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一纸通知林晚棠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7:58。还有两分钟,
她就可以关掉这台破电脑,离开这个让她精疲力竭的格子间。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颈椎发出咔嗒一声响——这是她在“鼎盛传媒”工作三年留下的职业病。三年。
她从一个满怀**的广告学硕士,变成了一个连创意Brief都不敢多问的“执行机器”。
不是她不想问,是问一次被骂一次。“林晚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想法?
有想法你去创业啊,来打工干什么?”这句话出自她的直属上司,创意群总监孙浩明。
说这话的时候,孙浩明把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摔在她脸上——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摔。A4纸的边缘划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办公室十二个人,
没人抬头看她。不是冷漠,是麻木。或者说,是自保。在鼎盛传媒,谁替被骂的人说话,
谁就是下一个靶子。林晚棠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方案纸,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哭。
她告诉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流一滴眼泪,就是给孙浩明递一把刀。孙浩明四十二岁,
在鼎盛待了八年。他是那种典型的“中间管理层”——对上谄媚,对下暴戾。
他的能力撑不起总监的位子,但他的手段足够让所有人不敢质疑他。他会抢下属的功劳,
会把项目的失误全部推给执行层,会在老板面前笑眯眯地说“我手下的人还需要多锻炼”。
锻炼。这个词在鼎盛传媒的意思就是:加班、背锅、挨骂、然后继续加班。
林晚棠记得自己刚入职的时候,孙浩明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啊,你是高材生,
我很看好你。好好干,年底我给你争取升职。”三年过去了,
她的职位从“文案指导”变成了“资深文案指导”,听起来升了,
实际上就是多了一个“资深”两个字,工资涨了八百块。而她的工作量,翻了三倍。
她同时跟四个项目,每天处理超过五十封邮件,参加至少三个毫无意义的会议。
她写的方案被孙浩明改得面目全非,
然后被客户打回来;客户的要求被孙浩明扭曲着传达给她,
她做出来的东西被孙浩明骂“理解能力有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辞职。
但每次打开招聘网站,
看到“35岁以上不考虑”“已婚未育慎重”“要求985/211硕士以上”之类的条件,
她就犹豫了。她今年三十二岁,单身,在一线城市租房住,每个月房租六千二,
加上生活费、交通费、偶尔给老家的父母打点钱,工资卡里剩不了多少。她需要这份工作。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需要。17:59。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林晚棠习惯性地点开,
以为是哪个客户又提了新的修改意见。邮件的发件人是HR部门,抄送列表里只有六个人。
标题是一行冰冷的字:【内部通知】关于部分岗位调整的通知她扫了一眼正文,
大意是“因公司业务战略调整,部分岗位将进行优化”,
请大家于明天上午十点到大会议室参加“沟通会议”。“沟通会议。
”在职场待过三年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裁员会议”。
林晚棠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看了一眼抄送列表——六个名字,
都是她们部门的。赵敏、李思远、王浩、陈小璐、周帆,还有她自己。六个人。
创意部一共三十二个人,孙浩明手下的核心团队正好是这六个。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赵敏,
三十二岁,高级美术指导,上个月刚休完产假回来。李思远,三十五岁,资深文案,
上个月贷款买了房。王浩,二十九岁,美术指导,去年结的婚。陈小璐,二十六岁,
文案,进公司刚满一年。周帆,二十七岁,设计,进公司一年半。加上她自己。六个人,
六种人生,同一个命运。她关上邮箱,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旁边的赵敏显然也看到了邮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慌。
“你也收到了?”赵敏压低声音问。林晚棠点点头。赵敏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她刚休完产假回来不到一个月,每天中午都要在母婴室里吸奶,晚上七点准时下班去接孩子。
她已经感觉到孙浩明对她的态度变了——以前还会客气两句,现在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我听说……”赵敏的声音更低了,“孙浩明上周跟HR那边开了三次会。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孙浩明要清人。而他清人的标准,从来不是能力。
18:00。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稀稀拉拉地离开。
只有她们六个收到邮件的人,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谁都没有动。
林晚棠看了一眼微信工作群。孙浩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所有人准时到。@所有人”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那个微笑的表情像一根针,
