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暮春。今天是她的订婚宴。她和沈砚辞订婚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沪上的太太**们当面叫她“沈家少奶奶”,背地里笑她是“沈家大少的挂牌货”。
苏婉卿坐在沈家公馆的化妆间里,对着一面西洋穿衣镜,
看丫鬟翠喜把一支红宝石簪子**她发髻里。镜子里的女人柳眉凤眼,唇色如血,
绛红旗袍上金线绣的凤凰从领口盘到裙摆,在灯下像活物一样游动。翠喜的手在抖。
簪子插了三回,都没插稳。“**,沈大少他……他还没来。
”苏婉卿看着镜子里那支歪歪斜斜的簪子,伸手扶正。“他会来的。
”“可是外面的客人都在等——”“让他等。”翠喜不敢说话了。苏婉卿站起来,
最后看了眼镜子。绛红旗袍,红宝石簪子,红宝石耳坠,红宝石戒指。从头红到脚。
像一团火,烧得越旺,就越像笑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大厅里宾客满座。水晶灯,
留声机,香槟塔。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看到她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那些字还是从人缝里钻出来,一个一个地扎进她耳朵里。“——沈大少还没来?
”“——听说昨晚就没回家——”“——林念禾回来了,你们不知道?
”苏婉卿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一步一步,稳稳的,像走在刀尖上。
她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香槟塔旁边,对所有人笑了。“沈大少路上耽搁了,马上就到。
大家先吃先喝,不用等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宾客们面面相觑,
有人讪讪地笑,有人端着酒杯假装没听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苏**,沈大少他——”“李老板。”苏婉卿打断他,“今天是好日子,别说扫兴的话。
”李老板张了张嘴,识趣地走了。苏婉卿端了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慢慢地喝。一杯,
两杯,三杯。香槟不醉人,但她觉得自己快醉了。不是酒,是那个名字——林念禾。三年前,
她刚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第一个记住的名字就是林念禾。那时候她还在女校读书,
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同桌告诉她,林念禾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
沈家大少爷每个周末都来接她放学。她去看了一眼。林念禾确实漂亮。瓜子脸,杏核眼,
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春天里的柳絮。她穿着素白的旗袍,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沈砚辞的车停在她面前,他下车,给她开门,动作温柔得像在捧一捧水。
苏婉卿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着那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嫉妒。
是她在穿越过来的第一个瞬间,脑子里就塞满了一整本书的内容。书里写着:林念禾是女主,
沈砚辞是男主,而她苏婉卿,
是那个痴恋男主、处处针对女主、最后落得凄凉下场的恶毒女配。
她的结局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在一个雨夜,穿着红衣,从沈家公馆的楼梯上滚下来,
摔断了脖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沈砚辞送给林念禾的那块怀表。她不信命。她偏要抢。
她抢了三年,把林念禾逼得远走南洋,和沈砚辞订了婚。她以为她赢了。现在林念禾回来了。
沈砚辞连订婚宴都没来。苏婉卿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又拿了一杯。手在抖,酒洒出来,
滴在旗袍上,洇出深红色的印子,像血。“嫂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婉卿转过身。
顾晏辰站在她面前。沈砚辞的表弟,沪上商界新贵。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在水晶灯下面,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叫我什么?”苏婉卿问。“嫂子。”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弯,
“你和我表哥订了婚,我不叫你嫂子叫什么?”苏婉卿看着他。她和顾晏辰,
不是普通的嫂子和小叔子的关系。两年前,在一场舞会上,她喝醉了,跑到花园里吐。
他跟在后面,递给她一块手帕。她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同情,是“我懂你”。后来她知道,他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他的白月光,嫁了别人,去了北平。他们同病相怜,互相慰藉,在沪上的夜色里,
做了两年的秘密恋人。她知道他爱她,
她也知道他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留给那个嫁去北平的女人。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太冷了。两个人抱着取暖,总比一个人冻死强。“你表哥没来。
”苏婉卿说。“我知道。”“你知道他在哪?”顾晏辰沉默了一下。“林念禾回来了。
今天下午到的沪上。”苏婉卿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旁边的太太们纷纷看过来。她笑够了,
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香槟。“顾晏辰。”“嗯。”“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顾晏辰没有说话。“我抢了三年,抢来一个空壳子。他不爱我,从来不爱。
我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得到过。我图什么?”“你图你不认命。”苏婉卿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井。井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像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你走吧。”她说,“被人看到了不好。”“婉卿。
”“别叫我名字。叫我嫂子。”顾晏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叫。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婉卿。”“嗯。”“我送你回家。”“不用。这是我家。
我哪也不去。”顾晏辰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了。苏婉卿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像一块石头,立在河里,水从她身边流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墙上的钟敲了八下。八点了。沈砚辞走了两个小时了。苏婉卿放下酒杯,
拿起手包,走出大厅。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穿过走廊,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
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苏**,您要走了?”“嗯。”“我给您叫车——”“不用。
”她走出沈家公馆的大门,沿着弄堂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
在安静的弄堂里很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像一根被人踩过的草。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是顾晏辰。“上车。
”苏婉卿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她没有问他去哪,他也没有说。
车窗外的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霓虹灯在玻璃上映出红红绿绿的光。“顾晏辰。”“嗯。
”“你那个白月光,嫁去北平的那个。你还想她吗?”“不想了。”“骗人。”“你呢?
