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你的歌第一章王招弟第一次看见林栀,是在酒吧那台破电视上。那天晚上客人少,
老郑早早就把灯调暗了,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喝酒。王招弟擦完最后一桌,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音乐频道,一个不认识的歌手,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安安静静地唱。她唱得很慢,声音不大,像是在说悄悄话。台下没有欢呼,没有尖叫,
观众就那么坐着听,有人跟着轻轻晃。镜头慢慢推进,推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闭着,
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王招弟本来要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脚底下像生了根。
那首歌她没听过,调子也谈不上多好听,可就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她,让她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地听完。屏幕上的女人唱完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眉眼弯弯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王招弟盯着那张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谁啊?”她问老郑。
老郑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名字:“林栀。唱歌的。现在可红了,你不知道?
”王招弟摇了摇头。她不怎么关注这些。老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王招弟“哦”了一声,
转身回了仓库。躺下来之后,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张脸,那个笑,那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莫名其妙。之后几天,她开始留意那个频道。不是刻意,
就是干活的时候耳朵竖着,听见林栀的歌就停下来。有时候客人多,
她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听见那首歌的前奏,步子就会慢下来。老郑注意到了,
没说什么,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林栀的歌放得不算多,但每次放,王招弟都会听完。
她记不住歌名——那些名字都奇奇怪怪的,
《远方的光》《归途》《听见》《十一月的雨》——但她记住了调子。
有时候干活会不自觉地哼出来,哼到一半自己吓一跳,赶紧闭上嘴,四下看看有没有人听见。
老郑听见了,笑她:“学会唱了?”“没有。”她低下头擦杯子。“喜欢就喜欢,
有什么不能说的。”老郑点了根烟,靠在吧台上,“这人的歌是挺好听的,安安静静的,
不吵。不像有些人,嗷嗷叫,跟杀鸡似的。”王招弟没接话。她把杯子放好,转身进了仓库。
喜欢吗?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声音听着安心,像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听过。
但她在哪儿听过呢?在这个县城,在养父母家,在这间酒吧里?哪儿都没有。
她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没有人唱歌给她听。养母不唱,养父不唱,
学校的音乐课她从来没上过。大概是电视看多了,脑子里自己编出来的。她没再想这件事。
但林栀这个名字,像颗种子,悄悄地落进了土里。第二章林栀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的照片,
是在一个雨天。**老何把一沓资料放在她面前,
最上面是一张**的照片——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肥大的黑T恤,
站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要往垃圾桶里扔。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地面,像是怕跟任何人对视。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
露出瘦削的锁骨。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林栀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楼影,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像被人钉在了椅子上。这个女孩,跟她长得太像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像,
是骨子里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甚至低头时脖子后面那截微微凸起的颈椎,
都跟她一模一样。她的手开始发抖。十二年。她找了十二年。写了几十首歌,
每一首里都藏着一个名字。那些歌名——外人听来只是普通的歌名,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一个字都是写给谁的。她把这些歌唱了无数遍,在录音棚里,在舞台上,
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每一遍都在问:你听见了吗?你在哪里?现在,
这个女孩就在照片里,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拎着一袋垃圾。“她在哪儿?”她问。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个小县城,叫临城。在一家叫‘夜归人’的酒吧打工。
晚上住在酒吧仓库里。”老何翻着资料,一页一页地念,“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
没有学历。养父母在她初中毕业那天消失了,房子卖了,什么都没留。她现在一个人,
在酒吧里打杂,晚上守夜,睡仓库。”林栀的手指攥紧了照片的边缘,指甲陷进纸里。
“查到她养父母的信息了吗?”“查到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
他们在临城用了‘王老根’和‘刘翠花’的名字。十五年前来到临城,开了家卤肉店。
生意不好不坏,不怎么跟邻居来往。三年前关了店,卖了房子,消失了。”“去了哪儿?
