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灵堂三天了。没人给我一口水。继母站在灵柩旁抹泪:"老爷,
最后那碗药是昭宁亲手端的啊。"父亲看我的眼神,像看杀母仇人。"你娘待你如何,
你心里没数?"三天前我还是刑侦实验室的首席法医。验过上千具尸体。
如今穿进这副被人冤死的皮囊里。药里有没有毒,开棺一验便知。我撑着地站起来,
走向灵柩。满堂惊呼。继母尖叫:"她疯了!拦住她!"我掀开棺盖。
看了一眼尸体指甲与唇色。转身看向继母。"我娘不是中毒死的。——王氏,要不要猜猜,
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1白蜡烛烧了三天,灵堂到处是融化的蜡油,一滴一滴淌在青砖上,
像凝住的眼泪。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舌头碰到上颚,是粗糙的。膝盖跪得没了知觉,
隐约能感觉到裙摆下面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布料粘在皮肉上了。脑子里还乱着。
三天前——不,对这具身体来说,是三天前。对我来说,可能只是闭了一下眼。我叫沈昭宁。
现代,女,三十一岁,省厅法医中心主检法医师。手上过的命案超过两百件。
最后记住的画面是实验室的无影灯,还有解剖台上一具溺亡的女尸。然后灯灭了。再醒过来,
就跪在这儿。满屋子的人都在哭。那哭声假得很,尤其是站在灵柩右手边的女人——王氏,
这府里的继室夫人。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断断续续。
"老爷……妾不是要说昭宁的不是……可满府上下都看见了,那碗药,
是她亲手从厨房端进去的……"旁边一个婆子跟着接腔:"可不是嘛,二夫人说得没错,
大**端药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夫人就——""够了。"男人的声音。冷的。我抬起头,
看见正堂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中年男人。将军服没有穿,披了件素衣,手里攥着茶盏。沈鹤鸣。
将军府当家的。我"爹"。他没看灵柩。他看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在审讯室里见过无数次——犯罪嫌疑人的家属看嫌疑人,就是这种神情。已经定了性的。
不需要证据。"昭宁。"他开口。"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
这些年她哪回不是把最好的留给你?"我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冒上来的全是血腥气。
"你倒好。"他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脆,"最后那碗药,
药渣都是黑的。"王氏又抹了一下眼睛,低声说:"老爷,
别说了……昭宁毕竟是您亲闺女……"漂亮。这话说得真漂亮。越劝越像实锤。
我在心里给这位继母的表演打了个分。八分。扣两分是因为她帕子角上没有湿痕——干嚎。
灵堂里跪着的还有几个人。沈家二房的堂姐沈映月,缩在柱子边上,一直偷偷拿眼角瞟我,
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快收回去。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边,目光闪闪烁烁。没有一个人靠近我。
三天了。没有水,没有饭。连个凳子都没有。膝盖以下是麻的,小腿以上是疼的。但我没哭。
原主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涌进来,杂乱,零散——我只拼出来几件事:母亲方氏,病了大半年。
继母王氏,进门三年。母亲死的那天下午,原主确实端了一碗药进去。然后方氏死了。
药碗摔在地上。原主跪在床前哭到昏死过去。再之后的事,原主不知道了,
因为她没有"再之后"。她死在自己的身体里,我住了进来。"沈昭宁!
"沈鹤鸣忽然提高了声音,"为父问你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药里动过手脚?"满堂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戳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如释重负。唯独没有善意。
我慢慢张开嘴。嗓子刮得像砂纸。"……没有。""你还狡辩!
