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那张薄薄的诊断书,像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许见星指尖发凉。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门他从未学过的语言,
艰涩又残忍。但他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很轻,很浅,带着如愿以偿的释然。成了。
他终于,和林雾成了一样的人。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攥着他的心脏。他没有惊慌,反而有种病态的亲切感。从今天起,
这种痛苦将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日夜不离。就像它折磨了林雾三年一样。
他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走出了医院嘈杂的大厅。初冬的冷风灌进脖子,
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焦灼的热度,催促着他,去见她。
他没有联系她。他知道她在哪里。城南那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疗养院,三楼,最东边的房间,
有一个视野最好的阳台。林雾喜欢待在那儿,一看就是一下午。
许见星打车到了疗ayout院门口,没有进去。他像一个幽灵,
绕到侧面那片疏于打理的冬青丛后面。从这里,刚好能看见那个阳台。果然,她在那儿。
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绒裙,外面披着一条灰色的羊绒毯子,整个人陷在藤椅里,小小的,
脆弱得像一件瓷器。她的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许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他只能这样,在各种角落里,偷偷地看她。看她从一个明媚爱笑的舞蹈系高材生,
变成现在这副安静到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模样。所有人都说,林雾的病,是天妒红颜。
只有许见星觉得,那是他靠近她的唯一机会。一个健康的许见星,
永远只能是林雾世界里的一个普通同学,一个点头之交。但一个生了病的许见星,就有资格,
走进她的世界,和她分享同一片阴霾。他贪婪地看着她,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阳台上。顾淮。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大衣,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自然地拿起林雾膝盖上有些滑落的毯子,重新为她盖好,又弯下腰,
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林雾微微侧过头,似乎是笑了笑。那个笑容,
刺得许见星眼睛生疼。顾淮,林雾的主治医生,也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她的追求者。
他用最顶级的医疗资源,最无微不至的关怀,为她构筑起一个铜墙铁壁般的保护壳。
而他许见星,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暗处窥探。凭什么?
许见星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凭什么他顾淮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就因为他穿着白大褂,而自己是个局外人?不。
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他拿出了口袋里的诊断书,那张纸被他攥得有些发皱。他也是病人了。
他和林雾,才是同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从冬青丛后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向疗养院的正门。这一次,他没有打算再躲在外面。他要进去。
他要站到她面前。他要让她看到自己,看到这个为了她,甘愿坠入深渊的自己。
保安拦住了他。“先生,这里是私人区域,没有预约不能进。”许见星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因为刚刚确诊的病情而显得异常苍白,
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保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在这时,
顾淮正好送一个朋友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见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是你?”顾淮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许见星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来找林雾。”“她不想见你。”顾淮的回答斩钉截铁,
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来骚扰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许见星反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顾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许见星,你是不是有什么妄想症?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陌生人。这三个字像针一样,
扎进许见星的耳朵。他口袋里的那张诊断书,忽然变得滚烫。他慢慢地,把它掏了出来,
展开,递到顾淮面前。“现在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
我有资格了吗?”第2章顾淮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他是一名医生,
对上面的名词和数据再熟悉不过。当他看清上面的诊断结果时,
脸上的轻蔑和不耐烦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许见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许见星不在乎他的评价。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越过顾淮的肩膀,望向疗养院里面。
“我能见她了吗?”顾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作为医生,他清楚这个病意味着什么。
作为男人,他更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眼睛里的疯狂意味着什么。这根本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是用生命做赌注的偏执。“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接受你?
”顾淮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这样做,只会让她觉得恶心!”恶心?许见星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可以接受任何评价,唯独这个词,让他无法忍受。他为了她,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放弃了健康,放弃了未来,只为了能和她站在同一片阴影下。这不是爱吗?
为什么会是恶心?“你没资格替她回答。”许见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让开。
”“如果我不让呢?”顾淮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
两个男人在疗养院门口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保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时,一个温柔但带着疲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顾淮,
怎么了?”是林雾。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身上还披着那条毯子,
好奇地看着门口的骚动。当她的目光落在许见星身上时,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许见星?”她还记得他的名字。许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他看向顾淮,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的胜利。看,她记得我。
顾淮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脸上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转身对林雾说:“没什么,一个不相关的人。”他刻意加重了“不相关”三个字。
林雾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许见星身上。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单薄的衣着,
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拂过许见星的心尖。
就是这个声音,在他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响。“我……”许见星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说出三个字,“我来看你。”林雾沉默了。她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追求者,也不是看一个朋友,而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同类。
许见星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要怜悯。他要的是爱,是理解,是羁绊。“你生病了?