扎在林晚棠的太阳穴上。她关上电脑,拿起包,走到电梯口。赵敏跟了上来,
小声说:“晚棠,你说会不会是……”“不知道。”林晚棠按了电梯按钮,“明天就知道了。
”“我害怕。”赵敏的声音有点抖,“我才刚回来一个月,如果被裁了,
我……我家房贷刚下来,我老公一个人扛不住。”林晚棠看了她一眼。
赵敏以前是部门里最飒的女人,提案的时候敢跟客户拍桌子,
做设计的时候能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不喊累。现在她眼眶泛红,像一个随时会碎的瓷瓶。
“别想太多。”林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再说。”但她们都知道,
“明天再说”是最无力的安慰。林晚棠走出写字楼,外面下雨了。十一月的上海,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她没有带伞,站在大堂门口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索性走进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外套。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回家的路上,
她在地铁里刷到了李思远发的朋友圈。是一张房子的照片,
配文:“在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李思远上个月刚拿到新房的钥匙,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一万四。
他老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八千。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刚刚够还房贷和生活。
如果他被裁了……林晚棠不敢往下想。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租的房子在静安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月租六千二。她的存款不到八万块,
如果失业,撑不了三个月。手机震动了。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晚棠啊,
你爸这个月腿又疼了,我带他去看了医生,说是膝盖要做手术,要八万多。你那边方便的话,
能不能先转点过来?”林晚棠闭上眼睛,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怎么回。她的工资卡里刚交完房租,还剩四千多。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赶不走的疲惫。
回到家,她换了湿透的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看着窗外的雨,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她刚从南京最好的大学广告学硕士毕业,手里握着三个offer,眼睛里全是光。
她选了鼎盛传媒,因为这是行业内排名前五的公司,
她觉得这里能让她实现做一个“真正的好广告”的梦想。三年后,
她的梦想被磨成了一地鸡毛。她做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方案,是一个P2P金融产品的营销案。
客户的要求是“让年轻人觉得借钱是一件很酷的事”。她写了七版方案,被孙浩明骂了七次,
最后第八版是一个实习生改出来的,孙浩明说“这才像话”。那个P2P平台半年后暴雷了,
无数人血本无归。林晚棠没有觉得解气,她只觉得恶心。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孙浩明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了她:“@林晚棠明天开会之前,
把XX客户的结案报告发给我。我今晚要看的。”21:47。林晚棠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应该回复“好的收到”,然后打开电脑,把那个结案报告改完发给他。
那个结案报告她已经改了四遍,
每一遍都是孙浩明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修改意见——改字体、调颜色、换措辞,
改完又觉得原来的好,再改回去。但她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把泡面吃完,洗了碗,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在想一件事。上周五,
她无意中在打印间听到孙浩明跟HRBP的对话。孙浩明说:“这几个人的性价比太低了,
尤其是那个林晚棠,工资高产出低,不如招两个应届生,便宜又好用。”性价比。
这个词用在人身上,像在评价一台冰箱。林晚棠的工资是一万八。在广告行业,
一个资深文案指导的市价大概是两万到两万五,她拿的其实是偏低的。但孙浩明觉得她贵,
因为应届生只要六千。她产出低吗?她同时跟四个项目,平均每周工作六十五个小时,
产出是部门平均水平的一点五倍。但孙浩明不会看这些数据。他只看谁听话,谁会来事,
谁会在周报里把自己的工作写得天花乱坠。而她不会。她只会埋头干活,
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她做的方案被孙浩明拿去在老板面前汇报,功劳全变成了孙浩明的。
她在项目里提出的创意被同事剽窃,对方升了职,她还在原地。她不是没有抗争过。
去年她跟孙浩明提过一次加薪,准备了详细的工作量报告和数据对比。孙浩明听完,笑了笑,
说:“小Lin,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行情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排队想进鼎盛吗?
