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藤

贺云清林玉竹赵秀英是小说《苦瓜藤》中涉及到的灵魂人物,近期在网络上非常火爆,作者“爱吃的小蜗牛”正在紧锣密鼓更新后续中,概述为:他教她读文章,读到一段写江南水乡的文字,里面有句话:“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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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十年代现实文,两个小苦瓜的互相救赎。写的是亲人的故事,略加修饰,

    如有不想看的宝宝可划走,不要攻击,谢谢。一林玉竹学会生火那年,三岁。准确地说,

    是三岁零四个月。母亲走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村里人说三月三是个好日子,

    她挑了个好日子走,说明她不是狠心,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林玉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那天早上醒来,母亲不在身边,炕头凉了,灶台凉了,

    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后来她管那个女人叫娘。后娘姓赵,叫赵秀英,

    进门的时候带了一个儿子,比林玉竹小一岁,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赵秀英不是坏人,

    但也不是好人。她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把自己的孩子看得重,

    把别人的孩子看得轻。这种轻不是打骂,不是虐待,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东西——分粥的时候给自己的儿子多盛一勺,

    过年做新衣裳的时候先紧着自己的孩子。林玉竹从三岁起就开始学做家务。先从烧火开始,

    人还没灶台高,搬个小凳子踩上去,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舔出来的时候燎了她的刘海,

    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她没有哭。

    后来是扫地、喂鸡、洗衣服、和面、擀面条、蒸窝头、炒菜。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会,

    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

    但自己把根扎进石头缝里那一点点土里,硬是活了下来。到了十二岁,

    她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早上五点钟起来生火做饭,喂猪喂鸡,

    然后把弟弟妹妹叫起来吃饭,自己扒拉两口,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来接着干活,

    和面、切菜、烧火、刷碗、扫院子、给猪剁草,一直忙到天黑,才能点起煤油灯写作业。

    赵秀英从来不夸她。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就是“你妈走了,我替她养你,

    你还这么不省心”。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来回地锯,天长日久,

    也能把人锯出血来。林玉竹的爹林大有是个木匠,在镇上的木器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两三次。

    他话少,沉默,回家就是吃饭、抽烟、睡觉。他对林玉竹不是不好,是顾不上。

    一个养着四口人的男人,每天在锯末和刨花里挣工分,累得回家连鞋都不想脱,

    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一个女儿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林玉竹觉得,

    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个物件。一个会干活、会做饭、会带孩子的物件。好用,顺手,

    不吵不闹,所以大家都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灶台边上的那口铁锅,每天都要用,

    但从来没有人会去问一口铁锅今天开不开心。二贺云清第一次见到林玉竹,

    是在一九六二年的冬天。那年他十七岁,在县里的师范学校读书,

    寒假回村的时候路过供销社,看到一个女孩蹲在门口捡散落的煤球。那天天很冷,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

    露出手腕上一截冻得发紫的皮肤。她蹲在地上,把碎煤球一块一块地捡起来,

    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动作很仔细,连指甲盖大小的碎渣都不放过。供销社的售货员站在门口,

    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她,说了一句:“林家大丫头,你后娘又让你来捡煤球?

    你们家不缺这点吧?”女孩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说了句:“捡回去烧火,不浪费。

    ”声音不大,但贺云清听到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惜,

    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好像在某个冬天的傍晚,你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

    天快黑了,风很大,你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然后你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人,

    蹲在路边,和你一样被风吹着,被冷着,但还在认真地做着一件很小的事情。

    你忽然就不那么冷了。他没有走过去跟她说话。

    十七岁的贺云清还不是一个会主动跟女孩子搭话的人。他在师范学校读了两年书,

    学会了教课、学会了板书、学会了怎么跟学生打交道,

    但没有学会怎么跟一个蹲在路边捡煤球的女孩说第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家里,贺家的老房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

    但收拾得很整齐。这是他父亲贺长庚在世时修的,贺长庚是个泥瓦匠,手艺好,

    方圆几十里的人盖房子都找他。但手艺好不顶饿,一九六零年闹饥荒的时候,

    贺长庚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儿子,自己饿出了浮肿病,后来转成了肝炎,拖了两年,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走了。贺云清跪在父亲的坟前,没有哭。

    他觉得自己把所有的眼泪都在母亲走的那年流干了。母亲姓刘,叫刘秀兰,

    生下他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后来又连着生了两个孩子都没保住,身体就彻底垮了。

    贺云清五岁那年冬天,母亲咳嗽了整整三个月,咳到最后咳出了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云清,好好念书。

