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死了。丧事办完第三天，我在他坟前哭了一场，回家继续杀猪。他在的时候，
从来不帮我按猪。只会在旁边说“阿禾真厉害”“阿禾辛苦了”。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
猪蹄子都没帮我按过一次。后来他的六个弟弟轮流来我家看着我，给**活。我一个没忍住，
全笑纳了。一周六天，不重样，最后一天一起来。后来他回来了，浑身是伤，说当初是假死，
是被县主看上了。他跪在村口，哭着喊我的名字。我坐在门槛上剥橘子，
七个弟弟排着队喂我吃。我说：“那人谁啊？”老七说：“不认识。
”老大说：“好像是卖货的。”老二说：“别搭理，嫂子吃橘子。”他骂我疯了。我没疯。
我只是一个杀猪的，力气大，胃口也大。1宋砚死了。给县主府送肉的时候，马车翻了，
人掉河里了。捞了三天，没捞着，县主府上给了二十两抚恤银子。接到消息的时候，
我正在杀猪。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赵保正站在猪圈门口说：“阿禾啊，宋砚他……出事了。
”我把刀**案板里，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杀猪。宋砚是我男人，三年前来的村里，
说是外乡人，无父无母。他生得好，白净俊朗，站在一群杀猪卖肉的男人中间，
像是仙鹤站在鸡窝里，全村人都说我高攀。他嘴甜，真的甜。我杀猪的时候，
他站在三步之外，递毛巾、递水，说：“阿禾真厉害，这么大的猪，一刀就放倒了。
”我累得满头大汗，他拿袖子给我擦汗，说：“阿禾辛苦了。”我手上全是血，
他拉着我的手帮我洗，说：“这双手真好看。”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但他从来不帮我按猪。
杀猪这活，最难的不是动刀，是按猪。猪一叫唤，四条腿乱蹬，一个人根本按不住。
宋砚永远站在三步之外，说“我怕猪”“阿禾你一个人能行的，我相信你”。我信了他的邪。
一个人按猪，一个人动刀，一个人褪毛，一个人开膛。干完活腰都直不起来，
他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笑着说“阿禾真厉害”，我就觉得值了。现在想想，值个屁。
他死就死了，我哭了一场，办了丧事，立了衣冠冢。回家继续杀猪。杀猪的时候按不住，
猪跑了，我追了半条街才按住。等杀完、褪毛、开膛、分块，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门槛上，
浑身是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月亮升起来。我忽然哭了，不是因为宋砚死了，
是因为我一个人按不住猪，还没人给我端茶。2宋砚死的第二十三天，半夜有人扒我家墙头。
我拎着杀猪刀推门出去，那黑影吓得摔下去跑了。我站在院子里，攥着刀，心跳得厉害。
不是害怕，是愤怒。宋砚才死多久，就有人敢来摸我的墙根了。没有男人的女人，在这村里，
连觉都睡不安稳。第二天下午，院门被人敲了三下。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高高瘦瘦，肩膀很宽。他生得和宋砚有五六分像，但比宋砚年轻，
也比宋砚硬气——利落的、刀削出来的好看。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
“嫂子，”他开口，声音清亮，“我是宋家老七，宋季鹰。”宋家老七？
宋砚不是说自己是孤儿吗？“宋砚是我三哥。我们兄弟七个，他排行第三。”七个？
宋砚有这么多兄弟？他从没跟我说过。“三哥没了，我们来晚了。”宋季鹰说，
“我在隔壁租了间屋子。以后你有什么活，喊我就行。”“不用——”“嫂子。”他打断我，
目光坦荡，“哪怕三哥不在了，你也是我们宋家的人，不能没人管。”我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宽厚，像一堵墙。宋砚的影子是瘦长的，像一根竹竿。“……进来吧。
”3宋季鹰在隔壁住下了。他每天翻墙过来帮**活——不走门，嫌绕路。
胳膊一撑就过来了，落地无声。第一天，他把猪圈修了。两根柱子快断了，他换了新木头，
又加了一道栅栏。第二天，他把柴劈了，一上午全劈完，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天，
他帮我杀猪，三百斤的大肥猪，他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按住后腿，猪叫都叫不出来，
老老实实挨了我一刀。杀完猪，他又把肉推到集市上。两百斤的猪肉，他一个人推，
我在旁边跟着走。“嫂子，你歇着。”他说。到了集市，他把肉摆好，往摊位后面一站。
那个块头往那儿一杵，没人敢看我是个女的乱讲价。那天我多卖了二两银子。
晚上我给他煮面条，他吃了六碗，还怪不好意思，吃完把碗洗了。“嫂子，我走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家里……还有几个兄弟？”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六个。
”“都多大？”“大哥二十二，二哥二十，三哥就是宋砚，四哥十八，五哥十六，六哥十四，
我十七。”我愣了一下。最大的二十二，跟宋砚同岁。最小的十四。七个兄弟，没爹没娘，
是怎么过来的？“你们……这些年怎么过的？”宋季鹰沉默了一会儿：“爹走得早，
娘改嫁了。大哥带着我们，家里穷，吃不上饭，大哥十二岁就出去给铁匠铺当学徒。
二哥去木匠铺，四哥送去裁缝铺，五哥送去杀猪铺，
六哥读书——大哥说家里必须出个读书人，砸锅卖铁供他。我……我去了武馆，
给师傅当帮工，换口饭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都没娶亲？”他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家里穷，拿不出彩礼。
大哥说再攒两年，先把六哥供出来，再说娶亲的事。”我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
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他干活的时候不惜力，吃饭的时候不挑食，
走的时候还把碗洗了。“以后每天都来吃饭。”我说。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帮**活，我管你饭，天经地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哎！