”“查不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老何顿了顿,“我查了火车票、汽车票、住宿记录,
都没有他们的踪迹。这两个人,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林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小了,
变成细细的雨丝,挂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纱。“继续查。”她说,
“查他们十五年前从哪儿来的,查他们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我要知道他们是谁。
”“查到什么程度?”“查到水落石出。”第三章之后的日子,林栀一边等老何的调查结果,
一边计划去临城。她不想再等了。十二年,够久了。但她也知道,不能急。
那个女孩——如果她真的是阿栖——已经不记得她了。冲上去说“我是你姐姐”,
只会把她吓跑。她需要慢慢来,做朋友,做可以信任的人,等她准备好了,再告诉她真相。
所以她让周姐先去。周姐是她最信任的人,做事稳妥,知道分寸。“你去临城,
找一个叫‘夜归人’的酒吧。”林栀说,“里面有个女孩,叫王招弟。你先去看看她,
跟她聊聊天,别急着提工作的事。就……交个朋友。”周姐看着她,没有多问。“好。
”周姐去了临城,回来的时候,给林栀带了一段视频。视频是**的,画质不太好,
但能看清那个女孩的样子。她穿着黑T恤,头发扎得很低,在酒吧里走来走去,擦桌子,
收杯子,倒垃圾。动作很麻利,像做了无数遍。她不太跟人说话,有人喊她,她就过去,
干完活就走。中间有个客人喝多了,拉着她的胳膊不放,她没慌,也没叫,只是站在那里,
等那个人的手松了,才端着托盘走开。林栀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眶发酸。
“她怎么样?”她问。“话很少,警惕性很强。”周姐说,“我在那儿坐了一周,
她才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一开始我问什么她都不回答,后来慢慢好一点了。
”“她说什么了?”“她说她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在酒吧打工。问她家里的事,她就不说了。
问她小时候的事,她说记不清了。她说她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
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林栀的手攥紧了。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还是被人打的?被人关的?
被人故意弄成那样的?她不敢想。一想就疼。“下周我亲自去。”她说。“你?
”周姐愣了一下,“你现在什么咖位?你去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认出来就认出来。”林栀说,“我等了十二年,不能再等了。”周姐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第四章林栀到临城的时候,是一个傍晚。她戴了帽子和口罩,
穿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像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老何的车停在巷子口,她坐在车里,
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很旧,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路灯是昏黄的,
还没到亮的时候,巷子里灰蒙蒙的。地上有积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
尽头有一块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夜归人”。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
“归”字的半边不亮了,远远看去像一个认不出的字。她等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
巷子那头出现了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黑T恤,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垃圾扔进去,然后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
颧骨有点突出来,眼睛底下有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但她的眉眼,她的鼻梁,
她嘴唇的弧度——林栀的手指攥紧了车门把手。是照片上那个人。但比照片上更瘦,更小,
更像……更像她自己。那个女孩走到酒吧后门,蹲下来,坐在台阶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一动不动。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林栀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阿栖也是这样蹲在花园里,
用手指戳土,戳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她蹲在阿栖旁边,说别戳了手脏,阿栖不听,继续戳,
她就蹲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到阿栖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们走吧。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走进巷子,走到那个女孩面前。
女孩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女孩站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眼神警惕,像一只随时会跑的猫。林栀见过这种眼神。在流浪猫的身上,
在你靠近的时候它们会弓起背,眼睛瞪得圆圆的,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林栀摘下口罩。
女孩盯着她的脸,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手攥紧了,
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林栀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那些碎片变成了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脸上那些茫然的、困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在发抖。“招弟。”女孩说。声音也在发抖。“招弟。
”林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你……你是谁?”女孩问。
林栀看着她,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朝着不同的方向。然后她笑了。眉眼弯弯的,跟电视上一模一样。“我叫林栀,”她说,
“是一个歌手。路过这里,想找个地方坐坐。你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安静的地方?