”林雾忽然问。她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敏锐。许见星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他要把那张诊断书拿给她看,他要告诉她,他们一样了。
可顾淮抢先一步挡在了他和林雾中间。“小雾,外面风大,你该回去了。”他柔声说,
语气不容置喙。然后,他转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对许见星说:“别逼我把事情做绝。如果你敢告诉她真相,我保证,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裸的威胁。许见星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顾淮,这个男人,永远都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掌控着一切。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决定自己能不能见林雾?凭什么剥夺自己告诉她真相的权利?“顾淮,
”林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悦,“你让他把话说完。”顾淮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想到,林雾会为了许见星,反驳自己。许见星看到了机会。他绕过顾淮,走到林雾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我……”他刚要开口,林雾却忽然向后退了一小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冷水,
从头到脚浇了下来。她在躲他。为什么?“你瘦了很多。”林雾看着他,轻声说,
“脸色也不好。是最近没休息好吗?”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客气的疏离。她在关心他,
但那种关心,就像是对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同学。这不是许见星想要的。他想要的,
是撕开这层客气的伪装,让她看到他内里那颗滚烫的、为她而跳动的心。他深吸一口气,
举起了手里的诊断书。“林雾,我……”“许见星。”林雾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走吧。”许见星的动作停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不想看到你。”林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现在,立刻,
从我眼前消失。”第3章寒风像是有了实体,化作无数根尖锐的冰锥,
扎进许见星的四肢百骸。他举着那张诊断书,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为什么?
他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以为,
当他带着一身病痛和她站在一起时,会得到她的理解,甚至是拥抱。他从没想过,
等来的是这样一句冰冷的驱逐。顾淮脸上露出了然的、带着一丝快意的神情。
他走到林雾身边,体贴地为她拢了拢毯子,然后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许见星。
“听到了吗?她让你滚。”许见星的目光越过他,固执地落在林雾身上。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忍,一丝动摇。可是没有。她始终垂着眼,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顾淮的任何嘲讽都更伤人。许见星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
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通行证”,此刻像个笑话。他把它攥在手心,
纸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塌陷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落魄。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那点可怜的自尊就会彻底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狭小出租屋的。关上门的瞬间,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的闷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原来,生病是这种感觉。不是什么浪漫的勋章,
而是实实在在的、丑陋的、磨人的痛苦。他之前对这种痛苦的所有想象,
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捂着嘴,咳了好久才停下。摊开手心,一抹刺目的红色,
赫然出现在苍白的皮肤上。血。许见星盯着那抹红色,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带着一股自嘲的悲凉。许见星啊许见星,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你以为用自毁的方式,
就能换来爱情?你以为你所谓的牺牲,能感动谁?在林雾眼里,
你和那些围着她打转的狂蜂浪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让她厌恶。绝望像潮水一样,
将他淹没。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泛黄的印记。
就这么结束了吗?他用半条命换来的“资格”,连在她面前展示的机会都没有,
就被彻底否定了。不。他不甘心。如果就这么放弃,那他付出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吗?许见星的眼神,在空洞和绝望中,慢慢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林雾的反应,一定有别的原因。是顾淮。一定是顾淮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对,一定是这样。顾淮那个伪君子,
肯定早就向林雾灌输了自己是个“骚扰者”、“跟踪狂”的印象。所以她才会那么排斥自己。
只要能绕开顾淮,只要能有一个机会和林雾单独相处,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可怎么绕开顾淮?那个男人像个门神一样,二十四小时守着林雾。
许见星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各种关于林雾的资料。
他像个侦探一样,搜集着她的一切信息。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生病前的每一张照片,
每一次演出。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林雾生病前,在一个小型画展上的照片。
她站在一幅画前,笑得灿烂。那幅画的角落里,有一个签名。——Z。Z,
一个很神秘的青年画家,从不露面,画风却极其独特,带着一种破碎又顽强的生命力。
许见星知道,林雾很喜欢这个画家。她生病后,几乎停止了所有的社交活动,唯一会去的,
就是Z的画展。哪怕只是看十分钟,她也坚持要去。许见星的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念头,
渐渐成形。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Z的一切信息。这个画家非常低调,
