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景和十四年的冬天,我被打入冷宫那日,雪下得比过往任何一年都要凶。
鹅毛大雪裹着寒风砸在身上,冷得刺骨,我跪在太庙前冰凉的石阶上,
额头一下下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混着雪水的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那句翻来覆去的话,
也跟着碎在风里。“殿下,臣妾冤枉。”周遭静得可怕,只有风雪呼啸的声响,
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辩解。我的夫君,当朝太子萧衍珩,立在太庙高高的门槛内,
玄色大氅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墨色衣摆扫过积雪,半点温度都无。
他身侧站着我的嫡姐沈映月,一袭素白斗篷裹身,眉眼间满是哀戚,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副柔弱模样,倒像是受尽委屈的是她。“沈映霜,”萧衍珩终于开口,
声音冷得如同太庙檐角垂落的冰凌,砸在我心上,“你毒害太子良娣,人证物证俱在,
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我费力抬起头,额间的伤口疼得发麻,血珠混着雪水模糊了视线,
眼前的人渐渐变得不真切。毒害良娣。好大的罪名,好狠的算计。他们说,
我在沈映月的安胎药里掺了红花,害得她腹中皇嗣不保。可天地可鉴,那碗药根本与我无关,
是她的贴身丫鬟采薇亲手端进殿内,可到了堂上,采薇却一口咬定是受我指使。而沈映月,
我血脉相连的亲姐姐,躺在床榻上用虚弱至极的声音泣问:“妹妹……你为何要如此恨我?
”那一刻,我便彻骨清明。这从不是什么意外,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一场专为我沈映霜设下的死局。“殿下,”我撑着发麻的膝盖直起身,
双膝早已跪得失去知觉,“臣妾没有害姐姐的半分理由。她腹中的孩子亦是臣妾的侄儿,
臣妾断不会行此狠毒之事。”萧衍珩没有应声,只是垂眸看着我,
那双曾让我倾心相待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我早已熟悉的情绪——厌倦。他是真的厌了我。
自沈映月踏入东宫那日起,他的目光便再也不曾在我身上多作停留。或许还要更早,
早到我们大婚那日,他的视线便始终越过我,落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从未真正看过我半分。
那时的我太过愚钝,总以为只要足够温顺、足够贤惠、足够掏心掏肺地爱他,
总有一天能焐热他的心,能让他看见我的真心。直到他将沈映月纳入东宫,册为良娣,
盛宠日隆,渐渐压过了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直到他对沈映月腹中的孩子嘘寒问暖、呵护备至,却对我吝啬到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
直到此刻,他立在高处,如同执掌生杀的审判者,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更没有半分夫妻情分。“来人,”他沉声下令,“太子妃沈映霜,德行有亏,残害皇嗣,
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半步。”两名侍卫上前,
粗糙的手掌死死扣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没有挣扎,
也没有再徒劳地喊冤,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最后看了他一眼。
将他此刻冷漠的眉眼、薄情的唇角,还有他身边那满脸悲悯、眼底却藏着得意的沈映月,
狠狠刻进骨血里。这一眼,我记了整整一生。二冷宫名曰永巷,是前朝幽禁罪妃罪奴的地方,
不过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旧偏殿,窗纸破了无人修补,冬日冷如冰窖,夏日热似蒸笼,
半点不见皇家体面。我被扒去所有珠翠华服,换上粗糙的麻布囚衣,
腕间母亲留下的玉镯也被侍卫粗暴扯下,“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裂成数瓣。
那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是我在这深宫里仅存的温暖。我蹲下身,
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碎玉,锋利的玉边划破掌心,鲜血渗出来,混着尘土裹在玉片上,
狼狈又心酸。可我终究没哭。自太庙那一日起,我便再也没有流过泪。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这吃人的后宫,眼泪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徒增他人笑柄。最初的日子,难熬到极致。
每日只有一顿残羹冷炙,送饭的太监小福子,总是满脸不耐地将瓷碗往地上一摔,
嘴里嘟囔着:“一个废人,还挑什么拣什么。”我从不挑剔,再难咽的食物也会尽数吃下。
我要活着,拼尽全力地活着。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我清楚地知道,若我就这样死在冷宫里,
无人会为我伸冤,无人会记得我沈映霜受过的委屈。沈映月会顺理成章地坐上太子妃之位,
萧衍珩会心安理得地忘掉,他曾有过一位名叫沈映霜的发妻。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一点点调养着被磋磨得虚弱不堪的身体。
每日在狭小的院子里缓步绕行,舒展筋骨,打一套幼时跟着家中护院学的粗浅拳脚。
那时只当是孩童嬉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靠着这点微末功夫,
强撑着身子熬过这暗无天日的岁月。半年光景,我渐渐恢复了气力,
也开始默默观察周遭的一切。永巷虽偏僻,却并非与世隔绝。
送饭的小福子、倒夜香的老王头、偶尔前来修葺房屋的匠人,这些不起眼的人,
皆是冷宫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我自小在沈家学着察言观色,深谙如何放下身段,
让旁人放下戒心。在沈家那样的宅院里,不懂看人脸色的女儿,根本活不到及笄之年。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与小福子搭话,不刻意谄媚,也不低声下气,只是每次他送饭时,
随口多说一两句话。今日夸他靴面擦得锃亮,明日问他宫外是否落了雨,久而久之,
小福子对我的态度,从最初的嫌弃鄙夷,渐渐多了几分同情。“沈娘子,
”一日他终于改了称呼,压低声音凑近,“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别往心里去。