"二房的嫂子柳氏在旁边冷笑,"昭宁,劝你一句,认了比不认强。
你爹好歹还念着父女情分,真要闹到官府去——""那就闹。"我说。声音很轻,
但灵堂太安静了,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柳氏脸色变了。
王氏停住了擦眼睛的动作。我双手撑着冰凉的砖面,膝盖从凝固的血痂上撕开。痛。
钻心地痛。但我站起来了。"你做什么?!"沈鹤鸣猛地站起身。我没看他。我看着灵柩。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漆面还没蒙灰,合缝处用桐油封了一遍。开棺不难。我往前走了一步。
2我往灵柩走了三步。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灵堂里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步,
王氏的帕子掉在了地上。第三步——"拦住她!"王氏尖叫出来的时候嗓子劈了,
那声音跟刚才软绵绵的哭腔完全是两个人。两个粗壮的婆子从门口扑上来。我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膝盖跪了三天,腿根本使不上力。左边那个婆子一把攥住我手腕,
劲儿大得像拎鸡崽子。"大**,您疯了不成——""放手。"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垢,右手中指第二节有老茧,是常年做粗活的手。
但她袖口滚了一圈新绣的边。有人给她添了新衣裳。"你是王氏院子里的人?"我问。
婆子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我拿左手掰开她的手指——不是用蛮力,是按住她虎口的酸筋。
法医不光认识死人的骨头,也认识活人的。她"哎哟"一声松了手。另一个婆子还没碰到我,
被沈鹤鸣的声音钉在了原地。"都退下。"婆子们缩回去了。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沈鹤鸣从主位上走下来,站在我和灵柩之间。
他比我高了一个半头。将军出身,肩膀宽厚,挡在那里像一堵墙。"沈昭宁,你要做什么。
"不是问句。是命令我停下。我仰头看他。这张脸棱角很深,眉骨高,嘴唇薄,
是个惯于下决断的面相。但他的眼睛在闪躲。他不敢直视灵柩。从我醒来到现在,三天了,
他一次都没有看过棺木里的人。"我要验尸。"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心里都觉得荒谬。灵堂、棺椁、白幡、跪灵。三天前我在无影灯下说这三个字,
理所应当。此刻说出来,满堂哗然。"验——"二房堂姐沈映月倒吸一口冷气,
拿扇子挡住了半张脸,但眼睛亮得像看戏。"荒唐!"柳氏第一个跳出来,"死者为大,
入土为安!你要对自己亲娘的遗体动手?你还是不是人?""你不让验。"我看着柳氏。
"那就是觉得不用验,对吗?"柳氏被我盯得后退半步:"我什么意思?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怕什么?""我怕什么?我怕你这个——""够了。"沈鹤鸣打断她。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柩,又迅速把视线转回来。"昭宁,药渣已经验过了。府医陈伯说过,
那碗药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陈伯说的?""嗯。""药渣在哪里?
"沈鹤鸣皱眉:"这重要吗?""药渣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
王氏在旁边轻声说:"老爷,药渣……第二天就让人收走了。灵堂不好留那些东西,不吉利。
""收走了。"我重复了一遍。收走了。唯一的物证,第二天就"收走了"。谁收的?
谁让收的?收去了哪里?不用问,看王氏的表情就知道答案。"所以,"我说,
"没有药渣了。府医说有毒,但药渣没了。全府上下凭着一张嘴、一碗摔碎的药,
就定了我弑母的罪名。"沈鹤鸣沉默。他没有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爹。
"我头一回主动喊他,喊出来的时候舌头发苦。"你到底想不想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动了一下,没说话。我越过他,走到灵柩边上。棺盖很沉。
我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一道白痕。身后没人阻拦。也没人帮忙。
我回头扫了一眼满堂的人。"谁来搭把手?"沈映月缩了缩脖子,往柱子后面躲了一截。
几个下人把头低到胸口,恨不得融进墙里。王氏面色铁青,嘴唇在抖,
但她没再叫人拦我——因为沈鹤鸣没有开口。他不开口,就是默许。我转回身,
双手卡住棺盖的边沿,用肩膀顶。楠木沉得要命,桐油封的缝隙在我的蛮力下一点点崩开。
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败的臭。是药味。很浓的药味,
混着檀香和铜钱的锈气——棺里放了陪葬品,有铜器。但我闻到的不止这些。
我把棺盖推开了一半。方氏就躺在里面。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寿衣,头发梳得很整齐,
脸上敷了粉。我蹲下来。不是以女儿的身份。是以法医的身份。我看她的指甲。青黑。
指甲根部的甲床有明显的灰暗色变。再看她的嘴唇。正常。淡粉色,没有发紫,没有发乌。
如果是砒霜中毒——急性砒霜中毒致死,唇色应该是暗紫甚至灰黑的,
因为砒霜会导致循环衰竭。但方氏的嘴唇颜色正常。甚至比活人的还要…平静。指甲青黑,
唇色正常。这不是急性中毒。这是慢性肝损伤的典型特征。我站起来,转身。
王氏就站在三步开外。她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刚才是虚张声势的厉,现在是真正的怕。
"我娘不是中毒死的。"我的声音很平很稳。验尸的时候说结论就该这样说。不带情绪,
不带判断,只陈述事实。"指甲青黑但唇色正常,不是砒霜。
倒像是长期服用某种慢性伤肝的东西。"我看着王氏的眼睛。
"王氏——你每天给我娘煎的那锅'养生汤',药渣还没倒吧?"王氏退了两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灵堂角落的烛台。黄铜烛台倒下去,蜡烛滚在地上,火苗舔上了白幡的下摆。
有人尖叫着去踩火。但没有人看火。所有人都在看王氏。3火被踩灭了。
白幡下沿烧焦了一截,空气里多了一股焦布的味道,和棺木里的药味搅在一起,呛人得很。
王氏扶住了身后的柱子,指尖在木头上抠着,指甲盖发白。"你……你胡说!
