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满眼都是血。
苏然站在教学楼五楼的窗户前，看着操场上那些曾经的同学像疯狗一样撕咬着活人。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紧急通知，刺耳的电流声混杂着惨叫声，像一首荒诞的交响乐。
三天了。
末世的第三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
“苏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然回头，看见室友张磊拎着一根沾满污血的棒球棍跑上来，喘着粗气说：“楼下安全了，那些玩意儿都往食堂那边去了，咱们快走！”
苏然没动。
他看着张磊的脸，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明天的这个时候，张磊会把他推进丧尸群里。
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张磊推他那瞬间的眼神：愧疚、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愣着干嘛？”张磊走过来拍他肩膀，“清秋还在体育馆等着呢，咱们得赶紧去接她！”
清秋。
这个名字让苏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预见”里，明天本该是他和清秋一起死在丧尸嘴下的日子——如果没有那个系统的话。
三天前，末世降临的那一刻，苏然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没有提示音，没有加载条，就像它一直都在那里一样。
他管它叫“系统”。
这玩意儿的功能很简单：让他看见未来三天内会发生的事。
不是预测，是看见。像看电影一样清晰，能看见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能听见每一句话，甚至能感受到未来的温度、气味、疼痛。
第一天，他看见了室友张磊为了抢夺食物，把另一个同学推下楼梯。
他跑去阻止了。
第二天，他看见自己的妹妹苏雨在逃亡途中被人抢走了背包，饿晕在路边。
他提前找到了她，把她藏在了图书馆的地下室里。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他看见了明天——
他和清秋被堵在体育馆的器材室里，张磊从后面冲上来，一把将他推向涌进来的丧尸，然后拽着清秋从后门逃走。
画面里清秋在尖叫，拼命挣扎，但被张磊死死拽着。
然后画面就黑了。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死了。
“走啊！”张磊又催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苏然终于动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跟着张磊下楼。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故意落在后面，手一直插在兜里，握着一把水果刀的刀柄。
系统给的“预见”从来不会错。
至少这三天来，没有错过一次。
所以他很清楚，现在走在他前面的这个人，明天会亲手把他推进地狱。
但奇怪的是，他不恨。
或者说，他顾不上恨。
因为比起张磊的背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在他看见的未来里，清秋看他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他读不懂。
明明他们才认识两天，明明他只是顺手救了她一次，为什么她在最后的时刻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像是愧疚。
又像是告别。
体育馆在校园东北角，离教学楼有八百米。
八百米，在末世前不过是十分钟的散步。
现在却是生与死的距离。
苏然和张磊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开阔地带。街道上的景象触目惊心——翻倒的汽车、破碎的橱窗、到处散落的行李和鞋子，就是看不见人。
活人。
死人倒是不少。
那些“东西”三三两两地游荡着，有的拖着残肢，有的脑袋缺了半边，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寻找着活人的气息。
“那边有两个。”张磊压低声音，指了指斜前方。
苏然点点头，表示看见了。
他绕到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从另一边摸过去。
这是他这三天学会的——丧尸靠听觉和嗅觉捕猎，但反应很慢。只要不被包围，总有办法绕过去。
两个丧尸背对着他们，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啃食。
苏然闻到那股腐臭味，胃里一阵翻涌。他屏住呼吸，从后面慢慢靠近，然后——
刀从丧尸的后脑勺扎进去。
系统说这样最有效。破坏中枢神经，它们就彻底不动了。
第一只倒下。
第二只刚转过头，张磊的棒球棍就抡了过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丧尸的脑袋瘪下去一块，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张磊喘着气，冲苏然比了个大拇指。
苏然没回应，只是低头把刀**，在丧尸的衣服上擦干净。
他看见了明天。
在明天的画面里，张磊用的也是这根棒球棍。但不是打丧尸，而是打在他后背上，把他打进了丧尸群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苏然停下来。
他看见了明天。
明天下午，他会和清秋躲在这里，从货架上找到两瓶矿泉水和一包过期的饼干。
那将是他们最后的一餐。
“怎么了？”张磊问。
苏然回过神，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告诉张磊自己看见了什么。
因为系统给的信息只能自己用。他试过告诉别人，但每次话到嘴边就会突然失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系统不想让他改变太多人的命运。
或者说，只能让他改变自己的命运。
体育馆到了。
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苏然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系统启动。
眼前的画面像水波一样散开，然后重新组合——
他看见了明天的体育馆。
器材室的门被撞开，十几只丧尸涌进来。他挡在清秋前面，拿着那把水果刀拼命地刺，但丧尸太多了，一只咬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咬住了他的腿。
疼。
**疼。
就在这时候，张磊从后面冲上来。