你要感恩。”感恩。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那天晚上,
她在出租屋里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工位上,
因为迟到一次扣两百。现在,又来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那场“沟通会议”,
她知道结果会是什么。孙浩明要裁掉她们六个“性价比低”的人,
用这笔预算去招三个应届生,剩下的钱塞进自己的腰包——哦不,是“部门的团建经费”。
林晚棠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了一个人的微信对话框。那个人叫顾深。
顾深是她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的,当时她代表鼎盛去参会,顾深是主办方的CEO。
他们交换了名片,加了微信,之后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赞,没有深交。但林晚棠记得,
顾深在她发的一条朋友圈下面留过一句评论。
那条朋友圈是她写的关于广告行业现状的一些吐槽,言辞有点激烈,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觉得不该在公开场合说这些。顾深评论了四个字:“说得真好。”就这四个字。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假装岁月静好的行业圈子里,这四个字显得格外突兀。林晚棠犹豫了很久,
还是退出了对话框。她跟顾深不熟,贸然开口问工作的事,太唐突了。
她又翻到了一个对话框——大学室友苏桐。苏桐毕业后去了北京,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市场总监,混得风生水起。她们偶尔聊天,苏桐每次都劝她来北京,
“你在这边能拿三万的起薪,何必在上海受那个气”。林晚棠每次都笑着说“再看看”。
现在,她需要认真地“看看”了。她给苏桐发了一条消息:“桐桐,你那边公司还招人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立刻回复。苏桐大概在加班。互联网公司的人,
十一点之前能下班都算早退。林晚棠放下手机,关灯,试图入睡。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一台投影仪,不停地播放着各种画面:三年前她入职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一次被孙浩明骂到哭的样子,凌晨三点在办公室改方案的样子,
在出租屋里一个人吃生日蛋糕的样子……凌晨两点,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桐回复了:“招!正好我们市场部缺一个创意组长,你要来吗?
明天我把JD发你。**W,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晚棠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她睡着了,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第二天早上八点,她被闹钟叫醒。
拿起手机,看到苏桐的消息,她愣了一下,然后回复:“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了。
”她没有说裁员的事。不是因为自尊心,而是因为——她还没有确认。万一不是裁员呢?
万一只是一般的部门会议呢?她不想在没有确定之前就表现得像一个惊弓之鸟。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就是。她在职场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九点十五分,她到了公司。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微妙。所有人都比平时安静,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键盘敲击的声音格外清晰。赵敏坐在工位上,
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了。李思远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
但没有在操作。陈小璐的眼眶红红的,明显哭过。林晚棠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又多了几封邮件,都是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她没有看,直接关掉了邮箱。
九点四十分,孙浩明从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扫了一眼部门,
目光在六个人的工位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大会议室。那个眼神。
林晚棠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审视过后的满意。
就像一个农夫在清点自己准备拉去市场的牲畜,确认每一头都还在圈里。她的胃开始绞痛。
九点五十五分,HRBP陈姐拿着一沓文件走进了大会议室。陈姐平时是个挺和善的人,
但今天她的表情很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她进去之后,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十分钟后,
门开了。孙浩明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赵敏,李思远,王浩,陈小璐,周帆,
林晚棠——你们六个进来一下。”用的是全名。不是平时的小赵、思远、小陈、晚棠。
是全名。林晚棠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在赵敏后面,
走进了大会议室。会议室里,孙浩明坐在长桌的主位上,HRBP陈姐坐在他旁边,
面前摊着六份文件。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个人——集团HR总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
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冷漠。方总监在。这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部门会议。
林晚棠她们六个坐下来,面对着孙浩明和陈姐。会议室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
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如纸。孙浩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
是有一个事情要宣布。”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公司最近在做战略调整,业务方向有一些变化。经过评估,
我们部门有一些岗位需要优化调整。”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姐。陈姐翻开面前的文件,
接过话头:“根据公司的决定,以下同事的岗位将被裁撤——”她开始念名字,
“赵敏、李思远、王浩、陈小璐、周帆、林晚棠。”六个名字,一个不落。
“公司将根据劳动法规定,给予N+1的补偿。今天开始不用再工作了,
交接手续请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陈姐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念完之后,
她把六份文件推到每个人面前:“这是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请各位确认无误后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赵敏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发抖:“我……我刚休完产假回来,
根据劳动法,公司在哺乳期内不能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方总监开口了,
语气冰冷:“公司不是单方面解除,是岗位裁撤。根据法律规定,
岗位裁撤属于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不受三期保护的限制。你可以咨询律师,
但我们建议你签字,因为N+1是目前能给出的最好的条件。”赵敏的眼泪掉了下来,
无声地砸在桌面上。李思远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上个月刚买了房,
你们——你们就不能提前说一声吗?”孙浩明叹了口气,
用一种“我很无奈”的语气说:“思远,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很为难。你知道的,
我一直很看重你,但大环境不好,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林晚棠看着孙浩明那张脸,
突然觉得胃里的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想笑。
孙浩明说“我也很为难”——他为难什么?为难怎么把别人的人生当垃圾一样扔掉?
