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眼时,棺外已过三百年。至亲成枯骨,故国化尘烟。唯一陪着他的,
只有那个冷冰冰的系统——每沉睡百年,换一次苏醒。世人皆道长生好,却不知他每次醒来,
都要亲手埋葬所有故人。直到这一次,他推开棺材板,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趴在棺边。
她叫他:“师尊。”可她不知道,她的师尊,正是被他亲手葬在三百年前。
1陈长生是被一阵哭喊声吵醒的。那声音细弱得像是猫叫,
断断续续地从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血腥味。他躺在棺材里,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身体都像被碾碎又重新拼凑,
那种深入骨髓的酸痛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尽全力。
“师尊……师尊……”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要听不见了。陈长生的睫毛颤了颤,
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棺材里一片漆黑,
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看清一切——头顶的木板裂开了一条缝,
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浮。他又醒了。
棺外不知又过了多少年。陈长生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腐朽气息涌入鼻腔。
他抬手抵住棺盖,只用了三成力气,木板便“咔嚓”一声碎成数块。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
呛得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了大半,
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他从棺材里坐起来,浑身的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扫到了棺材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是个女孩。
看身量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和血,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趴在棺材旁边,手指死死扣着棺木的边缘,指甲都翻起来了,
露出里面鲜红的肉。她在叫师尊。陈长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剑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任何东西了。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苏醒。本次沉睡时长:三百一十七年。
当前寿命余额:一千二百四十三年。触发支线任务:救下眼前之人。
任务奖励:寿命延长十年。是否接受?】陈长生没有理会系统。他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女孩,
脑子里翻涌着三百年前那些破碎的记忆——山门崩塌,弟子们四散奔逃,
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他站在山巅,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宗门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他的大弟子李念生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却还在笑。“师尊,”李念生说,“您走吧。
弟子替您守着这里。”他没有走。他亲手把李念生葬在了山门旧址,立了一块无字碑。
然后他启动了禁术,将自己封入棺材,用沉睡换取寿命——这是系统给他的唯一选择。
每沉睡百年,便能多活百年。代价是,他醒来的每一次,世界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三百一十七年。他上一次醒来时,李念生的墓碑还在。这一次醒来,恐怕连那座山都不在了。
“师尊……”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微弱了。她的手指从棺木上滑落,
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像一片被风折断的枯叶。陈长生终于动了。他从棺材里翻身而出,
动作僵硬的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还是伸出手,把那个女孩从泥地里捞了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把女孩翻过来,
看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嘴角淌着血,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着,
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陈长生把手指搭上她的脉搏。脉象虚弱得几乎摸不到,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体内的灵气更是空空荡荡,像一只被掏空了内瓤的葫芦。他能感觉到,
她的经脉里曾经流淌过灵力,但现在已经枯竭了——不是天生的废材,而是被人抽干了灵力。
这种手法他见过。三百年前,魔道中有一种禁术,专门抽取修士的灵力化为己用。
被抽干灵力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慢慢枯萎,像一朵被连根拔起的花,在绝望中等死。
“系统,”陈长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还能活多久?
”【检测中……目标生命力剩余约四个时辰。建议宿主立即使用自身灵力为其续命。
警告:宿主目前灵力储备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使用后将陷入虚弱状态,
恢复期预计三年。】陈长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女孩平放在地上,咬破自己的指尖,
将血滴进她嘴里。他的血是银色的,带着淡淡的荧光,那是系统赋予他的长生之血。
血液顺着女孩的嘴角流进去,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不够。
陈长生盘腿坐下,将手掌覆在女孩心口,缓缓渡入灵力。那些灵力在他体内沉睡了几百年,
早已变得滞涩沉重,像是凝固的琥珀。他强行将它们逼出来,
每一缕灵力从经脉中经过都像刀割一样疼。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一个时辰后,女孩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脸上的青紫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额头上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
新生的嫩肉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粉红。陈长生收回手,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靠在棺材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系统说他需要三年才能恢复,现在看来,三年都是保守的估计。【支线任务完成。
奖励:寿命延长十年。】【触发新任务:查明女孩身份。任务奖励:未知。
】陈长生苦笑了一下,抬头望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
冷冷地照着这片荒凉的乱葬岗。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何年何月,
不知道自己沉睡的这些年间,这个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好像又多了一个人需要安葬。2女孩在第三天醒了过来。
那天陈长生正在不远处拾柴火。他现在的身体虚弱得连御剑都做不到,
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火取暖。他在这片乱葬岗附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山洞,
勉强能遮风避雨。山洞里有一股霉味,地上散落着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阴森森的,
但总比露天强。他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看见女孩正坐在棺材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漂亮,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但里面没有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你醒了。”陈长生把柴火放下,蹲下来开始生火。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笑,
几次都没打着火石,最后干脆用了一点灵力,指尖上冒出一小簇火苗,把干草点燃了。
火光映在女孩脸上,她的表情依旧木然,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你是谁?
”陈长生问她。女孩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还是不说话。“你之前一直在喊师尊。
你的师尊是谁?”女孩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翻裂着,伤痕累累。她盯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丝:“师尊死了。”陈长生生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年前就死了。”女孩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把我托付给师叔,师叔把我卖给了魔修。他们说我的灵根好,可以当炉鼎,
抽我的灵力炼丹。”她说着,抬起手,挽起袖子,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有新有旧,有些是刀割的,有些是烫伤的,
还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陈长生的手指攥紧了。“后来我跑了。”女孩继续说,
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他们追了我七天七夜。我跑到这里,实在跑不动了,就倒下了。
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棺材。”她抬起头,看着陈长生,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棺材上面刻着字。
‘长生棺材铺’。我师尊以前说过,他的师尊姓陈,陈长生。
”陈长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你师尊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李念生。
”女孩说,“我叫阿蛮。师尊给我起的名字。他说,阿蛮,你要好好活着。
”陈长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李念生。他的大弟子,那个跪在山门前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人,
那个说“弟子替您守着这里”的人。他有徒弟了。“你师尊……葬在哪里?”陈长生问。
阿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师尊走的那天,我没有在他身边。等我回去的时候,
只看到一座坟,没有碑,什么都没有。他们说是师叔找人葬的,但师叔不肯告诉我地方。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师尊是我徒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叫陈长生。
”阿蛮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死死地盯着陈长生,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砸在地上,
溅起一小片灰尘。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泪,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主人,
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欢喜。陈长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她头顶,
轻轻揉了揉。“别哭了。”他说,“你师尊让你好好活着,那你就得好好活着。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那天晚上,阿蛮就着火堆,
把这三年的经历断断续续地告诉了陈长生。李念生在三年前去世的。不是战死,不是病故,
是老死的。三百年前,李念生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天赋卓绝,意气风发。
他是陈长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长生秘密的人。陈长生把自己封印之后,
李念生接手了宗门,在废墟上重建山门,用了三十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