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刘丽君把最后一只碗扣进碗柜里,手指上的裂口被洗洁精蜇得生疼。
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分。又是这样的一天。
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走上班的丈夫建国,八点婆婆起床给她冲鸡蛋水,
九点去菜市场买菜,十一点回来择菜洗菜切菜,十二点炒菜吃饭,十二点四十洗碗刷锅,
一点钟婆婆午睡,她擦桌子抹地。然后就是现在。两点十分,
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婆婆的鼾声从里屋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丽君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客厅那台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是婆婆的专属,
建国在家时是建国的,唯独不是她的。她想看的时候,婆婆总有话说——“电费不要钱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地拖了吗?”“那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男男女女的,不正经。
”她索性不看了。丽君走到阳台上,把昨天洗好的床单收下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三十五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沾水变得粗大,
指甲剪得秃秃的。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在服装厂当临时工,手还是白**嫩的。
那时候厂里的**妹都爱抹护手霜,她也买过一支,超市里搞活动九块九的那种。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又跟着外婆回了老家上学,她就再也没有抹过那些东西。
“抹给谁看呢?”她自嘲地笑了笑。床单叠好了,她又把晾衣架上的几件衬衫取下来。
她老公的那件蓝衬衫领子磨毛了,她前几天就说要去买件新的,她老公说“不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会主动带她去商场,也不会问她缺什么。每个月工资转给她3千块,
她安排一家子的吃喝拉撒,月底剩下个几百块,存起来。日子就这么过,不咸不淡,
像白开水。丽君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柜门上的镜子照出她的样子——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条灰色运动裤,
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掉在耳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是谁?
好像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记得自己年轻时候也爱笑,爱穿鲜艳的衣服,有一件红色卫衣,
穿上去衬得脸非常明媚动人。那件衣服后来被婆婆说“太艳了,不像正经人穿的”,
她就没再穿过,压在箱底,再后来就找不着了。“丽君啊——”婆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哎,妈。”丽君赶紧应了一声。“给我倒杯水,温乎的,别太烫。
”丽君去厨房倒了水,端进里屋。婆婆半靠在床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皱了皱眉:“这什么水?一股子漂白粉味儿。”“就是净水机过滤的,妈。
”“你就不能买点好茶叶?建国他爸在世的时候,家里什么时候断过茶?”对了,
建国是她老公名字!丽君没说话。公公去世五年了,婆婆提起来还是眼眶发红。
她不能说“您儿子给的生活费就这些,买了茶叶就少买菜”,这话说出来又是一场风波。
“行,我明天去买点茶叶。”她说。婆婆“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丽君回到厨房,
站在灶台前面发愣。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拧上发条就开始转,转到没电了就停下来,
等下一次发条拧紧。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小区业主群在讨论物业费涨价,孩子班级群老师发了一条通知,
还有一条是建国发的:“晚上不回来吃,加班。”加班。又是加班。丽君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朵云,她看了很多年了,
每次看都觉得形状不一样。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推送广告:“有需要APP——同城陪玩,陪你聊天、逛街、吃饭、学新技能。
无聊的时候,找个人陪陪你。有需要的时候,找个人陪陪你。”丽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陪玩?她知道现在年轻人有这种东西,在手机上找人陪打游戏、陪聊天。但她这个年纪的人,
谁玩这个?她想把手机放下,手指却没动。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就看看,又不花钱。
她点了一下,手机提示她下载APP。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确认。APP打开,
界面花花绿绿的,她有点眼花。首页上有男孩,有女孩的照片,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妆容精致,笑容灿烂。旁边标着价格——一百五一个小时,两百一个小时,还有三百的。
丽君倒吸了一口气。一个小时一百五?她一天的菜钱才五十块。她想退出去,
但眼睛又忍不住往屏幕上瞟。这些女孩真好看啊,一个个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她往下划了划,看到每个女孩都有自我介绍,写着自己会什么、喜欢什么。“小鹿,24岁,
擅长化妆、穿搭、拍照,带你体验不一样的自己。”“萌萌,26岁,
喜欢探店、美食、逛街,带你吃遍全城最好吃的小店。”“丸子,22岁,手工达人,
教你做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丽君看得入了神。
这些女孩的生活好像跟她完全不在一个世界,她们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她连听都没听过。
她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东的批发市场。她又划了几下,
突然看到一个女孩的照片,跟别人不太一样。照片里的女孩没有浓妆艳抹,扎着个高马尾,
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笑得很干净。旁边写着:“子涵,28岁,什么都懂一点,
什么都愿意教。你想学的,我都可以陪你试试。”什么都愿意教?
