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亮得早，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气息，唤醒了江亦哲。心口搭着一块毛巾，老爷子已经回屋，院里安安静静。
他轻手轻脚起身，收好竹床，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年轻健康的身体，充满生机的清晨，让他心头一松。
城市近郊的农村，没有车水马龙，只有鸟鸣阵阵；远离城市喧嚣，只有乡村最朴素的烟火。菜叶上挂着露珠，猪圈里传来声响，远处土砖屋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田埂上已有挑担赶路的人。
江亦哲顺着土路慢跑，脚上那双白色高帮回力鞋，前头已经破了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这是老爷子在他十六岁时送的生日礼物，十一块五毛，一穿就是三年。
老爷子有退休工资，具体数目，江亦哲并不清楚。他只记得，十岁那年初见老人时，老爷子穿着的确良衬衣、草绿色长裤，脚蹬一双三接头皮鞋，一身干部模样，孤儿院的院长这才点头同意让他收养自己。
转眼八年过去，那件的确良衬衣旧了，打上了补丁；三接头皮鞋依旧擦得锃亮，却很少再穿。平日里，老人最常穿的，还是一双结实耐穿的解放鞋。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叼着旱烟杆的老人赶着水牛，骑二八大杠的男人后座载着爱人，前梁上坐着睡眼惺忪的孩子，车头挂着的人造革皮包轻轻晃着。年轻人肩上扛着锄头，锄头上还挂着簸箕，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正要下地干活。中年大嫂推着独轮土车，竹筐里堆满刚摘下的新鲜蔬菜。认识的人点头道声早，不相识的，也会递来一个温和的笑。人人脸上，都是平淡踏实的幸福。
这才是人间生活，让人心里安稳。平淡里藏着生机，像初升的太阳，到处都是火红的憧憬。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从不是孤身一人。
围着村子跑了大半个小时后，他回到家，先给蜂窝煤炉换上新煤球，烧上水。老爷子快醒了，该准备早饭。
他打量着这间老屋，土砖墙、木门窗，八仙桌、旧书桌、煤油灯，都是八十年代最寻常的模样。墙角堆着几口旧木箱，唯一像样的电器，是一台掉漆落灰的半导体收音机，坏了许久，老人一直舍不得扔。
江亦哲摩挲着机壳，一眼便认出这是无锡厂出产的红灯牌，当年的稀罕物件，寻常人家难得一见。这东西，他拆拆装装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
他翻出老爷子工具箱里的钳子、螺丝刀，找了几段废电线，蹲在门口石板上忙活起来。晨光渐高，蝉鸣响起，他专注地检测、焊接，几十年的经验，在这具年轻身体里依旧熟悉。
老爷子起身，见他埋头忙碌，并未多问，只出门打起了那套多年的老拳。
半个时辰后，江亦哲扭动开关，一阵电流声过后，清晰的广播声缓缓传出：“各位听众早上好，现在为您播报今日新闻……”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的院落里格外清亮。
老爷子收拳走近，听见声响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惊讶：“小哲，你……把它修好了？”
江亦哲关掉收音机，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爷爷，您总爱听着广播打拳，我看它放着可惜，就试着摆弄了一下。也没大毛病，就是老物件线路松了，焊一焊就好。”
老人捧着收音机，反复摩挲，扭动开关，听着里面稳定洪亮的声音，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有心了！这门手艺，倒是扎实的技术活，有前途。”
江亦哲偷偷松了一口气，老爷子并未询问他会修理电器的来由，这让他满肚子说辞没有用到。
正说着，隔壁王婶端着木盆路过，老远听见声响，脚步一顿，脸上立刻露出惊喜：“老爷子！您家这大红灯怎么响了？我记得坏了大半年，谁给你修好了？”
“是小哲修的！”老爷子语气里藏不住骄傲，“以后这一片谁家电器坏了，不用跑城里，找他就行！”
王婶眼睛一亮，一把拉住江亦哲：“真的？那可帮了婶大忙！我家那台熊猫也哑了，正愁没法修，你能不能帮婶看看？多少钱你说！”
江亦哲连忙摆手：“王婶，咱们是邻居，您平时没少接济我们蔬菜，修个小东西不值一提，提钱就见外了。”