良娣娘娘又有身孕了,太子殿下欢喜得不行,还说要大赦天下呢。
”我端着粗瓷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扒拉着碗里的冷饭。“是吗,
那当真要恭喜殿下与良娣了。”小福子见我面色平静,反倒有些不忍:“沈娘子,
您……您就真的不恨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恨?我自然恨,恨入骨髓。
可这份恨,从不会挂在脸上,只会藏在心底,慢慢生根发芽。“小福子,
”我褪下腕间最后一件值钱的物事——一根不知是哪位前朝宫人留下的银链,
轻轻塞进他手里,“我想请你帮个忙。”小福子吓得连连后退:“这……奴才万万不敢。
”“不是让你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我将银链硬塞给他,声音平静,
“只是想托你打听一个人,我从前的贴身丫鬟青禾。帮我看看她是否还在东宫,
如今身在何处。”青禾,是我此刻唯一的指望。我嫁入东宫时,带了两名陪嫁丫鬟,
青禾与白露。事发之后,白露不知所踪,青禾则被发配到了东宫浣衣局。若她还活着,
若我能与她取得联系,或许便还有一线生机。小福子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收下了银链。
三日后,他带来了消息。“沈娘子,青禾姑娘还在浣衣局,只是……”他吞吞吐吐,
面露难色,“她过得并不好,前些日子得罪了管事嬷嬷,被狠狠打了一顿,
如今腿脚都不利索了。”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怒意。“小福子,
再帮我一次。”“您尽管吩咐。”“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霜落霜起,禾苗青青。
旧时月色,照我归途。’”这是我与青禾之间的暗语。母亲在世时,最喜在院中栽种青禾,
总说这草皮实好养,风吹雨打都不会枯。幼时我顽皮,总爱踩落霜雪盖在青禾上,
母亲便笑着说:“霜落霜起,禾苗青青,霜雪过后,青禾自会重新生长。”小福子点头应下,
转身欲走。“等等,”我叫住他,声音沉了几分,“再帮我打听一下,白露的下落。
”小福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白……白露姑娘?”“怎么了?”“沈娘子,
您难道不知道吗?白露姑娘在您出事的当晚,被人推入后园深井,对外只报了失足落井自尽。
”我的手指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掌心的旧伤被扯得生疼。自尽。好一个自尽。
白露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丫鬟,性子刚烈,宁折不弯,她绝不会轻易寻死。
她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被人灭口了。而青禾能活到今日,
不过是因为她足够隐忍、足够低调,让那些人觉得,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
构不成任何威胁。**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那一线月光,月色寒凉,
浇不灭心底翻涌的恨意。白露,你放心。你的仇,我记着,总有一天,我会亲手为你讨回来。
三白露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底,让我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日子在煎熬与蛰伏中缓缓流逝,又是半年光景。这半年里,**着小福子,
与青禾建立起了隐秘的联系。青禾在浣衣局步履维艰,却凭着一身聪慧,
借着送洗衣物的间隙,一点点摸清了东宫里的隐秘。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每一句都来之不易,我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如同捡拾破碎的拼图,
渐渐拼出了当年的真相。我终于知晓,沈映月的小产,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她根本未曾怀孕,所谓的红花事件,是她与太医刘文忠合谋设计的骗局。
刘文忠收了沈家一千两白银,在脉案上动手脚,伪造了小产的证据,
将所有罪责推到了我身上。东宫上下人人攀附沈家,查验之时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场骗局才轻易瞒过了满宫上下。我也终于明白,萧衍珩并非全然不知情。
他只是在真相与权势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沈映月的父亲沈正渊是当朝丞相,
手握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势力,萧衍珩需要沈家的支持,来稳固自己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
而我沈映霜,虽是沈家女儿,却是不得宠的小妾所生,母亲早逝后,
我在沈家便如同路边野草,沈正渊断不会为了我,与太子反目。更让我心凉的是,
老皇帝的身体早已江河日下,撑不过这个冬天。萧衍珩登基在即,一旦他登临帝位,
沈映月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沈家则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后族。而我,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废人,
届时只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永巷,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在萧衍珩登基之前,彻底翻盘。可我只是一个被困冷宫的庶人,无财无势,无人相助,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一颗早已被寒冰淬炼过的心。就在我苦思破局之法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悄然降临。景和十五年秋,老皇帝突发急病,
太医院一众太医束手无策,宫中流言四起,皆说皇帝是遭人以寻常药材久服成毒,
暗中损耗龙体,下毒之人便藏在深宫之中。萧衍珩奉命彻查此事,一时间,
整个皇宫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小福子送饭时,随口提了一句:“听说皇上这病来得蹊跷,
好几位太医都言是积毒成疾,可却查不出是何等药材配伍。”我心头一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小福子,你可知太医院中,谁最擅长解毒?