丽君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百五十块一个小时。她攥了攥手机,
想起上个月买了一件羽绒服花了两百多,被婆婆念叨了一个星期。
要是让婆婆知道她花一百五找人陪玩,那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但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你连一百五十块都不值吗?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丽君咬了咬牙,
点了预约。两个小时,三百块。付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微信支付弹出来,她输入密码,
钱就这么没了。屏幕上立刻弹出对话框:“已预约成功,请等待陪玩师确认。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砰砰跳。没过两分钟,手机震了。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姐姐你好呀!
我是子涵,明天下午两点,我去找你,你想玩什么呀?”丽君手忙脚乱地打字,
打了半天才打出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不太会玩。”对方秒回:“没关系!包在我身上!
你把地址发给我,明天见!”丽君把地址发过去,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二那天晚上,建国快十点才回来。
丽君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装睡,不想说话。
反正说了也没用,他永远是一句“加班,没办法”。建国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换了衣服,
躺到床的另一边。床垫陷了一下,然后就是翻身的窸窣声。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像隔了一条河。丽君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里,
今天看起来像一只蝴蝶。“建国。”她突然开口。“嗯?”旁边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听起来已经很困了。“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沉默了几秒。“说什么呢,睡吧。
”“我就是问问。你说我这些年,除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还会干什么?”建国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你又在瞎想什么?明天还得上班呢,别闹了。”别闹了。
她说什么都是“别闹了”。她想跟他聊聊天,是“闹”;她想让他陪她出去走走,
是“闹”;她想买件新衣服,也是“闹”。丽君闭了嘴,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六点起床做早饭。婆婆七点钟出来,看见她在厨房忙活,
站在门口说:“今天的粥熬得太稠了,跟你说过多少次,少放点米。”“知道了,妈。
”“还有,你昨天买的那个豆角,老得跟柴火似的,嚼都嚼不动。
”“菜市场今天的豆角都不太好,我挑了半天……”“挑了半天还挑成这样?
你眼睛是不是该去查查了?”丽君没再说话。她把粥盛好,端到桌上,又去热馒头。
婆婆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建国昨晚几点回来的?”“快十点。”“又加班?
他们单位那个小周,人家也是上班,怎么就不天天加班?你得说说他,让他注意身体。
”“我说了,他说没办法。”“你说得不够重呗。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软绵绵的,
管不住男人。”丽君把馒头放到桌上,指关节捏得发白。婆婆又说:“对了,
今天下午我去打麻将,你三点半去学校接你侄女,她今天放学早。”丽君愣了一下:“妈,
我今天下午有点事……”“什么事?”“我……约了人。”婆婆放下筷子,
抬头看她:“约了谁?”“就是……一个朋友。”“什么朋友?我咋不知道你在这边有朋友?