    ”第二天早上,她就没了。贺长庚没有再娶。一个泥瓦匠,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

    又当爹又当妈,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两件事上——挣钱和养儿子。他把贺云清送进学堂,

    说:“你妈让你好好念书,你就好好念。念出来,别像我一样,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

    ”贺云清念书确实好。小学的时候年年考第一,考上了县里的初中,

    初中毕业又考上了师范学校。师范不要学费,还管饭,毕业包分配,这是他能走的最好的路。

    贺长庚死的时候,贺云清在师范读了一年,听到消息从县城赶回来,看到父亲躺在门板上,

    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掀开来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

    去灶房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面条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他没有哭出声。

    五岁那年他就学会了,哭是没有用的。哭不能把母亲哭回来,不能把父亲哭回来,

    不能让任何东西回来。唯一有用的,是好好念书,毕业,当老师,挣工资,活成一个人样。

    三贺云清师范毕业是一九六三年夏天,被分到了公社的中心小学当老师,

    教四年级的语文和算术。一个月工资二十二块五,加上粮票布票,够一个人过活了。

    他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偏房里,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角放着一个煤炉子,自己生火做饭。日子清苦,但稳当。每天早上起来,

    在煤炉上热一碗稀饭,就着咸菜吃两口,然后去教室上课。下午放学后批改作业,备课,

    天黑以后点上煤油灯看一会儿书,然后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不快不慢,

    不早不晚。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一个人,一间屋,一个煤炉子,一辈子的书。

    他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至少比蹲在路边捡煤球要好。

    但他又想起了那个蹲在供销社门口捡煤球的女孩。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她的。

    也许是在某个备课备到深夜的晚上,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照在课本上,

    他忽然想起了那截冻得发紫的手腕。也许是某个冬天的早晨,他蹲在煤炉前生火,

    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划着,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蹲在地上捡煤球的背影,那么认真,

    那么仔细,连指甲盖大小的碎渣都不放过。他想,她生火一定很熟练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听到售货员叫她“林家大丫头”。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村子虽然不大,但他是老师,白天在学校,

    周末偶尔回一趟老房子,和她的生活轨迹像是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的可能。

    但一九六三年的冬天,这两条线交上了。那天是腊月十六,学校放了寒假,

    贺云清回村里过年。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围在老槐树底下,吵吵嚷嚷的。

    他走近了,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根针,扎得人耳朵疼。“你个死丫头,

    让你看着弟弟,你看到哪里去了?他掉进水沟里你知不知道?这大冬天的,

    冻出个好歹来我饶不了你!”贺云清拨开人群,

    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女孩低着头站在人群中间,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叉着腰,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横飞。女孩旁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浑身湿淋淋的,

    被一件大人的棉袄裹着,正在抽抽噎噎地哭。“我不是故意的,弟弟跑到沟边上去玩,

    我在家里和面,不知道他出去了……”女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和面和面!

    就知道和面!你是死人啊?和面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我跟他说了让他别出去……”“说了有什么用?你是姐姐你不会拉住他?

    ”女孩不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棉袄的下摆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一片,

    像落了霜。贺云清认出了她。就是去年冬天在供销社门口捡煤球的那个女孩。一年过去了,

    她好像又瘦了一些,棉袄还是那件,袖口更短了,露出的手腕还是那么细,

    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他站在那里,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不是同情,

    不是怜惜,是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要把他钉在原地的感觉。他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但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在一群看热闹的村人面前,能说什么呢?那女人又骂了几句,

    然后拽着男孩的手,转身走了。人群散了,女孩站在原地,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往家的方向走。贺云清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房子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土坯房的屋顶在月光下露出一道道裂缝,

    像一张干裂的嘴唇。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低着头的模样。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在挨骂的时候没有哭。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骂成那样,一滴眼泪都没掉。这不是坚强,这是习惯了。

    一个人要受过多少委屈,才能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去,咽到连自己都以为没有眼泪了。

    贺云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躺在床上咳血的样子,想起了她说“好好念书”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母亲已经凉了的身体。五岁的他不知道死是什么,

