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城东街往东数第三家宅子,今日像是被浸在了红海里。
贺家朱漆大门上挂着丈许长的红绸,风吹过时猎猎作响,门楼下的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
碎红铺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地响。“霍,这阵仗,真大!
这是贺家哪位公子成亲啊?”长街上等着领赏凑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外乡来的货郎踮着脚往里头瞅,手里的拨浪鼓都没空摇了。旁边等着领赏的本地人斜他一眼,
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一看你就是头回进城——这是咱云城首富贺家的小公子,
贺家润娶亲呢!”“娶得哪家的千金?瞧这排场,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吧?
”卖货郎追问着,眼里满是好奇。围观众人忽然都笑了,有讥讽,
有更多是看热闹的不怀好意。有个自来熟的汉子凑过来,
压低声音嘿嘿道:“哪家千金都不是,今儿贺家娶的,是位男娘子。”“啊?男娘子?
”卖货郎搓了搓手指,也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2.花轿里,
严淮安的指尖几乎要掐进喜服的锦缎里。大红的衣料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能映出人影,
一看就是不便宜的料子。可这身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华服,裹在身上却像压着块重石,
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从昨日在田里挥着锄头被突然叫回家中被媒婆相看,到今日坐进花轿,
他只用了两天时间接受自己“卖身冲喜”的命运——贺家说,
他是贺家小公子的命定福星,能保那位体弱的少爷平安无忧。上轿前,
家里的土坯房飘着罕见的肉香。母亲端上三个菜,小弟小妹捧着白花花的馒头,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要舔干净。
那是他用三十两银子换来的——贺家财大气粗,除了银子,还送了半袋米和两斤肉。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一遍遍叮嘱:“到了贺家要听话,
好好伺候小公子,要是能往家里捎点钱……再给你弟弟妹妹谋个活计,娘就知足了。
”母亲生小弟时伤了身体,再也不能下地干活。父亲没有动桌子上的肉,
只是拿着土烟枪沉默地抽着。严淮安点头应着,心里却清楚,
穷人家的爱比土地里的收成还要金贵,要靠力气换,更要靠命扛。跨火盆时,
炭火的热气燎得他腿肚子一直热烘烘;拜天地时,他对着案上的芦花鸡躬身,
耳边是贺家上下压抑不住的喜色。直到“夫妻对拜”的礼声刚落,
内院忽然传来丫鬟惊喜的呼喊:“小公子醒了!小公子睁眼了!”贺家夫妇疯了似的冲进来,
拉着他的手直唤“福星”,那语气里的感激与急切,让他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冲喜,
或许真能有点用。3.夜里的喜房燃着龙凤烛,烛火跳动着,映得满室通红。
贺家小公子贺家润亲自挑开了他的盖头,严淮安抬眼盯着自己的夫君时,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眼前的人穿着月白里衣,乌黑的长发用镶嵌红宝石的发冠束着,
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温和的笑意落在眼底,可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这是他长到十六岁,见过最好看的人。“你就是我的……”“娘子?”贺家润轻咳了两声,
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却很软。他挨着严淮安坐下,
指尖轻轻碰了碰严淮安因为紧张有些发凉的手指,“严淮安,是哪几个字?
”严淮安的脸瞬间红透,不敢再看他,只是讷讷地摇头:“我没上过学堂,不会写字。
”“那以后跟我一起上夫子的课吧。”贺家润摆了摆手,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起吃饭”,
“喜婆说你比我小两个月,我叫你小严,你喊我哥哥就好。”他说着,
伸手替严淮安拆下发冠,动作轻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瓷。拆完头饰,又转身去挑烛芯,
火苗“噗”地一声跳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更亮。“天色不早了,让丫鬟伺候你洗漱,
早点睡。”贺家润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要走。严淮安忽然拽住他的衣角,手指攥得发白,
红着脸憋了半天,才小声问:“我们……”“不睡一起吗?”贺家润愣了愣,
随即摸了摸他的长发,语气带着家教良好的歉意:“我身体不好,旁边有人,我会睡不安稳。
”“那……交杯酒也不喝了吗?”严淮安的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哼。“我喝着药呢,
郎中说禁酒。”贺家润的指尖蹭过严淮安泛红的耳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用紧张,
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后来许多年里,严淮安总会想起他们成亲的这个夜晚,
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当年没喝那杯交杯酒,所以他们的缘分,才没能长长久久?
