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两点十分，“深夜倾听”直播间。
温见曦调整好耳麦，对着话筒轻轻开口：
“现在，让我们接通今晚第五位听众的连线。”
信号接通，电流声细微作响。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匿名就好。”
那声音有些哑，像被砂纸磨过，却莫名撞进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好的，这位匿名的朋友，您想分享什么故事？”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温见曦准备切音乐时，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想讲一个......关于辜负的故事。”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玻璃上淅淅沥沥，像谁的眼泪。
“曾经有个女孩，为了赚钱给青梅竹马的男孩治病，去地下拳击馆打了三年黑拳。”
温见曦端起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很多次，她差点被打死。”
“最严重那次，脑震荡，聋了一只耳朵，断了三根肋骨。”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男孩总哭着说，绝不会辜负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呢？”
温见曦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有些失焦，落在监视器不断攀升的收听曲线上。
“后来男孩被豪门父亲认了回去，不到三年就变了心。”
男人顿了顿，“他遇到了所谓的‘灵魂伴侣’，对女孩冷暴力、出轨、逼她打掉孩子......”
“最后在订婚宴上，女孩当众割腕了。”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她没死成。但几个月后，在海边被人虐杀，尸骨无存。”
男人停了好久，久到导播已经举起手示意时间，“而那个时候，男孩正陪着他的新欢，在游轮上办结婚派对。”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像急促的鼓点。
温见曦的右手轻轻抚上左手手腕，疤痕有些隐隐发烫。
她抬眼看向玻璃外的监制陈姐。
陈姐正兴奋地朝她比手势：收听率在飙升，已经冲上平台热搜榜。
“很悲伤的故事。”
温见曦用一贯温和的职业语调回应。
“那么，您今晚打来电话，是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开解呢？”
又是漫长的沉默。
导播竖起三根手指，示意只剩最后三十秒。
就在她准备切断连线时，那个声音突然发问：
“如果......如果女孩当年并没有死，而是侥幸活了下来。时隔八年，你觉得......她还恨那个男孩吗？”
温见曦垂眸看着手腕上淡白色的疤痕，很轻地笑了笑：
“我想应该不会。”
“为什么？”
男人追问得急切，“她付出那么多，被伤得那么深，凭什么不恨？”
“我猜，女孩当初的恨，其实来自于对男孩深入骨髓的爱和执念。”
温见曦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语气平静：
“当她真正‘死’过一回，所有的爱和执念，都会随着濒死的体验一起消散。”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
“不爱了，自然也就不恨了。”
耳机里传来绵长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男人喃喃低语，声音里透出难以名状的失落，“是这样啊......”
“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没有了。谢谢。”
“那么，有请下一位听众。”
温见曦切断了连线，指尖微微发凉。
......
凌晨六点，节目结束。
温见曦摘下耳麦，揉了揉后颈，转动轮椅。
陈姐兴冲冲推门进来：
“见曦，爆了！昨晚收听率创了三年新高！”
“尤其是第五个故事，讨论度直接冲上平台热搜第一！”
温见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收拾台面上的稿纸。
八年的夜间主播生涯，终于要在今晚正式画上句号。
从明天起，她就能调到白班，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作息了。
“还有更劲爆的！”
陈姐眼里闪着光，“刚刚台里接到一笔匿名广告投放，指定投在你的栏目，一百万！”
“台长乐坏了，当场拍板把你调到黄金档！”
匿名广告。
温见曦的手指无声收紧。
她看向窗外仍未停歇的雨，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影子。
“对了，”陈姐声音严肃了些，“那个匿名听众刚才又打来电话，说希望今晚能上节目，把故事讲完。”
“台里的意思是可以安排，毕竟热度太高......”
“我今晚不是最后一期夜班吗？”
温见曦平静地问。
“所以才更要把握机会啊！”陈姐拍拍她的肩，“这是你转型的最佳时机。”
“白天档虽然稳定，但想出头，需要这样的爆点。”
温见曦静了几秒，点头：“好。”
离开电台时，雨还没停。
温见曦推着轮椅滑进雨幕。
这把电动轮椅是去年岁安用攒了两年的压岁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小家伙当时仰着小脸认真说：
“妈妈，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其实温见曦的手还能使力，只是不能太久。
手腕和脚踝处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会准时发作。
雨伞在手里有些沉。
她缓缓推着轮椅朝地铁站去，却在马路边停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原本平坦的路上，多了一条减速带。
黑色的橡胶凸起并不算高，但对轮椅来说，却是一道难以独自越过的障碍。
温见曦试了几次。
手腕传来熟悉的刺痛，使不上力。
雨伞从手中滑落，被风吹着滚了好几圈，最后卡在排水沟边。
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上，淡白色的疤痕蜿蜒如河。
八年前在海边那个废弃仓库里，那些人的刀锋，就是沿着这些轨迹，一点一点，挑断了她的筋脉。
“动作快点！游轮上的派对马上就要开始了！”
记忆里的声音混杂着海浪声，此刻又在耳边隐约响起。
温见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步履沉稳，朝她走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温见曦只能看清对方剪裁精良的西装裤脚和锃亮的皮鞋。
伞面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下一刻，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把。
那双手轻而易举地，就将轮椅推过了那道减速带。
轮椅停稳在马路对面时，温见曦轻声开口：
“谢谢。”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推着她往前走，一直走到地铁站口的雨棚下，才缓缓停住。
温见曦抬起头。
伞沿慢慢抬高，露出了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