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两点十七分,市精神卫生中心封闭病区的走廊里,
巡夜护士林小曼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气味。那是她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的味道——苦杏仁。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脚步钉在混凝土地面上。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病态的绿光,
将整条甬道染成深水般的颜色。气味从607号病房的门缝下渗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607住着一个病人。不,应该说,607住着唯一一个病人。整个六楼封闭病区,
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清空了。医院以“消防改造”为由,将其他病人转移到了五楼,
唯独留下607的江致远。主治医师周恺的说法是:“他的状况不适合移动。
”而护理部主任私下里告诉林小曼,真正的原因是——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林小曼用门禁卡刷开607的房门时,看到江致远正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姿势端正得像在等待一场面试。他的目光越过林小曼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上,
嘴角挂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疯狂。是如释重负。“他来了。”江致远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锁在精神科封闭病区的人。“谁?”林小曼问。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江致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腕上各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是旧伤,
已经愈合了很久。林小曼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纸杯,杯中的液体已经喝掉了一半。
她凑近闻了闻。苦杏仁。“你喝了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江致远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异常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林小曼看过他的病历——偏执型精神分裂,伴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幻觉。
但此刻他看起来比走廊里那盏安全出口灯还要冷静。“他告诉我的,”江致远说,“他说,
如果我喝了这个,他就会来见我。”“谁?”“那个杀了他们的人。
”林小曼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对讲机上。但江致远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手指悬在了半空。
“第七个,”他说,“我是第七个。
”二市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沈默在凌晨三点零八分到达现场。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完了林小曼的初步笔录,以及江致远的病历摘要。
精神卫生中心的急诊抢救室灯光惨白。江致远躺在病床上,已经洗了胃,意识清醒,
但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沈默让其他人在门外等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说你是第七个,”沈默开门见山,“前六个是谁?”江致远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你查过我的案子吗?”他反问。
沈默当然查过。在来的路上,他调取了江致远的全部卷宗。三年前,
江致远是本市最年轻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供职于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的妻子方晴是同一家医院的麻醉科医生。2019年7月的一个雨夜,方晴在家中失踪,
至今未找到遗体。江致远在妻子失踪后第三天被发现在家中浴室里割腕,
失血过多但被及时救回。此后他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
开始声称妻子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
提供了大量关于这个男人的细节——身高、体型、说话方式、甚至左手中指上的一枚银戒指。
问题是,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自己完全吻合。更诡异的是,警方在调查中发现,
方晴失踪当晚,小区监控显示江致远在当晚九点十四分驾车外出,十点零三分返回。
中间的四十九分钟,他无法说明去向。而在他的车后备箱里,鉴证科发现了微量血迹,
DNA与方晴匹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江致远杀了自己的妻子。
但由于始终没有找到尸体,案件一直未能提起公诉。江致远在被监视居住期间精神崩溃,
被送入了精神卫生中心。此后三年,他一直在607病房里,接受周恺医生的治疗。
“案子没有结,”沈默说,“但所有人都认为是你干的。”“包括你?”沈默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江致远面前。照片上是六个人的合影,
拍摄背景是一个会议室,墙上挂着“全市医疗系统年度表彰大会”的横幅。
“这是我们从市一院的档案里找到的,”沈默说,“三年前,你们医院的一次表彰会。
照片上连同你在内一共七个人。你是神经外科,你妻子方晴是麻醉科。
—普外科的赵明远、心内科的刘素云、急诊科的陈昊、妇产科的孙婉清、以及影像科的顾磊。
”他顿了顿。“赵明远,两年前死于车祸,凌晨三点独自驾车撞上隔离带,
血液中检出大量酒精,认定为酒驾单方事故。刘素云,一年半前在家中浴室滑倒,后脑着地,
当场死亡,认定为意外。陈昊,一年前在值班时突发心梗,年仅三十九岁,无心脏病史,
认定为心源性猝死。孙婉清,八个月前从自家阳台坠落,认定为自杀——她有抑郁症病史。
顾磊,三个月前在家中窒息死亡,枕头覆盖面部,现场无搏斗痕迹,认定为意外。
”沈默把照片收回口袋。“六个人,三种死法。车祸、意外、自杀、猝死。没有关联,
没有交集,没有他杀的证据。六个独立的案件,六个不同的辖区,六个不同的办案单位。
没有任何人把这六个人联系在一起。”他俯下身,靠近江致远。“除了你。你刚才说,
你是第七个。你说有人杀了他们。你还说,那个人告诉你可以喝下那杯氰化物——你喝了它,
因为他说这样他就会来见你。”沈默的声音变得很轻。“江致远,那个人是谁?