”丽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没有朋友。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
她认识的只有菜市场的摊贩和小区门口的保安。婆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行,
你去吧。我叫你姐去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丽君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中午十二点半,她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
看了半天,不知道穿什么。最后拿出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裤子,
这是她最好的衣服了,过年时候买的。她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的润唇膏,涂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但还是怯怯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手机响了,子涵发来消息:“姐姐,
我到你小区门口啦!你出来吧!”丽君深吸一口气,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走到客厅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瞥了她一眼:“出去了?”“嗯。
”“早点回来,晚上还得做饭。”“知道了。”丽君出了门,心跳得很快。她下了楼,
穿过小区花园,远远看见小区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女孩扎着高马尾,
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背带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背着一个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
跟她照片上一模一样。丽君走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三十五岁的家庭主妇,花钱找人陪玩,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但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转身回去吧。她鼓起勇气,走过去,
轻声说:“你好……是子涵吗?”女孩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咧开嘴笑了:“丽君姐姐?”“嗯,是我。”子涵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笑得特别真诚:“姐姐你比照片上好看!走,我带你去玩!”“去哪?”丽君有点紧张。
“先保密!”子涵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跟我走就行。”三子涵带她坐上了公交车。
丽君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她出门基本就是步行去菜市场,远一点的地方骑自行车。
建国那辆电动车她不敢骑,说是“怕摔着”。车上人不多,子涵拉着她坐到靠窗的位置,
自己坐在旁边。“姐姐,你平时都干什么呀?”子涵歪着头问她。“就是……做做饭,
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丽君说这话的时候觉得有点难为情。“那多没意思啊!
”子涵瞪大了眼睛,“你就没有自己的爱好吗?”爱好?丽君想了想。
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织毛衣,给建国织过一件,婆婆说“织得松松垮垮的”,她就没再织了。
她还喜欢听歌,邓丽君的,后来家里有了电视,婆婆嫌吵,她也就没再听过。
“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她说。子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没关系,
那我们就一样一样试,看看你喜欢什么!”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七八站,
子涵拉着她下了车。丽君抬头一看,愣住了。这是一条她从来没来过的街。
街道两旁全是各种各样的小店,有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奶茶的、卖小吃的,
招牌花花绿绿的,音乐声从店里传出来,年轻女孩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手里拿着奶茶,
说说笑笑。“这是哪儿啊?”丽君问。“这边叫‘小步行街’,我们年轻人都爱来这儿逛。
”子涵挽住她的胳膊,“走,先带你去喝奶茶!”“奶茶?就是电视上广告那个?”“对呀!
姐姐你没喝过?”丽君摇摇头。子涵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
然后更加坚定了:“那今天必须安排上!”她们走进一家奶茶店,
店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味。墙上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满了各种口味的奶茶,
什么“波霸奶茶”“芋圆奶茶”“抹茶拿铁”,丽君看得眼花缭乱。“姐姐你喝什么?
我请你!”子涵说。“不行不行,我请你,你陪我还花钱呢,怎么能让你请。”“哎呀,
姐姐你别客气!今天第一杯,算我送你的见面礼!等你以后喜欢了,你再请我!
”子涵的语气特别真诚,丽君推辞不过,只好说:“那你帮我挑一个吧,
我也不知道哪个好喝。”“那就招牌波霸奶茶,少糖,去冰!保证好喝!
”子涵熟练地点了单,扫码付了钱。两杯奶茶很快就做好了,子涵递给她一杯。丽君接过来,
看着杯子里黑乎乎的珍珠,有点不知所措。“吸管**去,吸一口!”子涵示范了一下。
丽君学着她的样子,把吸管**去,吸了一口。甜甜的,滑滑的,珍珠嚼起来**弹弹的。
她愣了一下。“好喝吗?”子涵期待地看着她。丽君又吸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这么好喝的东西,她活了三十五年,
第一次喝到。子涵好像看出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挽着她的胳膊说:“走吧,边喝边逛!
”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子涵指着一家一家的店给她介绍。“这家是卖耳环的,
全是手工做的,特别好看。”“这家是卖衣服的,风格很温柔,我觉得适合你。
”“这家是拍大头贴的,就是那种小照片,贴在手机壳上特别好玩。”丽君一边听一边看,
眼睛都不够用了。这条街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她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
什么都觉得稀奇。“姐姐,你平时穿衣服都是什么风格啊?”子涵突然问。“风格?
”丽君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没什么风格,就是随便穿穿。”“那我帮你挑几件怎么样?
”子涵的眼睛亮亮的,“你放心,我眼光很好的!我闺蜜们都让我帮她们挑衣服!