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私人信息。但许见星没有放弃。他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浩如烟海的信息里,寻找着蛛丝马迹。一天,
两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频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睛熬得通红,
死死盯着屏幕。终于,在一个加密的艺术论坛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人自称是Z的朋友,无意中泄露了Z的一个习惯。——每个月的十五号,
Z都会去城西的“拾光”旧书店,待上一整天。许见星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就是十五号。
他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桌子站稳,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他要去“拾光”书店。他要去见Z。他不知道见到Z之后要说什么,
要做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会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拾光”书店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门面很小,毫不起眼。许见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旧书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店主在打瞌睡。许见星的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快速扫视。然后,
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堆高高的旧书后面,
正在一个画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身形清瘦。
许见-星的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他一步一步,轻轻地走了过去。他站在那人身后,
看到了画本上的内容。不是什么复杂的画作,只是一些速写。街角的猫,窗台的盆栽,
还有……一个女人的侧脸。那个侧脸,许见星再熟悉不过。是林雾。画笔下的她,没有病容,
没有哀愁,眼神明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出声来。许见星的呼吸停滞了。就在这时,
那个画画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停下笔,缓缓地,转过了头。
第4章那是一张极其清秀,但又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脸。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但眼下却有掩不住的青黑。当他的目光和许见星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
两个人都愣住了。许见星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眼前的这个人,他认识。周子昂。
和他同系的同学,那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子昂。
他就是Z?那个林雾无比欣赏的神秘画家?周子昂眼中的惊讶也慢慢变成了然。
他看了一眼许见星,又看了一眼自己画本上的林雾,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许见星明显不正常的脸色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合上了画本,
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吧。”许见星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两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书店老旧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你也喜欢她?”最终,是周子昂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很轻,但很直接。许见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
”他反问。周子昂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画了她四年。”一句话,
胜过千言万语。许见星的心沉了下去。又一个。又一个爱着林雾的人。而且,这个人,
似乎比顾淮更难对付。顾淮的爱,是占有,是控制。而周子昂的爱,是沉默的凝视,
是融入骨血的描摹。他比自己更早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林雾身边。“你生病了。
”周子昂又说,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许见星再次点头。“和她一样。
”周子昂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悲哀,甚至还有一丝……羡慕?“真好。
”他轻声说。许见星愣住了。好?这有什么好的?每天被病痛折磨,咳得喘不过气,
这有什么好的?“至少,”周子…昂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有了一个可以靠近她的理由。”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见星的心门。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周子昂。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原来,这个世界上,
还有另一个人,和他有着同样疯狂、同样卑微的想法。“可是她不让**近。
”许见星的声音沙哑,“她让我滚。”他把那天在疗养院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周子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周子昂才慢慢开口:“你错了。”“什么?
”“你以为你和她生了一样的病,就能走进她的世界。”周子昂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最想逃离的,就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许见星的心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逃离。是啊,谁愿意永远活在病痛的阴影里?
“她不需要一个病友。”周子昂继续说,“她需要的,是一扇窗,
一个能让她看到外面世界的窗。”许见星沉默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该怎么做?”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周子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画本,
翻到了新的一页,然后把画本和笔,一起推到了许见星面前。“画吧。”“画什么?