”江致远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他看着沈默,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
不是疯狂,甚至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沈默在十五年刑警生涯中很少见到的东西。是确定。
“沈队长,”江致远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六个人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不是因为我是第七个。而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他需要我知道真相。
他需要我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真相?”“方晴没有死。”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恺医生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眉头紧锁。他看了沈默一眼,
然后走到病床边检查江致远的各项指标。“沈队长,我的病人需要休息,
”周恺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他已经喝了氰化物,虽然剂量不大,
但身体机能受到了严重影响。你现在问他问题,得到的答案可能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沈默站起来,看了周恺一眼。这个男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而克制。
他是江致远的主治医生,也是市精神卫生中心最优秀的精神科专家。“周医生,”沈默说,
“江致远在607病房住了多久?”“三年。”“这三年里,他有过多少次类似的自杀企图?
”周恺沉默了一下。“这是第一次。这也是我担心的——他的行为模式发生了突变。
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他突然获得了氰化物,突然采取了行动。
这说明他的内部世界可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氰化物,”沈默说,
“一个封闭病区的精神病人,从哪里弄到氰化钠?”周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
沈默转向江致远。但江致远已经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像一个安静的谜语。三沈默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办公室,
把六份卷宗摊在桌上。他把时间线列出来,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模式。
方晴失踪后,第一批死亡发生在一年零八个月之后——赵明远。然后是六个月后,刘素云。
然后是五个月后,陈昊。然后是五个月后,孙婉清。然后是四个月后,顾磊。间隔在缩短。
而江致远的自杀企图,距离顾磊的死亡,是三个月零九天。沈默盯着这个时间线,
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人事科。
“我想查一下七个人的入职时间。”结果在半小时后传了过来。
七个人都是在同一年入职的——2015年。更准确地说,都是在2015年8月。
沈默又查了他们的培训记录。2015年9月,
七个人共同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的新员工岗前培训。地点不在医院,
而是在郊区的一个培训基地。也就是说,这七个人至少在培训期间,
曾经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需要找到参加过那次培训的其他人。
人事科给了他一份当时的培训讲师名单。一共四个人,其中三个已经退休或离职,
只有一个还在市一院——麻醉科主任,魏海东。沈默打电话过去,
魏海东的助理说魏主任今天有手术,要下午四点以后才有空。沈默说好,他四点过去。
挂掉电话后,沈默又翻了翻方晴失踪案的原始卷宗。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年的办案民警在笔录中记载,
邻居反映江致远和方晴的夫妻关系“看起来很好”,但有一件事引起了沈默的注意。
方晴失踪前三天,她曾经独自去了一趟市精神卫生中心。卷宗里没有记录她去做什么。
当年的办案人员可能认为这不重要——一个麻醉科医生去精神卫生中心,也许是会诊,
也许是看望病人,也许是开药。在一个人失踪的案件里,这确实不是一个突出的细节。
但沈默现在觉得,这个细节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他拿起电话,
打给精神卫生中心医务科。“方晴?麻醉科医生?”医务科的人查了半天,“哦,有的,
2019年7月11日,她来我们这里做过一次会诊。
会诊对象是——等等——是607床的病人。”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
“607床当时住的是谁?”“我看看……2019年7月,
607床的病人是一个叫……李铭的患者,诊断是重度抑郁症伴精神病性症状——”“不,
”沈默打断他,“607床现在住的是江致远。方晴来会诊的时候,607床还是李铭。
但方晴失踪是7月14日,她来会诊是7月11日。三天后她就失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队长,你想问什么?”“方晴会诊的时候,
有没有其他人陪同?”“记录上只有她一个人。
不过……会诊单上的申请医生签名是——周恺。”沈默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周恺。
江致远的主治医生。方晴失踪前三天,她在周恺的申请下,去精神卫生中心会诊了一个病人。
而三年后,江致远在周恺的病房里,喝下了氰化物。沈默觉得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重新翻开江致远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看。病历很详细,
记录了江致远入院三年来的每一次病程记录、每一次查房、每一次用药调整。
所有的记录都是由周恺完成的,或者由周恺审核签字的。在入院诊断那一栏,
周恺写的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F20.0,以被害妄想和嫉妒妄想为主要表现。
但在治疗经过中,沈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江致远在三年的住院期间,
使用了至少七种不同的抗精神病药物。但病程记录显示,每一种药物的效果都“不理想”。
沈默不是精神科医生,他只是一个刑警。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一个病人在三年里换了七种药都没有效果,
也许不是因为他的病太难治,而是因为诊断本身就是错的。如果江致远没有疯呢?
