不发达,
地址换了,信就寄不到了,慢慢的,他们就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三十多年。
闻止戈找了顾砚言三十多年。他去过顾砚言的老家,可老家早就拆迁了,
没人知道他搬去了哪里。他问过当年的战友,可大家都各奔东西,没人有顾砚言的消息。
他的子女劝他,说爸,都这么多年了,别找了,说不定顾叔叔早就不在了。
闻止戈每次都摇摇头,在本子上写,不会的,他肯定还在,我得找到他。
他知道顾砚言喜欢下棋,退休之后,他就每天跑各个小区的花园,看人家下棋,
希望能在某个石桌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小区,
终于在五年前的那个早上,在城南小区的花园里,看到了那个坐在石桌前下棋的人。
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可那握棋子的姿势,那微微皱着眉思考的样子,和三十多年前,
猫耳洞里那个跟他学下棋的年轻人,一模一样。闻止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顾砚言像是有感应一样,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闻止戈。
他手里的棋子“嗒”一声掉在了石桌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对方,看了很久。三十多年的光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枪林弹雨,
猫耳洞,炮火声,鲜血,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涌到了眼前。顾砚言先动了。
他对着闻止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又指了指石桌上的棋盘。闻止戈看懂了。他走过去,坐在了顾砚言对面的石凳上,拿起黑子,
摆好。顾砚言拿起红子,走了第一步,当头炮。和三十多年前,闻止戈教他下的第一步棋,
一模一样。闻止戈的黑子立刻跟上,马来跳。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闻止戈的指尖,感受到了那熟悉的震动。他的世界,安静了三十多年,在这一刻,
终于又有了声音。从那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断过。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在这张石桌前,
下棋,一下就是五年。他们不需要说话。顾砚言落子轻了,闻止戈就知道,
他今天身体不舒服,就会把棋走得缓一点,不会逼他;闻止戈落子重了,顾砚言就知道,
他今天心里有事,大概率是子女又劝他搬去新小区住,他不愿意,就会故意走几步错棋,
让闻止戈赢一局,让他心里舒坦一点。顾砚言知道闻止戈喜欢喝浓茶,每次下棋,
都会带一保温瓶刚泡好的浓茶,趁闻止戈擦桌子的时候,
给他的搪瓷缸倒满;闻止戈知道顾砚言有风湿,阴雨天腿会疼,每次下雨,
都会提前在石凳上铺上厚垫子,还会带一个暖水袋,放在顾砚言的脚边。他们的话,
都藏在每一步落下的棋子里,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楚河汉界,不是隔阂,
是他们走了一辈子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心上。小区里的人不懂,
他们也不需要别人懂。这世间最好的陪伴,从来都不是说不完的话,是你坐在我对面,
哪怕一句话都不说,我也知道,你在。第三章风里的旧年月城南小区的人,
都觉得这两个老头很怪。他们不和别的老头一起下棋,不和别人一起遛弯,
不和别人一起喝茶聊天,每天就只跟对方待在一起,却又一句话都不说。有人说他们是怪人,
有人说他们是仇人,还有人说,他们俩是不是脑子都有点糊涂了,只记得下棋,
不记得别的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记得的,比谁都多。那些藏在风里的旧年月,
那些枪林弹雨里的日子,那些在猫耳洞里分一个压缩饼干的夜晚,
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对方的时光,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都没忘。有一回,
小区里来了一群小学生,搞社会实践,穿着统一的校服,举着小红旗,
在花园里给爷爷奶奶们表演节目。有几个小男孩,拿着玩具枪,
嘴里喊着“冲啊”“打倒敌人”,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玩打仗的游戏。那天的顾砚言,
落子的手,突然就顿住了。他看着那几个跑来跑去的小男孩,眼神一下子就飘远了,
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有点抖。闻止戈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他,只是端起搪瓷缸,
喝了口茶,安安静静地等。顾砚言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阳光,
也是这样一群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军装,背着枪,唱着军歌,往边境线走。那时候的他们,
都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全是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能活着回来,
能娶媳妇,能生娃,能陪着父母变老。可很多人,都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班里最小的战士,才十六岁,入伍的时候,还没枪高,总跟在顾砚言身后,
让他给自己家里写信。他说,等仗打完了,他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娶隔壁村的小芳,
生个大胖小子。可他没能回来,在一次突围中,他为了掩护大家,踩了地雷,
连个完整的身子都没留下。还有班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是之前打仗留下的。
他总说,等仗打完了,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去看升国旗。可他也没能回来,