”女孩看着她,警惕没有完全放下,但身体放松了一些。她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
攥着的手指也松开了。“这里就是酒吧。”她说,“但还没开门。
”“那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等你开门。”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往旁边让了让,
指了指台阶。第五章林栀在台阶上坐下来。女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
林栀拍了拍旁边的台阶,说:“坐吧。”女孩坐了下来。她坐得很靠边,
跟林栀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上的线头。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电动车从巷口过去,车灯在地上划一道白印子,唰一下,就没了。
头顶的路灯嗡嗡响着,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子。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林栀问。“快一年了。”“之前呢?”“之前……在别的地方。
”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被提起的事。林栀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些“别的地方”是什么。老何的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被关在黑屋子里,被打,
被骂,被转手,最后被那对夫妻领养,带到这个县城,养了十二年,然后扔掉。她不敢想。
一想就疼。“你喜欢唱歌吗?”她换了一个话题。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想学吗?”女孩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困惑,
还有一点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林栀笑了:“我教你。你声音底子不错,应该能唱。
”女孩低下头。“我不会。”“没关系。慢慢来。”那天晚上,林栀在酒吧里坐了很久。
她点了一杯酒,没怎么喝,就那么坐着,看女孩干活。女孩擦桌子,收杯子,倒垃圾,
动作很麻利,像做了无数遍。有客人叫她,她就过去,站在旁边听他说什么,然后点点头,
转身去拿酒。她的步子很快,但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打烊的时候,林栀站起来,
走到女孩面前。“明天我还能来吗?”她问。女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栀笑了。“那明天见。”她戴上口罩,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还站在酒吧门口,路灯照在她身上,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细,一直延伸到巷子中间。林栀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快,手还在抖。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急。不能急。慢慢来。
她拿起手机,给老何发了一条消息:“确认了。是她。”老何秒回:“确定?”“确定。
”第六章之后的日子,林栀每隔一周就去一次临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每次去都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酒吧角落里,点一杯酒,看那个女孩干活。
但她不再只是看着了。她开始教她唱歌。一开始,女孩很抗拒。“我不会。”她说,
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我也不会。”林栀说。女孩愣了一下。
“你是歌手,你怎么不会?”“我小时候也不会。我姐姐教我的。”“你有姐姐?”“有。
她唱歌很好听。比我好听。”女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姐姐呢?
”林栀沉默了一下。“走丢了。”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颗很小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慢慢消失。“那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还找她吗?”“找。”林栀说,
“一直在找。”那天晚上,女孩第一次跟着她学了几个音。
DO、RE、MI、FA、SO、LA、TI。她唱得很准,每个音都在调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细细的线,穿过酒吧里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
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你以前学过?”林栀问。“没有。”女孩摇头。“你确定?”“确定。
我从来没学过唱歌。”林栀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阿栖小时候唱歌,
音准就很好。比她好。她总是跑调,阿栖从来不跑。第二次,她教女孩唱一首简单的儿歌。
女孩跟着哼了两遍,第三遍就能完整唱下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干净,像泉水,像风,
像小时候在花园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大了一点,
像是忘了紧张。林栀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第三次,女孩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林栀问。“这个调子……”女孩皱着眉头,“我好像听过。”“在哪儿听过?
”“不知道。就是……好像有人唱过。很久以前。”林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
“可能是在电视上听过吧。”“也许吧。”女孩没再想,继续唱。
但她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犹豫。第四次,
女孩主动问她:“你什么时候走?”“明天。”“那下次什么时候来?”林栀愣了一下。
这是女孩第一次问她什么时候再来。“下周。”她说。“哦。”女孩低下头,过了一会儿,
又说,“那你下周教我那首吧。就是你上次唱的那首。”“哪首?”“就是……慢的那首。
不知道叫什么。”林栀知道她说的是哪首。《听见》。“好。”她说。第五次,
林栀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小梳子。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梳子,木头的,齿很密,
她特意从家里带的。“你头发有点乱。”她说,语气很随意,“我帮你梳梳。
”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在酒吧里干了一天活,头发确实乱糟糟的,
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不用。”她说。“没事。”林栀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你坐着别动。
”女孩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林栀的梳子很轻,
慢慢地从她头顶梳到发尾。她的头发又硬又干,打了好几个结。林栀一手捏着发结,
一手用梳子尖轻轻挑开,没有扯疼她。她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
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慢慢放松——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是脖子。“你头发挺多的。
”林栀说。“嗯。”“小时候也这样?”“不知道。不记得了。”林栀没再说话。
她继续梳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梳了大概五六分钟,她把梳子收起来,
上面缠了几根断发。她悄悄把那几根头发捏在手心里,放进了外套口袋。“好了。”她说。
女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谢,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谢谢。”女孩说。“不客气。”那天晚上,林栀回到车上,
把那几根头发装进一个小密封袋里,递给老何。“去做DNA比对。”她说,“跟我的。
”老何接过去。“确定?”“确定。”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林栀每次都来,
每次都教她唱歌。女孩学得很快,一周一首,从不落下。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了,
唱歌的时候会微微闭上眼睛,跟着调子轻轻晃。她的声音越来越好,越来越放开,
像一朵慢慢打开的花。有时候唱着唱着,她会忽然笑一下。不是对着谁笑,
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很轻很淡的笑。林栀每次都看见了。每次看见,
她的心都会疼一下。第九次来的时候,老何把DNA比对结果发到了林栀手机上。
“匹配度99.97%。确认亲生姐妹关系。”林栀盯着屏幕,盯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心定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手机屏幕反着光,
那行字在白光里晃了一下,又清晰起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天晚上,
她没有教女孩新歌。她们坐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并排坐着,看着巷子里的路灯。
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招弟。”林栀忽然叫她。女孩愣了一下。
林栀从来没有叫过她这个名字。她们认识了这么久,林栀一直叫她“你”,
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怎么了?”她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哪儿?