他想起江致远在抢救室里的眼神——那种清醒的、确定的、如释重负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目光。沈默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四魏海东在市一院麻醉科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沈默。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书架上摆满了麻醉学专著,窗台上有一盆长势良好的绿萝。魏海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手指修长而稳定——一个麻醉医生应该有的手。他给沈默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沈队长想问什么?”“2015年9月的新员工岗前培训,
你是讲师之一。”“是的,我负责麻醉安全那部分。
”“那批新员工里有七个人——江致远、方晴、赵明远、刘素云、陈昊、孙婉清、顾磊。
你对这七个人有印象吗?”魏海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有印象,”魏海东说,“那是一批很优秀的年轻人。尤其是江致远,
他是那一批里最出色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很好。
培训结束后他们偶尔还会聚在一起。我听方晴说过,他们七个人建了一个微信群,
叫什么‘七人组’。”“方晴失踪后,你有没有觉得江致远有什么异常?
”魏海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变化是巨大的。方晴失踪之前,
他是一个极其理性、极其冷静的外科医生。方晴失踪之后……他整个人都垮了。
他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方晴是被一个男人带走的,
那个男人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银戒指。”“但你注意到没有,”沈默说,
“他描述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自己完全吻合。”魏海东看着沈默,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沈队长,你是一个警察,你会怎么看待一个男人,
他在妻子失踪后说妻子是被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带走的?”“我会觉得他在说谎,
或者在逃避。”“精神科医生也会这么想。但我在想——如果他是真的看到了呢?
”沈默皱起眉头。“什么意思?”魏海东犹豫了很久。最终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沈默。“这是方晴失踪前一个星期,她放在我办公桌上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
就把这个交给你——不,不是交给你,是交给‘负责调查的人’。现在,
你就是那个负责调查的人。”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
上面是方晴的笔迹。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如果在手术中你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错误掩盖成正常。”下面是一个日期:2019年7月10日。
以及一个名字:李铭。又是李铭。“这是什么意思?”沈默问。魏海东摘下眼镜,
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他的动作很仔细,像一个正在为自己争取思考时间的棋手。
“2015年的那次培训,”他说,“我讲了一个案例。一个麻醉医生在手术中给错了药,
导致病人术中知晓——病人在全身麻醉的状态下全程清醒,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疼痛,
但无法动弹、无法表达。手术结束后,病人出现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院调查了这件事,但最终认定是‘设备故障’导致的麻醉深度监测失误,
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实际上是那个麻醉医生的错?”“是的。那个麻醉医生,
是我。”沈默没有说话。“那件事发生在2008年。我从业二十年来,
唯一的一次严重失误。那个病人后来起诉了医院,
但医院胜诉了——因为‘设备故障’的结论得到了专家组的认可。病人没有得到任何赔偿,
也没有得到任何道歉。他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出院后不久就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那个病人的名字,”沈默说,
“是不是叫李铭?”魏海东摇头。这个答案出乎沈默的意料。“不是,”魏海东说,
“2008年的那个病人不叫李铭。那个病人的名字,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叫陈志远。
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学教师,胆囊结石手术。他在手术中清醒了四十七分钟。”“那李铭是谁?
”魏海东沉默了很久。“李铭是那台手术中,站在手术台边的另一个人。”“什么人?
”“厂商代表。‘康尔福’医疗设备公司的现场技术代表。
那台手术中使用了一种新型的直线切割吻合器,需要厂商代表在场指导使用。
李铭就是那个人。”沈默的脑子飞速运转。“那李铭怎么会成为病人?
