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十一点,整个海城都被暴雨吞没。冰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像无数条逃不出去的泪痕。她攥紧了手里的化验单,指尖几乎要把它戳破。阳性。她怀孕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她没有回头。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浓烈的酒气。
“怎么还没睡?”任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冰梅把化验单折起来,
塞进睡袍口袋。“等你。”“等我?”任时扯开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
“等我回来继续摆这张脸给我看?”她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结婚三年,
这双眼睛曾经让她沉溺,如今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任时,我想跟你谈谈。”“谈什么?
”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谈你今天又去见了谁?
还是谈你怎么又背着我跟我妈告状?”“我没有告状——”“够了。”他仰头灌下一口酒,
喉结滚动,“冰梅,我娶你,不是让你来管我的。”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捅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三年前,任时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是海城最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任氏集团的继承人,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而她只是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设计师,父母早亡,靠着助学贷款读完大学,一无所有。
他追她的时候,整个公司都轰动了。没人相信任时会喜欢一个灰姑娘。可他就是喜欢了。
他包下整个餐厅跟她告白,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开车来接她,
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条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项链。他说:“冰梅,嫁给我,
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信了。结婚三个月后,一切就开始变了。
任时的母亲周芸华从来没有认可过她。在周芸华眼里,冰梅就是个攀附权贵的穷丫头,
配不上任家的门楣。新婚第一个月,周芸华就搬进了他们的婚房,以“照顾儿子”的名义,
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刁难。而任时,从最初的维护,渐渐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厌烦。
“你能不能别让我妈生气?”“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冰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没有变。变的是他。此刻,任时放下酒杯,转身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
冰梅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任时,我怀孕了。”空气突然凝固了。任时的脚步顿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震惊,
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冰梅看不懂的复杂。“你说什么?”“我怀孕了,”她抬起头,
眼眶泛红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六周。”任时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哪怕不是惊喜,哪怕只是平淡的一句“知道了”。
但他说的是:“你确定是我的?”冰梅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松开最后一丝希望。“……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任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但那张嘴说出来的不是道歉,而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时间上——”“滚。
”冰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这个字。任时的脸色沉了下来:“冰梅,
你冷静一点——”“我让你滚。”她转身走向卧室,反手锁上了门。在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门外安静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他走了。
冰梅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化验单从口袋滑落出来,
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她想起他们结婚第一晚,任时抱着她说:“从今以后,有我在,
谁都不能欺负你。”现在,欺负她最狠的人,就是他自己。二第二天一早,
冰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那栋她住了三年的别墅。她没有跟任时告别。
他昨晚出去后就没有回来,大概是去了公司,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她不想知道。
打车去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时候,她看着周围那些有丈夫陪同的孕妇,
心里酸涩得厉害。“冰梅**,到你了。”医生看了她的化验单,又看了看她一个人,
问:“家属没有一起来吗?”“没有。”冰梅平静地说,“我想咨询一下终止妊娠的事项。
”医生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检查单。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冰梅站在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她没有做手术。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
需要先调理一段时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做手术的真正原因——她舍不得。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可它是她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手机响了。
是任时的电话。她盯着屏幕上“任时”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下了拒接。他又打过来。
她又拒接。第三次,她关了机。冰梅找了一家酒店住下来,给公司发了辞呈。
她不想再留在海城了,不想再留在任何能见到任时的地方。
她给任时发了一条短信:“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孩子的事不用你管,我会处理好。
”发完之后,她关了机,把手机扔进包里。三天后,她坐上了去往南方小城的火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的当天晚上,任时回到空荡荡的别墅,看到衣帽间少了一半的衣服,
看到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他站在玄关处,
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他拨了二十七个电话,全部关机。他打给公司,得知她辞了职。
他打给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站在她的衣帽间里,
看着那些他从来没有留意过的廉价衣服——她嫁给他之后,
依然穿着自己买的几十块钱的T恤,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最后,
他在梳妆台上看到了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他展开来,看着上面的字,
手指开始发抖。阳性。六周。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对她说的话。“你确定是我的?