    只知道母亲不在了,没有人给他热粥,没有人抱着他唱那些他听不懂的歌谣。他站在炕边,

    看着大人们把母亲抬到门板上,他没有哭,因为他还不懂哭。但后来他懂了。懂的那天,

    他也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四贺云清第二次见到林玉竹,是一九**年的春天。

    公社中心小学要搞勤工俭学,组织学生到各村去捡粪积肥。

    贺云清带着四年级的学生到林家庄,安排他们分散到各户去借粪筐。

    他站在村口等学生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挑着两桶水从井台那边走过来。水桶很大,

    压在她肩上,扁担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水桶里的水几乎没有晃出来。贺云清看着她走近,认出了她。她这次穿了一件碎花布衫,

    但花色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雾。裤子是直筒的,又宽又大,

    裤脚挽了两道,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他。“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

    “请问这是林家庄吗?”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看清了她的脸——瘦,

    尖下巴,颧骨有些高,皮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干净、冷清,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是,”她说,

    “往前走,过了那棵大槐树就是。”“谢谢。”她没有再说什么,挑起水桶继续走。

    扁担在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着她脚步的节奏,像一首很老的歌。

    贺云清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这次他看清了她家的方向——过了大槐树往右拐,第二家,

    院墙矮矮的,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后来他找机会打听了一下,

    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林玉竹,那年十五岁,在家里排行老大,

    下面有一个后娘带来的弟弟和一个后娘生的妹妹。后娘姓赵,叫赵秀英,

    在村里的缝纫社上班,她爹林大有在镇上的木器厂,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林家那丫头可怜,

    ”跟他说话的是村里一个老太太,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奶奶,“三岁就没了亲娘,

    后娘进门以后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洗衣做饭带孩子,什么都干。她后娘倒是不打她,

    但那心眼偏得呀,啧啧……”王奶奶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去年冬天,

    她弟弟掉进水沟里,她后娘当着全村人的面骂她,骂得那个难听。那丫头一句话都没回,

    低着头站在那里,跟个木头人似的。我看着都心疼。”贺云清听着,没有说话。

    “不过那丫头争气,”王奶奶又说,“学习好,在公社中学念书,成绩排前几名。

    她后娘不想让她念了,说她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下来干活。

    是她爹说了句话,说让她念完初中再说。要我说,这丫头要是生在一个好人家,

    以后肯定有出息。”贺云清回到学校以后,好几天都睡不好。躺在偏房的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个挑着水桶的瘦小身影。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水桶里的水映着天光,晃啊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孩这么上心。他不是那种容易动感情的人,

    这些年一个人过下来,他已经把自己锻炼得足够坚硬,足够冷静,

    足够对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无动于衷。但林玉竹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人或事,

    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我一样”的感觉。一个五岁失去母亲的人,

    和一个三岁失去母亲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们都懂得什么是沉默,

    什么是隐忍,什么是在最冷的日子里把所有的委屈咽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这种懂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是同类之间的辨认。

    就像两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河,各自蜿蜒,各自沉默,但它们流的是同一种水,

    走的是同一条路,最终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五一九**年的夏天,林玉竹初中毕业了。

    她没有继续念书。不是成绩不够好,是赵秀英不让了。“一个女孩子,念到初中就够用了,

    再念下去有什么用?家里这么多活,谁干?你弟弟妹妹谁管?”赵秀英坐在堂屋里,

    手里纳着鞋底,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林玉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三岁那年开始,她就知道,在这个家里,

    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吃的是别人吃剩的,穿的是别人穿旧的,

    连念书的机会都是别人施舍的。现在人家不想施舍了,她就得停下来。她没有争辩。

    争辩是没有用的,就像跟一面墙说话,你说得再多,它也不会回应你。她只是点了点头,

    说:“好。”赵秀英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嘴里嘟囔了一句:“懂事就好。

    ”懂事的林玉竹从那天起就不再上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喂猪喂鸡,

    洗衣服,扫院子,剁草,和面,蒸窝头,炒菜,刷碗,哄弟弟妹妹,一直忙到天黑。

    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没有一刻停歇。但她没有把书本扔掉。

    那些初中的课本,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炕头的木箱子里,晚上忙完了所有的活,

    在煤油灯下偷偷地看。有时候看的是课本,有时候看的是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小说,

    有时候看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旧杂志。她什么都看,像一棵干渴了很久的树,

    拼命地吮吸着每一滴能碰到水。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能帮她改变什么。但她就是忍不住。

    书里的那些世界,那些人,

    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火车、轮船、高楼大厦、大学校园。

    它们像一扇扇打开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那个天地很大,很亮,很遥远,

    远到她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但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不那么闷了。同年秋天,

    贺云清从公社中心小学调到了林家庄的小学。说是调,其实是他自己申请的。

    校长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离老家近一些,方便照顾家里的房子。这个理由不算充分,