为难怎么在老板面前表现得像个忠诚的刽子手?
为了怎么在HR面前证明自己“优化团队”的能力?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协议书。N+1,
她工作三年,N是3,加1,一共四个月的补偿。按一万八的基数算,七万二。七万二,
买断她三年的青春,买断她无数个通宵的夜晚,买断她被摔在脸上的方案,
买断她被抢走的功劳,买断她的尊严、她的梦想、她的健康。七万二。真便宜。陈小璐哭了,
王浩脸色铁青,周帆一言不发地翻着协议书。赵敏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思远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不签。”李思远说,
“你们这是违法裁员,我要去劳动仲裁。”孙浩明的脸色变了。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思远,
我劝你想清楚。签了协议,拿钱走人,大家好聚好散。不签的话,公司有的是办法。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的离职证明上写‘因严重违纪被开除’?”这是**裸的威胁。
李思远的脸色刷地白了。在职场,离职证明上写“严重违纪”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整个行业里都会被拉黑。鼎盛传媒在行业里扎根八年,
孙浩明的人脉遍布各大广告公司。他只要打几个电话,李思远就别想在这个行业里找到工作。
林晚棠看着李思远的眼睛,看到里面的愤怒一点一点熄灭,变成了绝望。她突然开口了。
“孙总。”所有人都看向她。孙浩明也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林晚棠平时是最沉默的那个,开会从不主动发言,被骂了也不顶嘴,
像一头逆来顺受的老黄牛。“嗯?”孙浩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林晚棠站起来,
把那份协议书推到一边,直视着孙浩明的眼睛。“我不签。”三个字,不重不轻,
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是有人扔了一颗炸弹。孙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林晚棠,你确定?你确定要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林晚棠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我是在告诉你,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不是因为补偿金额,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
扫了一眼赵敏、李思远、王浩、陈小璐、周帆。“是因为你们裁员的理由不成立。
你说岗位裁撤,但昨天你还在部门群里让我发结案报告,这说明这些岗位的工作量是存在的。
你把我们六个裁了,然后用更低的工资招新人来做同样的工作,这不是岗位裁撤,
这是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孙浩明的笑容僵住了。方总监推了推眼镜,
重新打量了一下林晚棠。林晚棠继续说:“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
用人单位依照本法第四十条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支付经济补偿。
但第四十条规定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不包括‘用更便宜的员工替换现有员工’。
这一点,劳动仲裁和法院都有明确的判例。”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钉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耳朵里。孙浩明没想到她会懂这些。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闷头干活、任人宰割的文案。他错了。林晚棠是广告学硕士,
但她在读研期间辅修了法律。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些知识,但她学了,
而且记得很清楚。“另外,”林晚棠转向方总监,“孙总在部门里长期存在职场霸凌行为,
不限于:当众辱骂下属、用文件摔打下属、强迫下属无偿加班、将下属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
我有邮件记录、聊天记录和录音作为证据。如果这件事走到劳动仲裁或者诉讼,
这些证据会被提交给仲裁庭。”她看着孙浩明,平静地说:“孙总,
你确定要让这件事闹大吗?”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孙浩明的脸色变了三遍——从意外到恼怒,从恼怒到难堪,从难堪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林晚棠说的是真的。那些邮件、聊天记录、录音,
如果真的被提交到仲裁庭或者法庭,不仅他会身败名裂,公司也会面临严重的声誉风险。
方总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林晚棠,你有什么要求?”林晚棠说:“六个都不签。
补偿方案重新谈。”“你想要多少?”“2N。外加每人三个月的年终奖。
”孙浩明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2N?你知道2N是多少吗?”“我知道。
”林晚棠看着他,“我也知道,如果我提起劳动仲裁,公司不仅要支付2N,
还要面临行政处罚和声誉损失。你猜,老板会更恨谁?