”丽君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上次买衣服被婆婆念叨的事,心里有点发虚。但转念一想,
她花的是自己的钱,建国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里,她自己那份零花钱攒下来也有不少,
买两件衣服怎么了?“行,试试看。”她说。子涵拉着她进了一家服装店。店面不大,
但装修得很温馨,衣服挂得整整齐齐,颜色都是那种温柔的米色、淡蓝色、浅粉色。
子涵在衣架前转了一圈,挑出几件衣服,举到她面前比了比。“姐姐你肤色白,穿浅色好看。
这件淡蓝色的衬衫裙你试试,还有这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你那条黑裤子就很好。
”丽君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换上了那件淡蓝色的衬衫裙。
裙子的面料软软的,贴在身上很舒服。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不短,挺得体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也是她?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变化,就是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有点儿温柔,出水芙蓉的温柔。“姐姐,
好了吗?出来给我看看!”子涵在外面喊。丽君打开门,走了出去。子涵看见她,
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姐姐你也太好看吧!我就说这个颜色适合你!
”丽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不会太嫩了?我都三十五了。”“三十五怎么了?
三十五就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了?”子涵一脸认真,“姐姐你听我说,女人不管多少岁,
都有权利打扮自己。你看你,皮肤白,个子也不矮,稍微收拾收拾,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高!
”丽君被她夸得脸都红了。“再看看这件。”子涵又递给她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丽君套上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又温柔了几分。“就这两件,买了!”子涵拍板。“两件都要?
”丽君有点心疼,“多少钱啊?”“裙子一百二,开衫九十,加起来两百一。不贵,
质量很好的。”两百一。丽君想了想,咬咬牙,扫码付了钱。从店里出来的时候,
她手里提着袋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舒展开来,
痒痒的,暖暖的。“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她主动问。子涵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走,
带你去做指甲!”“做指甲?”丽君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下意识地缩了缩。“对!
你看你的手,是不是好久没保养了?”丽君把手藏到身后,
不好意思地说:“天天做饭洗衣服,做了也白做。”“所以才要做啊!”子涵说,
“做了美甲你就舍不得让它变糙了,就会记得涂护手霜、戴手套干活。这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值得被好好对待。”我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
投进了丽君的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跟着子涵走进了一家美甲店。店里很干净,
摆着几张小桌子,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甲油。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迎上来,
看起来跟子涵很熟。“子涵!好久不见!这是你姐姐?”“对,我丽君姐!
今天带她来做个手部护理,再涂个颜色。”子涵熟门熟路地说。丽君坐到椅子上,有点紧张。
美甲师拉过她的手,看了看,笑着说:“姐姐你的手型很好看,就是有点干,
做一次护理就能好很多。”丽君看着美甲师给她涂护手霜、**、修指甲,
每一个步骤都让她觉得新奇。她的手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姐姐你喜欢什么颜色?
”美甲师问。丽君看了看色板,眼花缭乱的,不知道选哪个。
子涵凑过来看了看:“来个豆沙粉吧,低调又温柔,回去也不会被说。”豆沙粉。
丽君点点头。美甲师涂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地刷,最后又涂了一层亮油。四十分钟后,
丽君把手指伸出来看了看——指甲变得圆润光滑,豆沙粉的颜色衬得手指白净了不少,
连那些裂口都好像不那么明显了。她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忍不住笑了。“好看吧?
”子涵在旁边看着她笑。“好看。”丽君说。这次她没有心疼钱。手部护理加美甲,一百二,
她觉得值。从美甲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了。街边的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
像小星星。丽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还得回去做饭。“子涵,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
“行,我送你到公交站。”子涵说。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
子涵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了一个微信号递给她。“姐姐,
这是我的微信。你有什么想聊的,随时找我。不一定要约出来,聊聊天也行。”丽君接过来,
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子口袋里。“子涵。”她叫了一声。“嗯?”“谢谢你。今天我很开心。
”子涵看着她,笑容灿烂的回到:“姐姐,你以后会越来越开心的,我保证。”公交车来了,
丽君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子涵还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一直到看不见子涵的身影。四丽君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她提着购物袋,
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想把东西赶紧放进卧室。但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眼就看见了。
“回来了?手里提的什么?”丽君站住了,有点心虚:“买了件衣服。”“衣服?