”“这……当属孙明远孙太医,只是此人脾气古怪,向来不与旁人往来。”孙明远。
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当年我初入东宫,萧衍珩染了风寒,便是孙明远前来诊脉。
我曾留意过他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带着厚茧,那绝非常年握笔诊脉能留下的痕迹,
而是习武之人握刀握剑才有的印记。一个太医院的太医,竟身怀武艺,本就非同寻常。
那时我只觉奇怪,未曾深想,如今想来,这孙明远,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让小福子设法给孙明远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景和十二年冬,殿下风寒,
妾身曾见先生。先生手上有茧,非医者之茧。”这是一步险棋,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
若孙明远心怀歹意,这封信便是我的催命符。可他若是个聪明人,便会明白,
我知晓他的秘密,而一个知晓秘密的人,要么是敌人,要么,便是盟友。三日后,
孙明远亲自来了。他身着一身灰色便服,提着药箱,对外称是永巷老宫人染了时疫,
奉旨入内诊视,借机清退了左右守卫,径直走到了我居住的偏殿。他推门而入时,
我正坐在院中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淡薄柔和,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眸,
藏着深不可测的心思。“沈娘子。”他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孙先生。”我缓缓起身,
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他上下打量着我,粗布麻衣,素面朝天,仅用一根木簪挽着发丝,
模样落魄。可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大概是没料到,
一个在冷宫中囚禁一年多的女子,眼神竟能如此清亮,毫无颓靡之态。“沈娘子的信,
在下看过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不知沈娘子有何指教?”“我只想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先生手上的茧,绝非医者执笔之茧,
虎口发力留下的痕迹,分明是常年握刀剑所致。先生的身份,恐怕不只是太医吧。
”孙明远面色未变,右手食指与中指却微微并拢,那是习武之人察觉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沈娘子好眼力,”他淡淡开口,“只是你该明白,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命不久矣。
”“我清楚,”我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所以我只与聪明人交谈。先生是聪明人,
自然知道,我若想害你,大可将你的秘密写成书信,送到太子案前,何必单独约你在此见面?
”“你想要什么?”他不再绕弯子。“我想与先生做一笔交易。”“何种交易?
”“我帮你查清皇上积毒的真相,你助我离开这冷宫。”孙明远陷入沉默,
良久才抬眸:“你如何得知,我在追查皇上中毒一事?”“猜的,”我坦然应声,
“先生是太医院最擅解毒之人,皇上遭此变故,你定然不会置身事外。先生主动接手此事,
想必也有自己的图谋。至于你的目的,我不问,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
先生需要一个藏在暗处的人,而我,便是这深宫之中,最适合藏在暗处的人。
”我本就身处黑暗,冷宫是皇宫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会在意一个废人的一举一动。
而我能借着小福子与青禾,接触到东宫与后宫的方方面面,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
孙明远盯着我看了许久,目光从最初的锐利,渐渐转为审视,最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很聪慧,聪慧得不像一个困于冷宫的女子。”“聪慧并非我的过错,困于冷宫才是。
”他终于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好,这笔交易,我应下了。”四与孙明远达成约定后,
我们便开始了一场无声的联手。他为我提供宫外与太医院的情报,我则在暗处分析谋划,
我们的联络人是孙明远安插的小太监,每日借着送药的名义,悄悄往来于冷宫与外界。
通过孙明远,我渐渐摸清了皇帝中毒案的脉络。所中之毒并非奇毒,
而是以寻常温性药材久服叠加,再辅以极少量醉仙花粉末,日积月累悄无声息损耗龙体。
下毒之人心思缜密,用了递增之法,起初剂量微乎其微,让身体慢慢适应,待症状显现时,
早已无力回天。“这般下毒手法,”孙明远在一次隐秘会面时低声道,“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需深谙药理,还能日日接触皇上的饮食,后宫之中,有此能力者,不过三人。”“哪三人?
”“太医院院使刘文忠,御膳房总管李德全,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良娣沈映月之母王夫人,借入宫探望女儿之机,常奉点心茶汤入御前。”我心头一震。
“王夫人精通药理?”“王夫人出身医药世家,其父乃是前太医院院使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