"她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刚才灵堂上那种温柔贤淑的哭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忽然炸了毛。
"我煎的是养生汤!参芪当归,补气养血的方子!陈伯开的!你去问陈伯!""那就问。
"我说。"把陈伯请来。当面对质。""大半夜的,你——""王氏。"沈鹤鸣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灵堂里所有人都闭了嘴。"陈伯在哪儿?"王氏嘴唇翕动了几下,
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时辰……应当在前院偏厢歇着了。""去叫。
"沈鹤鸣对门边的小厮说。小厮一溜烟跑了。灵堂里安静下来。一种很怪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戏台上定住了的角儿,谁都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
王氏在看地面。沈映月在看王氏。柳氏在看沈鹤鸣。沈鹤鸣在看棺木。他终于看了。
方氏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的粉遮住了所有生前的痕迹,只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我注意到他攥着拳头,指节凸起来,骨头的形状隔着皮肤都看得清。
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碰一下棺木的边沿。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小厮跑回来了。脸色不对。
"回……回老爷,陈伯不在偏厢。""不在?"沈鹤鸣皱眉。"铺盖还在,药箱还在,
人不在。问了守门的赵叔,说陈伯半个时辰前出了角门,说是去城南药铺取一味药,急用的。
"半个时辰前。我掀棺盖是一刻钟前的事。掀棺盖之前,灵堂里闹出动静是半刻钟前。
也就是说,在我刚站起来、还没走到灵柩跟前的时候,陈伯就已经出了府。"半夜去取药。
"我念了一遍。目光移向王氏。"好巧。"王氏没看我。她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神情。"昭宁,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
你陈伯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他拿药那是常事,你别什么都往歪处想。""我没往歪处想。
""我只是在想另一件事。"我蹲回棺木边上,伸手拨开方氏颈边的衣领。"你做什么!
"王氏厉声道。我没理她。方氏的颈侧皮肤上,有一小块暗色斑痕。不大,指甲盖那么点,
位置在耳下三指的地方。如果不拨开衣领,完全看不见。"这是什么?
"沈鹤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了。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蜘蛛痣。""什么?
""肝功能长期受损的人,皮肤上会出现这种小红点,中间一个点,
周围有细小的放射状血丝,像蜘蛛网一样。"我指给他看。他弯下腰。离方氏的脸很近。
我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哑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娘不是那碗药害死的。她的肝,早就坏了。""坏了多久?
""看这个蜘蛛痣的颜色和大小,至少半年以上。"半年以上。方氏病了大半年。
半年前——正好是王氏开始每天亲自给方氏送"养生汤"的时候。全府都夸王氏贤惠。
嫡妻病了,继室端汤送水,不离不弃。传出去是一段佳话。"王氏。"我站起来。
膝盖疼得发颤,但我硬撑着没弯腰。"你那锅养生汤里,到底加了什么?
"王氏的脸在烛光下白得不正常。但她没有慌。至少看起来没有。她甚至笑了一下,
很勉强的,嘴角扯了扯。"昭宁,你在说什么呢?我伺候你娘这半年,
哪一天不是天没亮就起来熬汤?老爷看在眼里的。映月、柳姐姐她们也看在眼里的。
你说我害你娘?凭一个什么……蜘蛛?"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你们说句话啊!