你衣柜里那么多衣服不够穿?”“那些都好几年了……”“好几年怎么了?
又不是破了不能穿。你天天在家待着,穿给谁看?”丽君没说话,低着头往卧室走。“站住。
”婆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手上涂的什么?”丽君下意识地把手缩到背后。“我问你话呢!
手上涂的什么?红不拉几的!”“做了个美甲……”“美甲?!”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你天天洗菜做饭,涂那个东西给谁看?!
”丽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还有你那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带你出去一下午就花了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不是骗,妈,
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你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几年,我咋不知道你有朋友?
该不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丽君的手在背后攥紧了。她想说“妈,我三十五岁了,
不是十五岁”,想说“我花的是自己的钱”,想说“我就不能交个朋友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说了只会换来更多的唠叨、更多的质问、更多的“你怎么这样”。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她看着手里的购物袋,再看看自己刚做的指甲,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豆沙粉的颜色在灯光下温温柔柔的,跟她的心情完全不搭。手机震了一下,
子涵发来消息:“姐姐,到家了吗?今天开心吗?”丽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打字:“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发完这条,她又加了一句:“子涵,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子涵秒回:“怎么了姐姐?谁欺负你了?”“没有。就是觉得,
我好像什么都不敢。买件衣服怕被说,做个指甲怕被骂,交个朋友都得偷偷摸摸的。
”子涵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姐姐,你不是怂。你是被关太久了。
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时间长了,就算把笼子门打开,她也不敢出来。不是因为她不想出来,
是因为她忘了自己还能飞。”丽君看着这段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建国不会说,
婆婆更不会说。在这个家里,
她是一个工具——一个做饭的工具、打扫的工具、伺候人的工具。没有人问过她开不开心。
“子涵,我明天还想见你。”她打过去。“好呀!明天我带你去玩别的!姐姐你早点睡,
明天见!”丽君放下手机,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外面传来婆婆的声音:“丽君!
还不出来做饭?几点了!”“来了。”她应了一声。站起来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
豆沙粉的,很好看。她走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婆婆还在看电视,没有看她。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菜和肉,开始洗菜切菜。手碰到水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想起美甲师说“做家务记得戴手套”。她翻了翻抽屉,
找到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继续洗菜。炒菜的时候,建国回来了。他换了拖鞋,
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说:“今天吃啥?”“炒茄子,西红柿鸡蛋汤。”“行。
”他说完就要走。“建国。”她叫住他。“嗯?”“我今天下午出去了,跟一个朋友。
”“哦。”“你不问我是什么朋友?”建国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表情有点不耐烦:“你交朋友就交朋友呗,问**啥?”“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行行行,
你开心就行。”他摆摆手,走了。你开心就行。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但丽君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她开不开心,
不在乎她交了谁,不在乎她下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只要她把饭做好、把家收拾好、把他妈伺候好,剩下的,随便。丽君把茄子倒进锅里,
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以前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中心,没有她,这个家就转不了。
但今天她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不是中心,她是一个零件。零件坏了可以换,
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零件开不开心。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婆婆夹了一筷子茄子,嚼了嚼,说:“今天的茄子咸了。”“我少放盐了……”丽君说。
“少放盐还这么咸?你味觉是不是出问题了?”丽君没说话。建国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婆婆又看了一眼丽君的手,哼了一声:“涂那个红指甲,也不知道想什么。明天给我洗了。
”丽君攥紧了筷子。“妈,这是豆沙粉,不是红的。”“我管它什么粉!反正不好看!
你一个家庭妇女,涂那个像什么话?”“妈,我就涂个指甲,
又不耽误干活……”“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管不了你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建国终于抬起头,看了丽君一眼,说:“妈说你就听着呗,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丽君看着建国,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她跟他在一起十几年了,给他生孩子、照顾他爸妈、操持这个家,到头来,
她连涂个指甲的权利都没有。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说完转身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