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别怪大哥……他不是那样的人,许是……旁人故意栽赃。”
江疏月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大度,是善良,是不计前嫌。
可落在陆旭白眼里,只剩虚伪。
她占了他的身份,享了他二十三年的荣宠,如今还要装出一副良善大度的模样,博尽所有人的同情。
陆旭白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这出苦肉计,不是你自导自演的吗?故意伤了自己,再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能忍的了,他不去招惹她,反倒是这个冒牌货步步紧逼过来陷害他,防不胜防。
江崇安听见疏月那番话,本打算轻拿轻放,大事化小,可没想到,他的亲儿子竟如此咄咄逼人。
“旭白!住口!”江崇安厉声呵斥,脸色铁青。
疏月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便乖巧懂事,他绝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更何况,谁会拿自己的身子去陷害别人?
“父亲,我说的是实话!”
“她占了我的人生,我还没同她算账,她倒先下手为强!”
江疏月声音发涩,带着委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陆旭白步步紧逼。
“那汤碗上为何会有我的熏香?为何偏偏是我去过小厨房之后,你就出了事?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够了,陆旭白!疏月不是这种人!”
江崇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失望。
“证据确凿,你非但不知悔改,还要反咬妹妹一口。”
他声音沉重,带着疲惫。
“此事……是你所为。”
江崇安知道陆旭白一直讨厌疏月,可他真没想到,陆旭白对疏月的恨到了如此地步,竟是对她的安神汤下了手。
一句定论,再无转圜。
江疏月见时机成熟,轻声开口,说出了那句让此刻的他深恶痛绝,也让将来的他追悔莫及的话。
“陆旭白……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你就……这么讨厌我?”
陆旭白听着她楚楚可怜的质问,只觉得满心讽刺。
他是被冤枉的,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江疏月隔着重重纱帘,声音轻颤,却依旧在为他求情。
“父亲,女儿不怪大哥……他只是一时气急,求父亲不要重罚于他。”
她越是退让包容,陆旭白便越是觉得她虚伪做作,心头委屈更甚。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偏偏没人信他?他是受害者,施害者一句轻飘飘的原谅便会让大家觉得她善良,受害者费尽心力的解释却无人相信。
本来自己的未婚妻新婚前日离奇失踪便够让他伤心的了,如今还要卷进这么一些说不清楚的糟心事里。
人若是太过委屈,难免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让所有人都会来指责的话。
“不必你假惺惺地替我求情!我陆旭白行事磊落,用不着你这鸠占鹊巢之人来装好人!”
江崇安本就失望至极,此刻见他非但毫无悔意,反倒愈发放肆,怒火再也压不住。
“逆子!事到如今,你竟无半分悔过之心!”
“来人,将陆旭白拖下去,家法伺候,杖责二十,禁足思过!”
陆旭白心中一片酸涩,这偌大的将军府,竟没有半分他的容身之地。
门外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他梗着脖颈,满眼戾气,死死盯着纱帘后那道模糊身影,冷笑不绝。
*
杖刑的剧痛**辣地钻心。
露白轩内很静,只剩陆旭白粗重压抑的呼吸。
桌案上摆着下人刚送来的化瘀药膏,瓷瓶白净,他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眼神呆滞无光。
明明他才是那个流落在外二十三年、受尽苦楚的人。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明明他一腔坦荡。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信了旁人,所有人都站在了那冒牌货身边。
父亲不信他,府里的人轻视他,连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都能披着善良大度的外皮,将他踩进泥里。
偌大的镇国将军府,金碧辉煌,权倾朝野,却没有一寸地方,是真正属于他的。
没有人心疼他在外受过的苦。
没有人信他一句清白。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鼻尖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被褥。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哽咽声,可眼泪却越流越凶,混着满心的委屈、愤怒、不甘与茫然。
他恨江疏月的虚伪,恨她鸠占鹊巢,恨她演得一手好戏。
也恨父亲的偏心,恨他为何不肯信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名小丫鬟捧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躬身走近,轻声细语道。
“大少爷,夫人吩咐奴婢送碗汤药过来,说是能助您舒缓心绪,也能缓解身上的疼痛。”
陆旭白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夫人……秦若华,他的亲生母亲。
到了如今,也只有她,还肯记着他。
这汤药确是秦若华命人送来的,不过……是江疏月将今日之事告诉母亲,秦若华才方知儿子受杖刑之事。
也是江疏月的提醒,秦若华才没有傻傻的送治伤的药膏,而是送来了舒缓心绪的汤药。
陆旭白对此一无所知,只当是生母的怜惜,趴在榻上,久久未动。
脊背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
夜色渐深,江崇安并未回正院,而是立在露白轩外的廊下,沉默伫立。
他不是不疼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二十三年流离在外,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亏欠。
他懂行军布阵,懂领兵作战,懂如何镇守一方疆土,却唯独不懂如何做一个父亲。
他不懂如何安抚一颗在外漂泊了二十三年的心,更不懂如何化解这对兄妹之间的怨仇。
他想教他立身端正,教他心胸开阔,教他承起江家的重担,可话到嘴边,只剩严厉的斥责与冰冷的家规。
他以为罚了,便是教了。
他以为定了是非,便是周全。
却不知,这般生硬行事,只会把陆旭白的心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