”任时闭上眼睛,一拳砸在了梳妆台上。镜子碎了,碎片割破了他的手,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化验单上,晕开一个个暗红色的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三年都在做什么。三冰梅在云城安顿了下来。这是一个很小的南方城市,
四季如春,节奏缓慢。她用积蓄租了一间小公寓,在一家小广告公司找了份设计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够她生活。她没有打掉孩子。从医院出来的那天,她站在雨里想了很久,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这个孩子。哪怕没有任时,她也要。怀孕的日子很难熬。
前三个月她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瘦了整整十斤。她一个人去医院产检,
一个人排队缴费,一个人拿着B超单坐在走廊里看着上面模糊的小影子傻笑。
有时候半夜会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任时。不是想起那个冷漠刻薄的任时,
而是想起最初的那个——那个会在雨天给她送伞的任时,会在她加班时默默等在楼下的任时,
会在她睡着后轻轻帮她盖好被子的任时。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不会一刀致命,
但会反反复复地割。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但她不能不痛。六个月的时候,
她在公司加班赶一个方案,突然肚子一阵剧痛。同事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有早产的迹象,
需要卧床休息。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的孕妇被丈夫小心翼翼地喂粥,
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她不是不想要人陪。她只是没有那个人了。
就在那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冰梅,你在哪?我找了你六个月了。
求你,告诉我你在哪。——任时”她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拉黑了。有些路,
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回头也没有用。四海城,任氏集团总部。任时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一份离婚协议。律师已经催了他无数次,说对方律师在等回复,
说冰梅**希望尽快办完手续。他一个字都没有看。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结婚那天拍的。冰梅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他站在她身边,
搂着她的腰,笑得志得意满。那天的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想不起来具体的时间点。
只记得母亲日复一日的抱怨:“那个冰梅,连个像样的饭都不会做。
”“你知道她今天又买了什么吗?又花你的钱。”“任时,你爸当年要是娶了个这样的,
任氏早完了。”他开始觉得烦躁。他开始觉得,也许母亲说得对——冰梅确实不够好。
她不够圆滑,不够世故,在他那些商业伙伴面前总是显得局促不安。她不会打高尔夫,
不会品红酒,不会用法语点餐。他忘了,她从来就没有机会学这些东西。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能活下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他开始对她不耐烦。开始挑剔她。
开始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她说话。他把她越推越远,直到她彻底消失。任时拿起手机,
又拨了一遍那个已经被他拨了无数次却始终关机的号码。还是关机。
他打给**:“还没有消息吗?”“任总,我们查到冰梅**最后出现在云城,
但她换了名字,也没有用身份证,不太好追踪——”“继续查。加钱。”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海城的夜景璀璨繁华,但他只觉得空。手机响了,是母亲周芸华。“妈。
”“任时,离婚协议签了没有?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早点跟她断了,对你好——”“妈,
”任时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我这辈子只会结一次婚。如果你还想让我有后代的话,
就别再管我的事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还有,如果当初不是你——”他闭上了嘴。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是他自己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亲手把她推走的。
他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掌里。冰梅,你到底在哪里?五云城。冰梅的女儿出生了,顺产,
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护士把孩子放到她怀里的时候,冰梅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给女儿取名叫“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念安很好带,
不爱哭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对着冰梅笑。冰梅看着她的笑脸,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
冰梅的生活很简单:早上送念安去托班,然后去上班,下班接念安回家,做饭,哄睡,
然后自己坐在小阳台上画图。她不看新闻,不上社交平台,
刻意地切断了和海城有关的一切联系。她不知道任氏集团怎么样了,不知道任时有没有再婚,
也不想知道。但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念安一岁半的时候,有一天冰梅带她去超市,
念安坐在购物车里,突然指着一个男人喊了一声:“爸爸!”冰梅的心猛地一缩,
顺着念安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陌生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袋大米。不是任时。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砰砰跳得厉害。“念安,那不是爸爸。”她蹲下来,轻声说。
“爸爸?”念安歪着头,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她没有。冰梅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说话。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之后,冰梅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念安的眉眼长得越来越像任时——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窝,连抿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低声说:“念安,你有妈妈就够了。妈妈会给你所有的爱。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够了。六念安两岁生日那天,
冰梅给她做了一个小蛋糕,插上两根蜡烛,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给她唱生日歌。念安拍着手笑,
糊了一脸的奶油。“妈妈,许愿!”念安学着动画片里的样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冰梅笑着问:“你许了什么愿望?”“我想要爸爸!”冰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念安睁开眼睛,天真地看着她:“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冰梅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天晚上,念安睡着之后,冰梅打开了那个被她尘封了很久的邮箱。
里面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全部来自任时。最早的一封是两年前她刚离开的时候:“冰梅,
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冰梅,我找到你的离婚协议了,
但我不会签的。这辈子都不会签。”“冰梅,我查到你没有做手术。
你是不是要把孩子生下来?你一个人怎么办?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冰梅,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在哪?我想给你过生日。”“冰梅,我找到云城了。你是不是在云城?
”最后一封的日期是三天前:“冰梅,我到云城了。我知道你在这里。我不会找你的,
如果你不想见我的话。但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哪怕等一辈子。”冰梅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