”4宋季鹰只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翻墙过来的换了一个人。这人比宋季鹰矮半个头，
但更壮实。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他生了一张圆脸，浓眉大眼，
衣裳上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木头的碎渣。“嫂子好！”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我是宋家老二，宋仲虎。老七有事回去了，让我来替他。”“替他？”“嗯。我们轮流来。
大哥说了，一人几天，轮着来，不能只让老七一个人受累。”我看了看他。
“你在木匠铺干活？”“嗯。”他咧嘴笑了，“学了八年了。嫂子家有什么要修的，
都包在我身上。”那天下午，他不但帮我杀了猪、卖了肉，还把院子里的地翻了，
种上了一排葱，又在墙角搭了一个鸡窝。灶台的烟囱堵了，他爬上去通好了。院门松了，
他重新加固了，猪圈的食槽裂了，他现砍了块木头做了一个新的。“嫂子，养几只鸡，
下蛋吃。”“好。”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了四大碗，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
“嫂子，我先回去了。”“等等。”我叫住他，“你大哥他们如今做工做得如何？
”“大哥在铁匠铺。学了十年了，师傅说他手艺已经出师了，就是没钱自己开铺子。
”“老四呢？”“老四在裁缝铺。手巧，师傅夸他。”“老五呢？”“老五在杀猪铺。
跟嫂子一样，杀猪的。”“老六呢？”说到老六，他眼睛亮了一下：“老六读书好。
先生说他是块料，明年能考秀才。”我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抡了八年斧头，
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今年二十岁，正是娶亲的年纪，但因为家里穷，连提亲都不敢去。
“以后每天都来吃饭。”我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5宋叔麟来的那天，
是阴天。他翻墙的动作比前两个都利索，落地无声。他生得瘦削，但骨架大，肩宽腰窄，
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衣裳上沾着几根线头，手指上有针扎的痕迹。“嫂子。”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就开始干活。他先检查了猪圈，又检查了院墙，然后把所有的工具都翻出来，
一件一件地检查。磨刀、修锯、补笼子、通烟囱。一个上午，把所有该修的东西全修了一遍。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地吃了三碗饭。吃完饭把碗洗了，
然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要下雨了。”他说。果然，半个时辰后下起了大雨。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他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了水，
他站起来拿了一把铁锹，在院墙根下挖了一条排水沟。雨水顺着沟流出去，积水很快就退了。
他回来坐下，继续沉默。“你在裁缝铺学了几年了？”我问。“九年。”“手艺怎么样？
”“师傅说还行。”他嘴上说“还行”，但我注意到他给我补的那件围裙，针脚细密，
比镇上铺子里卖的还好。雨停了以后，他把晾衣裳的绳子重新绷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院墙。
“嫂子，夜里把门栓好。”说完就走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露出来的晚霞。
宋叔麟这人，冷是冷了点，但心细。他在裁缝铺学了九年，今年十八岁，
也是该娶亲的年纪了。6宋季豹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翻墙的姿势跟前面几个都不一样——双手一撑墙头，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
稳稳落在地上。“嫂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人长得好，
不是宋砚那种斯文的好，是那种野生的、不驯的好，浓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
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痞气。衣裳上沾着猪油的痕迹，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荤腥味。
“我是宋家老五，宋季豹。”“你在杀猪铺干活？”“嗯，学了五年了。”他撸起袖子，
“嫂子，我来帮你按猪。”那天我杀了两头猪。
宋季豹按猪的手法跟老七不一样——他不用手按，用腿。一条腿压住猪脖子，
另一条腿压住猪后腿，猪动弹不得。我一刀下去，干净利落。杀完猪，他又帮我把肉切成块，
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比我切的好看十倍。“嫂子，你以前切的肉太大了。这么老大一块，
人家买了回去一顿吃不完。切成小块的，好卖。”他说得头头是道，手底下飞快。
那天去集市上卖肉，果然卖得比平时快，又多卖了二两。回去的路上，他推着板车走在前头，
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嫂子，你一个人……怕不怕？”“不怕，我有刀。”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嫂子，你真行。”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五大碗。吃完帮我把碗洗了，
把灶台擦了，把明天要杀的猪提前从圈里赶出来。“嫂子，我走了。”“等等。”我叫住他，
“你今年多大？”“十六。”“学了五年杀猪，十一岁就去了？”“嗯。大哥说学门手艺，
将来饿不死。”十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已经杀了五年猪了。7宋叔鹤来的那天，