4.在贺家的日子,是严淮安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时光。不用再天不亮就下地,
不用再担心饿肚子,还能每天能跟着夫子识字,那位好看的“夫君”还会陪着自己。
“还想写什么字?”贺家润倚在榻上,左手端着严淮安送来的中药,小口小口地喝着,
眉头皱成了小疙瘩。“贺家润。”严淮安把蜜饯递到他嘴边,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这些日子,他早已把贺家润的习惯刻进了心里——知道他喝药要配蜜饯,
知道他怕冷所以总把暖炉揣在怀里,知道他夜里容易咳嗽,所以总在床头备着温水。
他像照顾刚出生的小妹那样,把所有的细心都给了贺家润。贺家润含住蜜饯,
苦味被甜味压下去些,他看着严淮安眼里的期待,忍不住笑捏了捏这些日子被养出来的脸颊,
明知故问道,“叫**什么?”“我想学写你的名字。”严淮安说着,拿起毛笔,
等着贺家润给他写几个范本。时光就是从他们俩牵着手的缝隙里安静地流过,
严淮安也从只会写自己名字的白丁,
慢慢学会了写“贺家润”三个字——每次写的时候,
他都会把这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叠在信纸最下面,像喝了蜜一样甜蜜。
一转眼俩人已经十七了,“圆房”这件事开始被贺母频繁地提起。贺家大哥在京城任职,
已有三儿两女。贺家倒是不担心留后的问题,只是看着贺家润严淮安还没睡一个屋有点着急。
于是,在贺母明里暗里地催促下,
严淮安就这么扭扭捏捏偷偷摸摸又满怀期待地搬进了贺家润的房间。晚上刚回房间,
看着床上躺着的一大坨,贺家润暗道不妙。果不其然,
严淮安就这么“香肩半露”地躺在被子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贺家润扶额,“我娘又教了你些什么东西!”严淮安又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娘亲说男人都喜欢柔弱不能自理的做派。”“哥哥,你喜欢我吗?
”严淮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等待着贺家润的回复。贺家润捧住了严淮安的脸直接亲了上去,
“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情到浓时,严淮安亲吻着贺家润的肩膀,喃喃道,“哥哥,
我想为你生个孩子...”贺家润累的不轻,一脚踢在了严淮安的小腿上,羞得不行,
“咱俩现在的...要生也是...我生...”一句话跟着严淮安的节奏说得断断续续。
严淮安又吻上了贺家润的眼角,“那哥哥给我生一个孩子。”“闭嘴吧你!
”贺家润忍不住又补了几脚。5.安稳的日子随着春天的到来突然横生变故。刚过完新年,
贺家润的咳嗽突然加重,夜里咳得整宿睡不着,还发起了高烧。贺家上下慌作一团,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院子,可贺家润的病却一直不见好转。
贺母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掉:“小润刚出生时,有个瞎眼算命的说,
他活不过十八岁。我们求了好久,才知道要找个‘福星’冲喜,所以才找到了你。
”她握住严淮安的手,声音发颤,“你来了这两年,小润身体好了不少,也爱笑了,
我们都以为……”“可偏偏在他十八岁这年,怎么就倒了呢?”“不会的,母亲。
”严淮安紧紧攥着贺家润因为发热而比平时热的手,“大师说我是他的福星,
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那天夜里,他想起白天听小丫鬟说的话——把药渣倒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