”“画你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周子昂说,“画一个没有病痛,没有悲伤的世界。
”许见星握着笔,手却在微微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自从林雾生病,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画下来的风景?“我画不出来。
”“那就去想。”周子昂的语气不容置喙,“想你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那些你们本该拥有的,健康的,明亮的未来。”健康的,明亮的未来……这几个字,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见星脑中的混沌。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一那年的迎新晚会。
林雾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裙,在舞台中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的鲜活,
那么的耀眼。那时候的他,就坐在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心脏擂得像鼓。他的手,
停止了颤抖。他低下头,笔尖在白纸上,开始游走。他画得很慢,很认真。
他画的不是什么宏大的风景,只是一个很小的场景。大学城的香樟树下,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仰着头,看漫天飞舞的落叶。她的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他画了很久。当他停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子昂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
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许见星把画本推了过去。周子昂拿起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错。”他评价道,“比我想象的要好。”然后,他撕下了那一页,递给许见-星。
“明天,带上它,去疗养院。”许见星愣住了:“去了又怎么样?我连门都进不去。
”“你不用进去。”周子昂说,“你就在门口等。把画交给门口的护士,告诉她,
这是Z先生送给林雾**的。”“用你的名义?”许见星不解。“对。”周子昂看着他,
眼神深邃,“从今天起,你就是Z。”许见星彻底呆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画不出她没生病的样子了。”周子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我的笔下,只剩下病痛和绝望。而你,不一样。”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心里还有火。
虽然那火快要熄灭了,但它还在。”“林雾需要看到那团火。”“去吧。”周子昂站起身,
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她看看,你心里的那个世界。”就在许见星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时,
书店的门被推开了。顾淮走了进来。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两个,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他的目光在许见星和周子昂之间来回扫视,最后,
落在了许见星手里的那张画上。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画。“你们在搞什么鬼?
”第5章顾淮的动作粗暴而突然,许见星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张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和希望的画,就这么被顾淮抢了过去。“还给我!”许见星急了,
伸手去抢。顾淮轻易地避开了,他高高举起那张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画画?
许见星,你以为你是谁?梵高还是毕加索?靠一张破画就能打动林雾?”他的话像刀子一样,
又准又狠。“你懂什么!”许见星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不懂。”顾淮冷笑一声,
“我只懂怎么治好她的病,怎么让她活下去。而不像你们,只会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来满足自己可悲的幻想!”他的目光扫过周子昂,带着一丝轻蔑。“尤其是你,Z先生。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画了几年,除了让她更沉溺于过去,你还做了什么?
”周子昂的脸色白了白,但依旧平静。“顾医生,你给她的,是延续生命的药。
我们想给她的,是活下去的希望。这不冲突。”“希望?”顾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给她的,是国外最新的靶向药临床试验名额!只要成功,她的病就有可能被彻底逆转!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希望!”“而你们的希望是什么?是让她陪着你们一起,
在自我感动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吗?”最新的临床试验?彻底逆转?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
在许见星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呆呆地看着顾淮。如果林雾的病好了……那他呢?
他这个为了“陪她”而主动染病的人,算什么?他身上这无法逆转的病痛,又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他的牺牲,他的痛苦,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深情,都会在林雾痊愈的那一刻,
变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至极。不。不可以。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不会同意的。
”许见星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那些临床试验,风险很大,
副作用也很大……”“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顾淮打断他,眼神冰冷,
“我会说服她。她会好起来的,而你,”他指了指许见星,“只会烂在这里。”这句话,
恶毒到了极点。它精准地戳中了许见星内心最深、最恐惧的那个点。
他看着顾淮那张自信满满的脸,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恨意,从心底疯狂地滋生出来。
他不能让顾淮成功。绝对不能。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子昂忽然开口了。“顾医生,
你手里的画,可以还给我朋友了吗?”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没有还给许见星,而是当着他们的面,
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画,从中间撕开。“刺啦——”一声脆响。
那个穿着红裙子、在香樟树下微笑的女孩,被一分为二。许见星的眼睛瞬间红了。“你!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朝顾淮扑了过去。但他忘了,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健康的许见星。他只跑了两步,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顾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只卑微的蝼蚁。他松开手,两片碎裂的画纸,像蝴蝶一样,
飘飘扬悠地落在许见星的面前。“废物。”顾淮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仿佛多待一秒都嫌脏。书店里,只剩下许见星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周子昂沉重的呼吸声。
周子昂走过来,扶起他,递给他一张纸巾。许见星没有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片碎纸。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那张画一起,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虚无的幻想,一半是残酷的现实。而现在,幻想破灭了。“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还不够狠。”周子昂的声音,
在他的头顶响起,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许见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顾淮想治好她,
让你变得毫无价值。”周子昂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许见星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永远都好不了。”许见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你什么意思?
”“临床试验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周子昂反问。“是……是病人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