    但也不算牵强,校长就批了。林家庄小学只有两间教室,一间给低年级,一间给高年级,

    一共四个年级,两个老师轮着上。贺云清教高年级的语文和算术,另一个老师姓孙,

    教低年级,兼着体育和音乐。学校离林玉竹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贺云清每天从学校门口出来,往东走,过了大槐树,就能看到她家的院墙。

    有时候他能看到她从院子里出来,倒水或者抱柴火,但她从来没有注意到他。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跟她说话。但说什么呢?他是老师,她是村里一个普通的姑娘,

    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联系,没有任何可以顺理成章搭上话的理由。

    他总不能走过去说“你好,我是贺云清,我在供销社门口见过你捡煤球”。那太奇怪了。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了整个秋天,整个冬天,一直看到第二年的春天。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机会来了。林家庄小学缺一个勤杂工,

    负责打扫卫生、生炉子、给老师们烧水热饭。一个月八块钱,外加一些粮票。

    校长在村里贴了告示,林玉竹看到了,回去跟赵秀英说了一声,就去报了名。

    赵秀英没有反对。八块钱不是小数目,家里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而且勤杂工的活不重,

    不耽误家里的活——这是林玉竹说的,赵秀英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了相信,因为对她有利。

    林玉竹到学校上班的第一天,贺云清站在教室门口,看到她拿着扫帚走进来,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你好,”他说,“我是贺云清,教高年级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和上次一样,干净、冷清、沉静。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说:“林玉竹。”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贺云清后来想,如果那天他不是站在教室门口,

    而是坐在办公室里,他们可能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它把所有看似偶然的时刻串联在一起,等回过头去看的时候,

    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必然的节拍上。六林玉竹在学校的工作确实不重。

    每天早上去把两间教室和办公室扫一遍,把炉子生起来,烧一壶开水,

    中午帮老师们热一下带的饭。下午放学后再扫一遍,把炉子封上,就可以回家了。

    她做事利索,干净,从来不偷懒。扫过的地连一个纸片都找不到,炉子生得又快又好,

    火苗旺旺的,办公室里很快就暖和起来。孙老师跟贺云清说:“这小林姑娘,

    干活真是一把好手,比她后娘说的强多了。”贺云清没有接话。他不想在背后评价她,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高兴她被人认可,高兴她在这个小小的学校里,终于不用挨骂了。

    他开始找机会跟她说话。早上她来生炉子的时候,他会提前到学校,假装在办公室里备课,

    等她进来的时候就问她吃早饭了没有。中午她热饭的时候,他会端着饭盒到灶房去,

    坐在灶台边上跟她一起吃。下午她扫地的时候,他会拿着一本书站在走廊里,

    等她扫完了再走。话不多,都是些平常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但每一次对话都像往一个空杯子里倒水,一滴一滴的,不急不慢,但杯子在慢慢地满起来。

    他知道了她今年十六岁,比他小四岁。知道了她喜欢看书,尤其是小说,但家里没有,

    只能借。知道了她其实想继续念书,想考县里的高中,想以后当一个老师或者一个医生,

    但这些想法她从来没有跟家里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那你现在还想念书吗?”他问。

    她正在灶台边上擦灶台,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想,”她说,声音很轻,“但不想了。

    ”“这两个‘想’不一样?”“前一个是心里想,后一个是实际上想。心里想是没用的,

    实际上想才有用。”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如果你还想学,”他说,“我可以教你。我这里有课本,有资料,

    你下班以后可以来办公室,我给你补课。不耽误你家里的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喜,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好像不太敢相信的……希望。“真的?”她问。“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擦灶台。擦了几下,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贺老师,

    你为什么对我好?”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贺云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张了张嘴,

    想说“没有啊,我对谁都这样”,但这句话太假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他想说“因为你值得”,但这句话又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承载不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最后他说:“因为我懂。”她没有再问。从那天起,

    林玉竹每天下午放学以后都会到贺云清的办公室里来补课。

    他教她语文、数学、一些基本的常识。她的底子不差,初中的知识学得扎实,

    只是没有继续往下学。他把自己师范的课本拿出来,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她学得很快,

    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扔进水里就拼命地吸。有时候学着学着,天就黑了。他点上煤油灯,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灯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他教她读文章,读到一段写江南水乡的文字,里面有句话:“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她读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说:“我以后想去看看。”“会的,”他说,

    “你以后一定能去。”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贺云清看到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玉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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