带了一本书。他翻墙的动作笨手笨脚的，差点摔下来。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
脸一下子红了。“嫂、嫂子好。”他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是宋家老六，宋叔鹤。
”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白白净净，跟宋砚有七八分像。但他比宋砚矮一些，也瘦一些，
站在那儿像一根嫩竹子。衣裳虽然是粗布的，但干干净净，领口处还仔细地缝了一个补丁，
针脚整齐。“你多大了？”“十四。”“在读书？”“嗯。”他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在镇上私塾。先生说……先生说我还行。”他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跟他的哥哥们不一样，这双手没干过粗活，因为大哥说了，家里必须出个读书人，
所有的粗活都不让他碰。“嫂子，我会算账。我帮你管账吧。
”我把账本给他看——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哪天杀了多少猪、卖了多少钱。他看了一遍，
说：“嫂子，你这个账记错了。上个月你买了三十斤豆饼，花了六钱银子，但你记了八钱。
多出来的二钱，应该是买盐的钱。”我翻了翻，还真是。“还有，你卖猪肉的时候，
肋排和五花肉一个价，亏了。肋排应该比五花肉贵三成。”从那天起，宋叔鹤负责帮我算账。
他坐在门槛上，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还帮我重新定了价。
第二天我去集市上卖肉，按照他定的价格，多卖了八两银子。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嫂子，我还能帮你做更多。我帮你写个招牌，再教你怎么做卤肉。
卤肉比生肉卖得贵。”当天下午，他去镇上买了香料，回来在我灶台上捣鼓了两个时辰。
天黑的时候，一锅卤肉出锅了。我尝了一口。好吃。比生肉好吃十倍。“嫂子，怎么样？
”他紧张地看着我。“好。明天就卖这个。”他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8宋伯山来的那天，
是个阴天。他没翻墙，走的大门。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猪圈旁边刷猪食槽。
抬头一看——一个青年站在院子里，二十二岁，个子高大，肩膀宽阔，站姿笔直。
衣裳上沾着铁锈和煤灰，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是常年抡铁锤磨出来的。“嫂子。”他说，
声音低沉。“你是老大？”“嗯。宋伯山。”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妹子，
三弟的事……我们对不起你。他跑了，留你一个人。我们做哥哥弟弟的，替他赔不是。
”“你们不知道他成亲的事？”他摇了摇头。“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们。
我们是后来……收到他的信，才知道的。”“信？”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大哥，我要去县主府上做事。
三年之内必有大出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去看着阿禾，别让她跟别人跑了。”信的最后，
还加了一句：“她要是嫁了别人，我饶不了你们。”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笑了。宋伯山看着我，有些不安。“妹子，你……不生气？”“生气？”我把信还给他，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跑了，给我留了六个兄弟，一个比一个能干。我赚了。
”宋伯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算笑的话。“你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我问他。他沉默了一会儿：“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仲虎十岁，宋砚十岁——他是三弟，
和仲虎是双胞胎。叔麟六岁，季豹四岁，叔鹤两岁，季鹰刚满月。”他说这些的时候，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旧账。“娘改嫁了，带不走这么多孩子。我一个人带着他们。
开始要饭，后来在铁匠铺当学徒，师傅管吃住，求师傅收了仲虎和宋砚。宋砚干了半年跑了，
说他不要当铁匠。仲虎留下来了。”“叔麟送去裁缝铺，季豹送去杀猪铺，
叔鹤送去私塾——师傅们看孩子可怜，收得便宜。季鹰最小，送去武馆，给师傅当帮工，
换口饭吃。”“就这样，一个一个，都活下来了。”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二十二岁的脸上，
有三十岁的沧桑。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们……都没娶亲？
”他耳朵红了一下：“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再说，弟弟们还没立住，我这个做大哥的，
不着急。”二十二岁，在这个村里，孩子都该打酱油了。他还是一个人。
“以后每天都来吃饭。”我说，“你弟弟们也是。一个都不许少。”他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哎。”9六个，我算是见全了。老大宋伯山，二十二岁，
铁匠，老实肯干，一个人把六个弟弟拉扯大。老二宋仲虎，二十岁，木匠，嘴碎手巧，
嗓门大。老三就是宋砚，二十二岁，跑了。老四宋叔麟，十八岁，裁缝，人冷心细。
老五宋季豹，十六岁，屠户，能干会卖。老六宋叔鹤，十四岁，读书人，会算账会卤肉。
老七宋季鹰，十七岁，武馆帮工，能打架能看家。七个，除了跑了的那个，六个全来了。
最大的二十二，最小的十四。一个比一个能干，一个比一个懂事。都是苦日子里泡大的，
都指望着学门手艺活下去，都到了娶亲的年纪却因为家里穷娶不起。他们轮流来，
周一宋伯山来，帮**重活。周二宋仲虎来，帮我杀猪卖肉。周三宋叔麟来，帮我修修补补。
周四宋季豹来，帮我切肉定价。周五宋叔鹤来，帮我算账做卤肉。周六宋季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