不是救他。
而是抡起棒球棍，狠狠砸在他后背上。
他扑进丧尸群里。
最后的画面里，清秋被张磊拽着往外跑，她回过头，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画面消失了。
苏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苏然？”
张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然回过头，看着他。
现在的张磊还是一副好兄弟的样子，眼神里有关心，有担忧，唯独没有明天的那种决绝。
“没事。”苏然说，“进去吧。”
体育馆里面比外面更暗。
窗户都被报纸糊住了，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干的。只有几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
“清秋！”张磊压低声音喊，“清秋！是我们！”
没人回应。
苏然却径直走向器材室。
他看见了。
在今天的画面里，清秋就躲在器材室最里面的柜子里。
他敲门。
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是他和清秋约定好的暗号。
柜门开了。
清秋从里面爬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着的。
“苏然。”她轻声喊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苏然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
这是他省下来的。
因为他看见了今天，知道她会渴。
清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
“说好的事。”苏然说，“一定会来。”
清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苏然心里一紧。
因为在明天的画面里，她最后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明天的她，眼里只有复杂的愧疚。
现在的她，眼里还有光。
“走吧。”张磊催促道，“这里不安全，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过夜。”
过夜。
苏然想起明天的事。
他们本来打算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再走。
但现在他知道了，明天下午会有丧尸闯进来。
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那个人，现在就在他身边。
四人来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门很结实，窗户也完好，算是这栋楼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张磊把门关上，又拖了张桌子顶住，这才松了口气，一**坐在地上。
“妈的，总算能歇会儿了。”
苏然没坐，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夕阳正往地平线下面沉，把整个城市染成暗红色。远处的街道上，那些游荡的影子在拉长，像无数条扭曲的蛇。
“你在看什么？”清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苏然转头看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其实很好看，只是这三天太狼狈了，好看起来也带着一股仓皇。
“没什么。”苏然说，“随便看看。”
清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低声问：“你相信人能看见未来吗？”
苏然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清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这三天发生了太多事，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觉了。”
苏然盯着她的侧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像。
晚上，三人分着吃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
张磊先睡了，躺在墙角打着轻鼾。
苏然和清秋靠在一起，背对着背，各自守着一边的窗户。
月光从玻璃透进来，冷冷的，像霜。
“苏然。”清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有人要伤害你，你会怎么办？”
苏然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看是谁。”
“如果是你最信任的人呢？”
苏然没有回答。
他听见清秋叹了口气，然后她的后背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
苏然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看见了明天的画面——
器材室。
丧尸。
张磊的棒球棍。
还有清秋最后那个眼神。
他告诉自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如果明天真的会来，他该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把张磊杀了？
还是提前带着清秋离开，躲过那一劫？
可他看见了。
明天下午，不管他怎么躲，他都会在那个器材室里。
就像剧本写好了一样。
系统给的信息只是让他提前知道剧本，却没法让他修改情节。
除非——
除非他找到那个改写剧本的人。
苏然突然睁开眼睛。
月光照在清秋的侧脸上，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苏然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在明天的画面里，张磊推他的时候，清秋的位置很奇怪。
她明明站在他后面，离门更近。
按理说，她应该是第一个跑出去的。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等什么呢？
等他死？
还是等别的什么？
苏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的那个时刻，他会找出答案。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苏然的手按在刀柄上，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