”“洛城。去我那儿。”女孩看着她,没说话。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工作室缺一个人。”林栀说,“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就是帮忙整理整理东西,
安排安排行程。你在酒吧干了这么多年,这些事你都能做。”“我什么都不会。”女孩说。
“我教你。”女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有茧子,有疤,
有洗不掉的洗洁精的味道。她看了很久,像在数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帮我?
”她问。“因为你值得。”林栀说。女孩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栀的眼睛。“好。”她说。林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
“下周我来接你。”她说。“嗯。”那天晚上,林栀回到车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电视上一模一样。她拿起手机,
给老何发了一条消息:“她同意了。”老何回:“恭喜。”第七章女孩到洛城的那天,
林栀没有去接她。她让周姐去接,安排宿舍,带她熟悉环境。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等了一整天。下午的时候,周姐打电话来。“她到了。住下了。看起来……还行。
”“她问起我了吗?”“问了。我说你有工作,明天来公司。”“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就‘哦’了一声。”林栀笑了。就“哦”了一声。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林栀去公司的时候,故意绕了一圈,从后门进去。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门,
看见那个女孩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头。她穿着白衬衫——周姐买的,
尺码刚好——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后面那截微微凸起的颈椎。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
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搁在旁边,像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林栀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你就是小栖?”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周姐说你从酒吧来的,”林栀说,“辛苦吗?
”“还行。”“还习惯吗?”“还行。”林栀点点头。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孩一眼。“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嗯。”林栀进了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手在发抖。她忍住了。没有哭,没有抱她,
没有说“我是你姐姐”。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不能急。第八章小栖到公司之后,
林栀对她的态度一直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每天经过她的桌子,
问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进办公室,关上门。但她私底下在做很多事。
小栖的工资比别人高,是她让周姐调的。小栖的宿舍比别人大,
是她特意挑的——那间窗户朝南,阳光好。小栖加班到深夜,她让司机等着送她回去。
小栖感冒了,她让周姐去送药,自己站在走廊里,看着小栖吃完药才走。她不能做得太明显。
小栖太敏感了,一点点异常都会让她缩回去。小栖学东西很快。她学会了看合同,
学会了排行程,学会了跟合作方对接。这些事不难,就是琐碎。她做得很认真,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偷懒——在县城的酒吧里,偷懒意味着没饭吃。
她会在下班之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碰到不懂的词就记在笔记本上,第二天问小雅。小雅说她是“天才”,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但小栖知道不是。她只是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两本,密密麻麻的,
字写得很小,每一页都挤得满满当当。林栀有时候会回头看她一眼。
不是那种老板看员工的扫一眼,是那种确认她还在的眼神。像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路上,
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小栖每次都会微微点头。然后林栀就会转回去,
继续走。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点头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好像她被需要了。不是那种“你需要干活”的需要,是那种“你在就好”的需要。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需要过。第九章林瑶经常来公司。她是林栀养父母的女儿,
也在娱乐圈里混,演过几部戏,有点小名气,但远不到红的程度。不过仗着林栀的关系,
她在圈子里混得还算顺风顺水——资源有人递,饭局有人请,奢侈品有人送,
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每次来公司,她都趾高气扬的,像女王巡视领地。高跟鞋咔哒咔哒的,
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她跟每个人打招呼,聊几句,显示自己的存在感。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语气亲切,
但那种亲切里带着一种施舍的味道——好像她能跟这些人说话,是这些人的福气。“小雅,
你这裙子新买的?好看。”“周姐,上次那个活动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前台那个小姑娘呢?今天没来?请假了?哦,那没事。”每个人都笑着回应她。
没有人敢不笑。她对小栖的态度,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冷。好像小栖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