这孩子是不是魔怔了?"沈映月低下了头。柳氏张了张嘴,看了看沈鹤鸣的脸色,又闭上了。
没人接茬。王氏的笑容僵在脸上。沈鹤鸣慢慢转过身,正对着王氏。"养生汤的方子,
是你让陈伯开的?""是陈伯自己开的!我又不懂医——""方子呢?""什么?
""方子在哪里?拿来我看看。"王氏顿了一下。"方子……方子在陈伯那里,
我哪里留了那个——""陈伯不在。"沈鹤鸣打断她,"他半夜出了府。
药渣第二天就被收走了。方子在他手里,人跑了。"他一字一字地说,像在沙盘上摆棋子。
"王氏,你不觉得,这些事情凑在一起,太巧了吗?"王氏后退了一步。
灵堂里的空气冷下来,白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4王氏没有再退。她站住了,
像一根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竹竿,脊背挺得笔直。"老爷。"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昭宁说了这么多,又是蜘蛛又是肝的,妾身听不懂。
妾身只知道一件事——那碗药,是她端进去的。""满府上下都看见了。
""丫鬟碧桃看见了,婆子刘妈看见了,守门的小厮也看见了。""她端药进去,
不到半个时辰,她娘就断了气。""这是事实。"她转头看我。"昭宁,你说我的汤有问题,
证据呢?药渣没了,陈伯走了,你拿什么证明?就凭棺材里看一眼指甲?"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药渣没了。陈伯跑了。我能看出方氏是慢性肝损伤致死,
但要坐实是王氏下的手,需要物证。我现在没有物证。王氏看出了我的沉默。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很细微,灵堂里大概只有我这个距离能看清。那不是笑。
是胜券在握的松弛。"老爷,"她转回去面对沈鹤鸣,
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柔柔的、带点委屈的调子,"妾身不敢自辩,妾身只是心寒。
伺候姐姐这半年,起早贪黑、衣不解带,如今姐姐走了,妾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却被自家孩子这样泼脏水……"她的帕子又举起来了,按住眼角。这回帕子上有水痕了。
她学聪明了。"老爷,妾身的清白,要老爷来做主啊。"沈鹤鸣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在犹豫。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在衣摆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这个男人不傻,
但他在两个选择之间摇摆:相信死了的妻子被人害了,还是相信亲生女儿弑了母。
前者意味着他被枕边人骗了三年。后者只需要惩罚一个不孝女。哪个代价小,一目了然。
"来人。"沈鹤鸣终于开口了。我攥紧了拳头。"送大**回东院。"他顿了一下。
"不……"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送去柴房。禁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
什么时候再出来。"柴房。不是东院。不是让我回去休息,是关起来。"老爷英明。
"王氏低声说,"妾身也是为了昭宁好。她这两天怕是急糊涂了,
关几天静静心也好——""等等。"我说。两个下人已经走上来了,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
我没动。"爹。"沈鹤鸣没看我。"你最后一次见我娘,她说了什么?"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之间最后一次说话。她跟你说了什么。"他不回答。"你不回答,是因为不记得了,
还是因为不敢说?""昭宁!"王氏厉声道,"你爹在伤心,你还——""我在问我爹话。
"我看着沈鹤鸣的后背。将军的背很宽。挡得住敌人的箭,却挡不住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缓缓转过来。"她说……让我照顾好你。"我愣了一下。
这具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悲伤。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涌上来,
像决了堤的水——方氏靠在床头,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还在笑。
她握着原主的手说:娘没事,吃了药就好了。她每句话都在说"没事"。
每天都在说"好多了"。直到最后那天下午,原主端着药走进去,她躺在那里,
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嘴唇在动。原主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个字——"别……"别什么?别哭?
