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好像天漏了个窟窿。回春堂里弥漫着一股子当归和黄芪的苦味，
高晓伟低着头给人抓药，手指头在戥子秤上拨弄得飞快。“陈皮三钱，甘草两钱，
回去煎的时候水别放太多，三碗水煎成一碗就成。”抓药的阿婆接过药包，
嘴里念叨着：“晓伟啊，你这孩子心善，往后准有好报。”高晓伟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阿婆，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抓药的，能有什么好报，
能多卖两副药就是好报了。”旁边等着拿药的汉子听了直乐：“高掌柜，你这嘴啊，
跟你爹一个德行，卖个药都能把人逗乐。”“那可不，”高晓伟一边给下一个病人把脉，
一边接话，“我爹说了，药苦，话就不能苦，要不然病人更遭罪。”正说着，
邻桌几个喝茶的客人声音大了起来。“听说了没？靖王的大军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了！
”“可不是嘛，我表哥昨儿从城外逃进来，说那旗号遮天蔽日的，少说也有五万人马！
”“五万？渝州城才多少守军？三千！这仗怎么打？”“打什么打？要我说啊，
趁早开城门投降算了，靖王也是皇上的亲弟弟，谁当皇帝不是当？”“放屁！
靖王那人心狠手辣，去年打下江州，屠了三日！”这话一出，茶楼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又是嗡嗡的议论声。高晓伟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给人抓药，
只是指尖在柜台上不经意地敲了几下——三长两短，再两短三长。
街角蹲着的一个乞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巷里。
“晓伟！”后堂传来养父高伯年的声音，“进来一下。”高晓伟擦了擦手，
跟伙计交代了两句，掀帘子进了后堂。高伯年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爹，什么事？
”“城外打仗的事，你也听说了吧？”高伯年放下茶碗，“我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关店，
收拾细软，往南边避一避。”高晓伟愣了愣：“爹，咱们走了，这一城的病人怎么办？
”“命都快没了，还顾得上病人？”高伯年叹气，“我知道你心善，可咱们是开药铺的，
不是开善堂的。这天要塌下来，得高个子顶着，你一个八脉堵死的废……咳，你一个读书人，
掺和什么？”高晓伟笑了笑：“爹说得对，我听您的。”高伯年反而愣住了，
他这养子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倔得像头驴，今天怎么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我去前面收拾收拾。”高晓伟起身往外走。“等等，”高伯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递过去，“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你看看。”高晓伟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靖王要火烧渝州，三日后动手，以乱军心。信纸边角沾着血迹，
墨迹还没干透。“这……这是谁写的？”高伯年凑过来看，声音都在发抖。高晓伟没说话，
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爹，今晚我先出去一趟，您早点歇着。”“出去？外头兵荒马乱的，
你出去干什么？”“买点东西。”高晓伟已经掀帘子出去了。高伯年看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入夜，雨还在下。高晓伟关上药铺大门，走进后院，
推开杂物间的柜子，露出一条暗道。他沿着台阶走下去，点亮墙上的油灯。密室里，
墙上挂满了地图——大齐王朝的疆域图、各路军阀的势力分布图、靖王麾下将领的详细档案，
密密麻麻的红蓝标注像蛛网一样铺开。密室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沓情报。高晓伟坐下来，
翻看最新的消息，脸上那副文弱书生的人畜无害模样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他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卷成小卷，
塞进竹筒里，走到墙角一个铜管前，把竹筒扔了进去。铜管连着地下暗道，
通往城里的六个方向。这是“听雪楼”的消息传递网。而他，高晓伟，
就是听雪楼真正的楼主——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的老大。当然，这事儿除了他自己，
没人知道。“靖王……”高晓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烧城？你也配？”凌晨，雨小了些。高晓伟撑着油纸伞出了城，
沿着江边的小路走了约莫两里地，在一个废弃的渡口停下。渡口的凉亭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腰间挎着把长剑，身形笔挺如松，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冷厉的杀意。
雨丝落在他身上，他连躲都不躲，好像那些雨水根本不存在。“陈砚。”高晓伟收了伞，
走进凉亭。黑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平添几分凶悍。他上下打量了高晓伟一眼，眉头皱起：“你就是给我传信的人？”“对。
”“你要拦我？”“对。”陈砚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你知道我要去杀谁？
”“靖王的先锋官赵元朗，他今夜在城外的三王庙过夜，身边只有三十个亲卫。
”高晓伟说得不紧不慢，“你想趁夜摸进去，一刀宰了他，
然后提着人头去祭奠你死去的家人。”陈砚的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高晓伟看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杀了他，
报不了仇，反而会害死全城百姓。”陈砚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放屁！”“赵元朗一死，