你还想他吗?”苏婉卿看着窗外的夜色。“不想了。”“骗人。”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哭。车停在苏公馆门口。苏婉卿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里的顾晏辰。
“晚安。”她说。“晚安。”车开走了。苏婉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弄堂尽头。
她转过身,推开铁门,走进去。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坐在沙发上,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就那么坐着,
看着那个方块里的月光,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动。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她的订婚宴结束了。
沈砚辞没有回来。苏婉卿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在,口红还在,
旗袍上的金线凤凰还在灯光下闪着光。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她拿起桌上的卸妆棉,开始擦。一道一道的,把口红擦掉,把胭脂擦掉,把眉毛擦掉。
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变淡,变成一张陌生的脸。她看着那张脸,突然笑了。三年了。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三年,演了三年的戏。演一个骄纵任性的大**,
演一个痴恋沈砚辞的疯女人,演一个沪上社交圈里人人都笑话的挂牌货。她演得很好。
好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但她不是。她不是那个为了一个男人可以不要命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穿进话本子里的孤魂,怕被人发现,怕被赶出去,怕一个人烂掉。
她抓起桌上的红宝石簪子,攥在手心里。簪子的尖头扎进掌心,疼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的,滴在白色卸妆棉上,红得像花。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她把簪子举到月光下,红宝石在月光里像一滴凝固的血。
“沈砚辞。”她对着夜空说,“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她转身,下楼。
翠喜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没有叫她。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顾晏辰。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抽。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风一吹,散了。
“你怎么在这儿?”苏婉卿问。“没走。”“你没走?”“没走。”“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四个小时。”苏婉卿看着他。他的西装上沾了露水,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红红的。
他看到她手里的簪子,看到她手上的血,脸色变了。“你要去干什么?”他问。
苏婉卿把手背到身后。“不关你的事。”“你要去找沈砚辞。”“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你找他干什么?杀了他?还是杀了林念禾?”苏婉卿没有说话。顾晏辰把烟掐灭,
扔在地上。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到前面。掌心是红的,
血和红宝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石头。“你疯了。”他说。“我没疯。
我只是不想认命。”“认什么命?”“书里写的命。”苏婉卿看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
顾晏辰。这个世上,有人是主角,有人是配角。林念禾是主角,沈砚辞是主角。我是配角。
我的结局,是死。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脖子。穿着一身红,像今天这样。
”顾晏辰的手指收紧了。“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看不出来吗?这个世上,
有人活得轰轰烈烈,有人活得像笑话。我就是那个笑话。我抢了三年,抢来一个空壳子。
他不爱我,所有人都笑我。我连死都要死在书里写的日子,穿书里写的颜色。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我不服。我不服。凭什么她是主角?
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捧着?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比她好看,我比她聪明,
我比她——我比她更爱他。凭什么?”顾晏辰一把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
紧得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擂鼓。“你不是笑话。”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你不是。”苏婉卿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了烟草和红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