别害怕?还是别……喝那碗药?原主没有听清。她一辈子都没有听清。我的眼眶忽然烫了。
不是我在哭。是这具身体在哭。两行泪滑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我擦掉了。"她让你照顾好我。""你的照顾方式,就是关我进柴房。
"沈鹤鸣的脸色灰了一层。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两个下人跟在我身后,
如临大敌。走到门槛的时候,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我娘的贴身丫鬟春杏,
三年前被你发卖到了城外庄子上。"这不是我自己的记忆,是原主的碎片里翻出来的。
"春杏跟了我娘十二年。我娘病了,她忽然就被卖了。""是谁让卖的?"身后没有声音。
我跨过门槛,走进黑漆漆的院子里。秋天的夜风从后脖子灌进去,我打了个冷颤。
但我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物证没了,不要紧。人证还在。春杏。只要她还活着,
这案子就没有翻不了的一天。身后灵堂里,我听见王氏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听不清具体的字。但语调我听得出来。那是下命令的语调。5柴房在将军府最西边的角落,
挨着马棚。秋天的夜里,马棚的味道不算重,但柴房里的霉味让人嗓子发紧。
门从外面上了闩。没有灯。窗户不到巴掌大,糊着麻纸,月光筛进来一点,
打在成堆的干柴上。我在柴堆边上找了个空地坐下来。膝盖上的伤口在裙摆下面黏着,
每动一下就扯着皮肉疼。但我没工夫管这个。我在整理思路。第一,
方氏的死因:慢性肝损伤。长期服用某种伤肝的东西,逐渐导致肝功能衰竭。
蜘蛛痣、指甲灰黑、唇色相对正常——指向的是肝硬化末期的表现。不是一碗药能杀的。
是半年甚至更久的慢功夫。第二,王氏的"养生汤"。她每天亲手煎、亲手送。
方子是"陈伯开的"。但陈伯连夜跑了,药渣被收走了。
这两条线索合在一起——要么陈伯是帮凶,要么陈伯被灭了口。跑了的那个,
十有八九是被人安排"跑"的。第三,春杏。方氏的贴身丫鬟,跟了十二年。
原主记忆里有一个画面:春杏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院子,嘴里塞了布团,眼睛瞪得大大的,
拼命往方氏的屋子方向看。方氏当时已经病得起不来床,甚至不知道春杏被卖了。
等方氏问起来,王氏说:"春杏偷了库房的银子,按规矩处置了。"方氏信了。或者说,
方氏太虚弱了,没有力气不信。
但春杏被发卖的时间——恰好是王氏开始送养生汤的同一个月。巧不巧?墙外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巡夜的下人那种规律的脚步,是猫一样的、踩着地皮走的声音。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柴房门外停了。门闩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动,金属碰木头,发出极细的声响。
不是来开门的。是在试。试门闩结不结实。然后脚步声绕到了窗户边。那张巴掌大的窗户上,
月光忽然被挡住了。有人影。我悄无声声摸了一根劈柴,短的,半臂长,攥在手里。
窗户上的麻纸被人从外面用指甲划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贴在缝隙上往里看。我没动。
我坐在柴堆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只眼睛找了几秒,大概没看到人。
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大**?"女声。年轻的,带着点儿哭腔。"大**,
是我,碧桃。"碧桃。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了——碧桃是方氏院里的小丫鬟,
针线上的活计做得好,平日里话不多。方氏死后,碧桃被分到了二房去做粗使丫鬟。
"你来做什么?"我问。窗外的人吸了吸鼻子。"大**,我听见了。灵堂上的话,
我都听见了。""你说夫人不是中毒死的。你说二夫人的养生汤有问题。""是。
"她沉默了两秒。"大**,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我起身走到窗边。
从麻纸的裂缝里看出去,月光下碧桃的脸又青又白,嘴唇在发抖。她的手从窗缝里伸进来,
递了一个东西。一个布包。很小,拳头大,裹得死紧。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小团干枯的草根。不,不是草根。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泥腥气。
"这是什么?""养生汤……养生汤里的东西。"碧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上个月帮灶上的婆子倒药渣,看见汤锅底下沉了一层烂糊糊的东西。
那东西跟正常药材不一样,颜色不对。我……我偷偷捞了一把,藏起来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你认识这个东西吗?""不认识。
但我觉得……不像是参芪当归里该有的。色太深了,味太苦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春杏姐姐被卖掉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碧桃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什么话?""她说:'碧桃,看好夫人。不管发生什么,
别信二夫人的话。'"窗外忽然有脚步声。这回不是轻的。是巡夜的家丁。"谁在那边?