老爷子在旁点头：“他说得对，远亲不如近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王婶心里一热：“你们爷俩心眼实在。不像我家那口子，满脑子倒爷、发财，天没亮就揣着积蓄去羊城倒电风扇，我这心一直悬着，就怕犯错误。”
老爷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如今政策活了，鼓励搞活经济，只要是老百姓需要的，不坑人不害人，就不算错。有偿服务，也是为人民服务。”
王婶一听，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听您这么说，我就踏实了！”她转身跑回家，不多时便抱着自家收音机气喘吁吁回来。
江亦哲接过，放在八仙桌上拆开了检查，没有万能表检测，只能凭借经验，与线路逻辑一点点查，花了大概二十来分钟，便找到问题，也是线路接触不良。
重新焊接好，扭动开关，调整频道，甜美的戏曲声瞬间传出。
“响了！真响了！”王婶喜不自胜，当场掏出手帕包着的块票，角票，还有分票，从中拿出最大的五块，硬往江亦哲手里塞，“婶不能让你白忙活，这钱你拿着，买双新鞋，你看你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江亦哲把钱退回去，态度认真：“婶，您这是打我脸。爷爷都说了，邻里之间互相帮衬，谈钱就生分了。我要是收了，心里不安。”
王婶见他坚决，不再勉强，笑得眉眼弯弯：“行，婶记下这份情！有空一定来家里，婶给你做红烧肉！”
她抱着收音机回家，越想越开心，出门串门时，便把江亦哲手艺好、人实在的消息，悄悄说了出去。
不出半天，整个村子都知道——**家的孙子，会修电器，人好心善，还不收钱。
江亦哲没有闲着。小事做不牢靠，大事也担不起来。工具箱里钉子、锤子都是现成的，他便开始动手整理已经松垮摇动的旧家具。
把梯子钉牢实，他扛着出了门。老爷子躺在竹靠椅上，戴着老花镜正悠闲地看着书，小凳上搁着搪瓷缸。江亦哲抬头看日头已高，开口道：“爷爷，太阳大了，您挪到大树下去，那儿凉快。”
老爷子扭头看了看他，见他扛着梯子，问道：“你这是去哪？”
江亦哲道：“把屋顶的瓦片收拾一下。老话说得好，屋顶长草，兆头不好。我之前不顺，就是平时太懒给闹的，怨不得人。今天我非得整理好不可。”
老爷子露出微笑：“你可小心点，别摔下来，要帮忙就叫一声。”
江亦哲点头道：“放心吧爷爷，我做事稳当，摔不着的。”
老爷子没再多想，拿起书继续翻看。
日头有些晒人，屋顶温度更高，不一会儿，江亦哲全身已经汗湿，瞧着屋顶，这才把草除干净，清扫积尘，更换瓦片的工作还没开始。
他下了屋顶，抱起大缸喝了几口凉白开，脱下湿透的汗衫，正要再爬上去，老爷子开口叫住他：“太阳太毒了，明天再收拾吧。”
江亦哲回头笑了笑：“爷爷，您不是常教育我，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天的事，我今天就做完，您别担心了。”
老爷子站起身，将书背到身后，缓步踱到梯子下。伸手晃了晃，见梯子稳当，才抬眼看向江亦哲：“挫折是前进的动力，你现在心更稳了，不错。”
江亦哲笑道：“爷爷，只怕午饭要晚些了，我得先把屋顶收拾好。”
老爷子一摆手：“爷爷有手有脚，还用得着你伺候？中午我来弄。我去村头看看还有没有肉卖，给你开开荤。”
收拾屋顶并不轻松，这样忙活了四五个小时，才把屋顶整理了一遍，江亦哲已经晒得满身通红，汗水流成了一条条水线。
老爷子做的白切肉非常地道，蘸上蒜泥辣油，十分合口味。老爷子肉吃得很少，只管把最肥的肉片夹到江亦哲碗里。江亦哲看在眼里，也没有多问。老人健硕的身子和额头上的皱纹，都在说明，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与老爷子吃过午饭，已经过了晌午。江亦哲冲了个凉水澡，刚准备午休一下，门外就有人叫。
“亦哲在家吗？”是隔壁的李娭毑。
江亦哲连忙开门：“李娭毑，您找我？”
“听说你会修电器，我家那台收音机不响了，你方便的时候帮我看看？”
“没有问题，您别急，我收拾一下，等会就过去。”
李娭毑笑着道谢，满心欢喜地离开。
刚送走她，张婶也上门，说自家黑白电视没了图像。
江亦哲都应了下来，看着邻里们热情又带着几分拘谨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来到这个时代，他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为身边的人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而他的故事，也将从这台小小的收音机重新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