靖王会立刻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刺客。”高晓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到时候别说你跑不掉，城里三万百姓都得给你陪葬。而且——赵元朗只是靖王的一条狗，
杀了他，靖王转头就能再找一条。你的仇人还活得好好的，可渝州城已经没了。
”陈砚沉默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高晓伟知道他在想什么。陈砚，前朝禁军总教头，一身武艺出神入化，
在京城时被人称为“寒刃客”。三年前，靖王构陷禁军统领谋反，要陈砚做伪证。陈砚不肯，
靖王便给他安了个“同党”的罪名，满门抄斩。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来，
从此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隐姓埋名，四处流亡。三年来，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头，
就是报仇。“你到底想说什么？”陈砚的声音沙哑。“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高晓伟从怀里掏出那份染血的情报，递过去，“靖王三天后要火烧渝州，嫁祸给守城禁军，
煽动百姓造反。你帮我阻止这件事，我让你亲手宰了靖王。”陈砚接过情报看了，
眼神闪烁不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阻止靖王？就凭你？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高晓伟笑了，“对，就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刀剑的事你来，动脑子的事我来。怎么样？
”陈砚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是文文弱弱的，
笑起来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砚问。“回春堂的少东家，高晓伟。”他拱了拱手，“幸会。”陈砚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松开剑柄，吐出一个字：“行。”高晓伟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
在凉亭的石桌上铺开：“那咱们说说正事。
”陈砚看着他熟练地标注出靖王大军的布防图、城内各处的兵力分布、以及城门口的地形，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怕不是什么正经的药铺少东家。第二天傍晚，
高晓伟从回春堂后院的一个枯井里下了密道，七拐八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从一面墙的暗门里钻了出来。这是城东的一处别院，软禁着当朝太傅的女儿——苏清和。
屋子里点着灯，一个穿着素白长裙的女子正伏在案前写东西。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有一股子书卷气，但眼神却很锐利。“听雪楼的人？”她问。
“算是吧。”高晓伟掸了掸身上的灰，在她对面坐下，“苏姑娘在写什么？”“**。
”苏清和把面前的白布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我要联络城外忠良之师，
让他们知道靖王要造反的消息。可我出不去，信也送不出去。”“我帮你送。”“条件呢？
”高晓伟笑了：“没有条件。”苏清和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就是听雪楼的楼主？
”高晓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猜到的？”“你身上有药味儿，
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会不自觉地做抓药的动作，你是大夫。”苏清和的目光很平静，
“一个大夫，能通过听雪楼的密道找到我，还能做主帮我送信，你不是楼主谁是？
”高晓伟乐了：“苏姑娘好眼力。不过您这话说出去可没人信——听雪楼的楼主是个抓药的。
”“所以你的秘密很安全。”苏清和也笑了，“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高晓伟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她：“我想知道一件事——靖王为什么要造反？
别跟我说什么‘想当皇帝’这种废话，这世上没人会为了想当皇帝就冒诛九族的风险。
”苏清和沉默了片刻，从案几下层抽出一封信递过去。高晓伟打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靖王写给北境蛮族首领的，内容很简单——只要蛮族出兵助他夺取皇位，事成之后，
他将割让燕云十六州。“这不是谋反，”高晓伟的声音很轻，“这是卖国。”“对。
”苏清和点头，“所以我必须阻止他。燕云十六州一丢，中原门户大开，
蛮族铁骑可以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渝州一城，而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高晓伟把信收好：“这封信我要用一下。”“做什么？”“给靖王麾下的几个将军看看。
”高晓伟站起身，“他们跟着靖王造反，以为是改朝换代、建功立业，
要是知道靖王其实是卖国求荣，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铁了心跟着干。
”苏清和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几成把握？”“五成。”高晓伟说实话，“另外五成，
得看那几位将军的良心还在不在。”“如果不在呢？”“那咱们就准备剩下的五成。
”高晓伟走到暗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苏姑娘，问你个事儿。”“什么？
”“你一个弱女子，被软禁在这里，随时可能没命，你不怕吗？”苏清和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