"碧桃猛地缩回手。"碧桃!"我压低声音喊了一下。"大**,
"她的声音已经在几步开外了,散在夜风里,"春杏姐姐还活着。
我听二房柳嫂子身边的人说过,她被关在城外白石庄上——"脚步声近了。
碧桃的身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墙角。我把布包攥在手心里,塞进腰间衣带里面,
重新坐回柴堆的阴影中。家丁的灯笼光从窗户缝里晃过去。照了一下,没停,走远了。
我低头看着黑暗中自己的手。药渣残余。春杏的下落。两条线,同时浮出了水面。
柴房外面夜风刮过马棚的屋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哭。我攥紧了那团药渣,
闭上眼。不是要睡。是在想——碧桃今晚来找我这件事,王氏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沉闷的"嘭"。像是什么重东西倒在了地上。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粗重的、不加掩饰的。我睁开眼。有人在门外。不是碧桃。
6拖拽声停了。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整理什么。然后安静了。彻底安静。
连虫声都没了。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了呼吸声。两个人的。一个粗,一个细。
粗的那个在喘气,像刚干了体力活。细的那个很稳,很匀。受过训练的呼吸。"动手吗?
"粗的那个问。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薄木门,我听得一清二楚。"二夫人怎么说的?
""说了。弄干净。""人呢?""里头关着呢。"我无声地退后三步,
手里攥着那根半臂长的劈柴。柴房不大。门有闩但在外面。窗户巴掌大,人钻不出去。
只有一个进出口。所以来人也只有一个方向。我退到柴堆最深处,蹲下来。
把身边的干柴轻轻往两侧拨开一点,给自己留出一步的起身空间。门闩被抽掉了。
木头门"吱呀"一声推开。月光从门口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两个人影叠在光斑上。高的那个先迈进来,手里拎着什么,看轮廓是一条绳子。
矮的那个跟在后头,守在门边。"大**?"高个子的声音带着笑。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干惯了脏活的人特有的、把事情往轻里说的笑。"别怕,奶奶让我们来给您送条被子,
秋天夜里凉。"没有被子。只有绳子。他往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黑暗里眯着,
还没适应柴房里的暗度。我等他走到第三步。
劈柴从下往上抡出去——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花哨的横扫,是砸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啊——"他吃痛弯下腰,本能地伸手去摸小腿。我借着他弯腰的瞬间站起来,
第二下砸在他持绳子的那只手腕上。骨头和劈柴碰在一起的声音很闷。绳子掉了。
门边的矮个子反应过来了,扑上来——柴房太小了。他扑的时候撞上了柴堆,
干柴哗啦啦地倒下来,有几根正好滚在他脚边。他踉跄了一步。我没有跟他纠缠。
我从高个子和柴堆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抄起倒在地上的那条绳子,朝门口跑。
矮个子从身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布料扯得我喉咙一紧。我反手,
把绳子绕了他一个手腕——不用全绕,只要挂住就行——然后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他被带得手臂一扯,和柴堆撞在一起,柴堆轰然倒了一半。我跌出了门。膝盖再次砸在地上,
痛得眼前白了一瞬。但我没停。用手撑着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往院子里跑。身后高个子在骂,
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混着干柴乱滚的声响。院子里空荡荡的。
月光把每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马棚、水井、围墙。围墙太高了,翻不过去。
正院的方向有灯光。我拼了命地跑。赤着脚跑在石板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但那种疼反而让我清醒。跑到正院东侧回廊的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手里提着灯笼,
被我冲得往后退了两步。灯笼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年轻的、有些意外的脸。"你是谁?
"他问。我喘着气,扶着廊柱站稳。看见他腰间别着的牌子——军中的令牌。将军府的人。
但不是家仆,是跟着沈鹤鸣从军中调来的亲卫。"我是沈昭宁。""有人要杀我。
"他愣了一下,往我身后张望。黑暗的院子里没有追兵的影子。那两个人精得很,
听见动静不对就缩了回去。"大**?"他皱眉,
"您不是在柴房——""有人半夜潜进柴房要勒死我。"我把手里还攥着的绳子举到他面前。
绳子上有油。是擦过蜡的绳子。勒脖子不留勒痕的那种。亲卫的脸色变了。
他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跟我走。"他带我往正厅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