为了炸掉敌人的碉堡,他抱着**包冲了上去,再也没下来。顾砚言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那一步,走得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闻止戈看懂了。他也想起了那些日子。想起了猫耳洞里,大家挤在一起,分一个罐头,
你一口我一口,谁都不肯多吃。想起了晚上站岗,他和顾砚言一起,靠在战壕里,
看着天上的星星,顾砚言说,等回去了,我们一起去看天安门,一起下棋,下一辈子。
他拿起黑子,没有攻,只是飞了个相,把顾砚言的帅,护得严严实实。就像很多年前,
他把顾砚言护在身下那样。顾砚言抬头,看着闻止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看到了那些永远留在了边境线上的年轻面孔,
看到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枪林弹雨的日子。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香气,
棋子落在石桌上的声音,清脆,安稳,像他们这辈子,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走散的缘分。
还有一回,是重阳节,小区里组织活动,给老人们拍合照,免费洗出来。居委会的小姑娘,
拿着相机,在花园里转,看到了坐在石桌前下棋的闻止戈和顾砚言,就笑着走过去,
想给他们俩拍一张合照。小姑娘站在旁边,说了半天,闻止戈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他听不见。顾砚言看见了,对着小姑娘笑了笑,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
小姑娘有点纳闷,说爷爷,拍一张吧,免费的,洗出来给你们送过来,多好啊。
顾砚言还是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棋盘,意思是他们要下棋。小姑娘只能走了,
嘴里还念叨着,这两个爷爷,真奇怪,拍个照都不愿意。她不知道,他们不是不愿意拍照,
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张合照,还留在三十多年前的边境线上。
那是他们出发去执行任务的前一天,宣传队的干事来给他们拍照,班里的人挤在一起,
闻止戈站在顾砚言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那张照片,顾砚言一直贴身放着,放在胸口的口袋里,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丢过。
可在那次爆炸中,照片被血浸透了,粘在了一起,打不开了。闻止戈的那张,
也在后来的辗转中,弄丢了。这三十多年,他们找过对方,也找过当年的照片,可都没找到。
他们也想过再拍一张,可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顾砚言说不出来,闻止戈听不见,
他们都怕,拍了照,万一哪天,对方不在了,看着照片,会忍不住想。可他们心里都清楚,
哪怕没有照片,对方的样子,也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从二十岁到七十岁,从来都没有模糊过。
那天的棋,下了很久。顾砚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闻止戈就一直等,从来不会催。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小区里的人,还是在猜他们的关系,还是觉得他们是怪人,是仇人。可他们不在乎。
这世间的人来人往,流言蜚语,对他们来说,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面的人,还在。
棋盘还在,棋子还在,他们还能一起,把这盘棋,安安稳稳地,一直下下去。
第四章空了半边的棋盘变故是在一个初冬的早上来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
飘着点小雪花,闻止戈还是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准时到了石桌前。他带了两个厚棉垫,
铺在了石凳上,还带了一个暖水袋,灌好了热水,放在了对面的石凳旁边。
他把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把红黑两副棋子,整整齐齐摆好,红子放在对面,
黑子留在自己面前。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端着搪瓷缸,安安静静地等。八点整,
顾砚言没有来。闻止戈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花园的入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雪花,打着旋儿飘过来。他以为顾砚言是路上耽搁了,
毕竟下雪了,路滑,老年人走得慢。他放下搪瓷缸,拿起棉布,又把石桌擦了一遍,
把落在棋盘上的雪花,一点点擦干净。八点半,顾砚言还是没来。闻止戈的眉头,
微微皱了起来。五年来,除了顾砚言发烧住院的那一次,他从来没有迟到过,更别说缺席了。
那一次,顾砚言提前让女儿给闻止戈送了张纸条,说自己生病了,要休息几天,可这次,
什么都没有。九点,十点,十一点,太阳都升到了头顶,雪也停了,花园里的人来了又走了,
石桌对面的石凳,还是空的。闻止戈就那样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面前的黑子,一颗都没动,对面的红子,也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等着人来走第一步。
小区里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劲。张阿姨跳完广场舞,路过石桌,
看到只有闻止戈一个人坐在那里,对面的位置空着,就凑过去,大声喊,老闻头,
跟你下棋的那个老顾头,今天怎么没来啊?闻止戈听不见,他只是看着张阿姨的嘴在动,
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能对着张阿姨,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又转过头,看向花园的入口。张阿姨叹了口气,跟旁边的人说,邪门了,这老顾头,
五年了,从来没来晚过,今天怎么回事?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旁边的人也跟着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