他怎么会住进精神卫生中心?”魏海东重新戴上眼镜。他的眼睛红了。“因为那台手术中,
出事的不仅仅是陈志远。吻合器在使用中发生了故障——一个锁定装置断裂了,
掉进了腹腔里。江致远没有找到它。他说‘来不及了,先关腹’。所有人都同意了。
他们关腹的时候,那个零件留在了陈志远的肚子里。”“但李铭呢?”“李铭作为厂商代表,
亲眼看到了自己的产品出了问题。他回到公司后,写了事故报告。但公司压下了这份报告。
公司告诉他——‘这个产品的批次已经出货了三百件,如果报告故障,全部都要召回。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魏海东的声音变得很轻。“李铭担不起。
他是一个刚入职两年的销售代表,有房贷,有孩子,妻子没有工作。如果他坚持上报,
他会被公司开除,被行业拉黑,再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沉默了。他和所有人一样,
选择了沉默。”“那他怎么成了病人?”“因为他无法承受这个沉默。
他每天都在想——陈志远的肚子里有一个零件。那个零件是他公司的产品。
如果他当初坚持上报,陈志远可能早就做手术取出了那个零件。但他没有。
他的沉默让那个零件在陈志远体内待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魏海东的声音开始发抖。
“陈志远在术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
李铭知道这件事后,开始失眠。他开始出现幻觉。他觉得自己肚子里也有一个零件。
他开始做噩梦,梦到手术台上的灯光。他开始割自己的肚子,想要把那个零件取出来。
”“他的妻子带他去看医生。他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伴精神病性症状。
他被送进了精神卫生中心。而他的主治医生,恰好是周恺。”“周恺知道李铭的真实身份吗?
”“知道。李铭入院的时候,我认出了他。我告诉了周恺一切。我说——‘这个人的病,
是因为一台手术。那台手术里,我犯了错,江致远犯了错,所有人都犯了错。李铭是目击者。
他因为我们的错误而崩溃了。’”“周恺怎么说?”“周恺说:‘那我来治好他。
’”魏海东苦笑了一下。“他用了十五年。他用了十五年的暗示、催眠、药物、认知重构,
试图让李铭相信——他肚子里的那个零件是幻觉,那台手术中的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他不需要为此负责。他几乎成功了。李铭的病情稳定了,他开始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
”“然后方晴来了。”“方晴来了。她会诊了李铭——不,她会诊的是陈志远。
陈志远在607——对,就是现在江致远住的那间病房。
陈志远在2019年的时候病情恶化,周恺请方晴来会诊。
方晴在会诊中发现了真相——她发现2008年的那台手术中,所有人都参与了掩盖。
她发现那个零件还在陈志远体内。她发现李铭因为这个秘密疯了十五年。
”“然后她找到了你。”“她找到了我。她说她要帮陈志远取出那个零件。
她说她要帮李铭找回真相。她说她不能再沉默了。”“然后她失踪了。”“然后她失踪了。
”沈默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魏主任,最后一个问题。陈志远现在在哪里?
”魏海东沉默了很久。“他三个月前死了。不是意外,不是自杀——是病死的。
他体内的那个零件引起了慢性炎症,最终导致了腹腔感染。他在ICU里躺了两个月,
死的时候四十八岁。”“他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东西吗?”“他不知道。
周恺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周恺花了十五年让他相信那只是幻觉。他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疯子。
”房间里很安静。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风中微微晃动。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
但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魏主任,还有一件事。2018年,
江致远和方晴又做了一台手术,又出现了一次并发症,又被掩盖了。
你知道那台手术的病人是谁吗?”魏海东的表情变了。他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惨白。
“你知道了?”“我在问你。”魏海东低下头。他的手开始发抖。
五【新增】魏海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像是在念一份他不忍心读完的病历。“那台手术是2018年11月7日。病人叫李念。
十九岁。大学护理系二年级学生。先天性脑血管畸形,需要做介入栓塞手术。主刀是江致远,
麻醉是方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勇气。“手术从上午九点开始。
李念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笑。她跟护士说:‘等我毕业了,我也要站在这里。
’那是她在手术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魏海东的声音开始发抖。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出了事。江致远在分离血管畸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但那一下,显微剪刀切断了李念的颈内动脉——一条不应该被切断的血管。
”“血从切口涌出来,速度很快。方晴立刻加大了输血量,但血库送血需要时间。
江致远试图夹闭血管,但出血点太深,视野被血淹没,他看不到。”“这时候,
赵明远被叫来会诊。他是普外科的,不是神经外科的,
但他是当时医院里级别最高的外科医生。他看了一眼手术野,说:‘先控制出血,
其他的以后再说。’他没有说‘立刻请神经外科主任来’,没有说‘启动院内急救预案’。
他说的是‘以后再说’。”“刘素云负责用药。她给了升压药来维持李念的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