”她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件事如果闹大,孙浩明就是那个替罪羊。老板不会怪林晚棠**,
只会怪孙浩明没有处理好这件事,让公司陷入了麻烦。孙浩明咬着牙,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方总监沉思了一会儿,说:“我需要跟上面汇报。”“可以。
”林晚棠说,“但请在今天下班之前给我答复。否则明天早上九点,
我会准时出现在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大厅里。”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会议室。
赵敏、李思远、王浩、陈小璐、周帆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林晚棠后面走了出去。走廊里,
赵敏追上来,抓住林晚棠的胳膊,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眼神里有了光。“晚棠,
你……你怎么敢?”林晚棠看着她,微微一笑:“因为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这句话是真的。她在这家公司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尊严、梦想、时间、健康,
全都被消耗殆尽。既然已经跌到了谷底,那每一步都是向上。
第二章:绝地反击林晚棠没有回工位。她直接走出了写字楼,站在门口,
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的空气。十一月的上海,空气里有桂花的余香和汽车尾气的混合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比会议室里那股紧张到窒息的气味强一百倍。她拿出手机,
给苏桐打了个电话。“桐桐,我可能需要尽快离开上海。”电话那头,
苏桐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公司裁员,我是其中之一。
”“……操。”苏桐骂了一句脏话,“什么时候的事?”“就刚才。我拒绝了签字,
正在跟他们谈条件。”“谈条件?你一个人?”“嗯。”“林晚棠你是不是疯了?
”苏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人跟HR和法务谈?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手段?
”“我知道。”林晚棠靠在墙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但我有证据。”“什么证据?
”“过去三年,孙浩明所有职场霸凌的聊天记录、邮件截图、录音。
还有他让所有人无偿加班的打卡记录。还有他把我的方案改成他的名字提交给老板的邮件。
”苏桐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你一直在收集这些?”“从第一年被摔方案的那天开始。
”苏桐又沉默了。然后她笑了,是一种带着敬佩的笑:“林晚棠,
我收回之前说你‘太好欺负’的话。你不是好欺负,你是在憋大招。”“不算大招。
”林晚棠说,“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一直希望永远用不上这些东西,但……今天用上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先跟他们谈。如果谈不拢,就走劳动仲裁。
我有七成把握能赢。”“七成?”“法律上我有理,但你也知道,劳动仲裁的周期很长,
至少三到六个月。这期间我没有收入,房租还要交,生活还要继续。”苏桐想了想,
说:“来北京。我这边市场部创意组长的位置,我给你内推。你什么时候能来面试?
”“最快下周。”“行,我去安排。晚棠,我跟你说,你别怕。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文案,你值得更好的平台。鼎盛那种破地方,不待也罢。
”林晚棠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相信她。“谢谢你,桐桐。
”“谢什么?大学四年白睡你上铺的?行了,别矫情了,去干活吧。把该拿的钱拿到,
然后来北京,我请你吃涮羊肉。”挂了电话,林晚棠站在写字楼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上班族。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背着差不多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