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朗图科技上班。没有工牌,没有工位,坐在杂物间旁边。
HR当着全公司的面念我的档案:"本科肄业,您确定要留下吗?
"科长指着我说:"外包就是外包,没有我点头,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我没有争。
我把他三年的报销单拍了照,把他贪的四百万查了个底朝天,
把他的关系人一并送了进去。然后,我买下了他们所在的那栋楼。没有开会,没有通知,
没有仪式。消息是物业贴出告示,他们自己看见的。
01朗图科技的前台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挂着一脸训练有素的礼貌笑容,在看到沈屿递过来的身份证那一刻,笑容垮了。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有。""工牌呢?""没有。
"前台的眼睛扫了一遍沈屿全身。黑色T恤,普通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手上没有手表,脖子上没有任何东西,背着个十几年款式的双肩包。她转身打了个内线电话。
三分钟后,周敏来了。HR经理,四十出头,烫了一头职场卷发,胸口挂着一块金属工牌,
走路的时候工牌轻轻晃。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走到沈屿面前停下,
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沈屿?""嗯。""外包顾问?
"周敏的语气是那种不带温度的确认,像在读一份采购清单,"哪个公司派来的?
""自由顾问。"周敏眉头动了一下。"自由顾问?"她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本科肄业?"大厅里当时有七八个人,有路过的员工,有等着开会的,有前台小姑娘,
全都听见了。没人说话,但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周敏没打算压低声音:"沈先生,
我们公司的用人标准,最低本科学历,这是写进招聘条件里的。外包顾问我们也有标准,
肄业这个情况……"她顿了顿,把"肄业"两个字咬得清楚,"说实话,
我不知道是谁批进来的,但这个情况我们HR这边需要重新审核一下。"沈屿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姿态非常平静,平静到有点奇怪。"你是哪个学校肄业的?"周敏继续问,
语气里带了点东西,"读了几年?""读了一年半。""一年半。
"周敏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荒唐,"那当初为什么不继续读?""有别的事情做。
"周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到笑的程度,
但意思到了——那种"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年轻人"的表情。就在这时,
郝磊从走廊里走过来。行政科长,四十五岁,肚子有点大,西装穿得笔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朗图做了八年,他远亲是集团总部某个管采购的副总,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走路的时候脚步特别重,像在踩地板宣示**。他扫了沈屿一眼,
问周敏:"这谁?""新来的外包。"郝磊"哦"了一声,目光在沈屿身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去,对周敏说:"审核归审核,先把人安排了,别堵在前台影响形象。
"然后他看向沈屿,语气是居高临下的那种随口一说:"外包就是外包,在这儿老实干活,
别整天想着跟正式员工比,更别想着转正,公司不是谁都能进正编的。"沈屿还是没说话。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走到边上,没刻意避开人,声音不大不小。
"嗯。……知道了。……那个方案我看了,改第三条,其他的没问题。……不用,
这点事你们定就行。"挂了电话,他回来,对周敏说:"去哪里?"周敏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跟我来。"没有人知道那个电话是什么内容。沈屿的工位在二楼,
行政区最边上,靠着一个放杂物的储藏间,储藏间的门关着,但关不严,
偶尔飘出一股灰尘和陈年纸箱的味道。这个位置没有隔断,没有柜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的一条腿明显比其他三条短了一截,用一叠折起来的纸垫着。周敏把他领到这里,
说了一句"先在这里待着",转身就走了。沈屿把双肩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了,
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台电脑,打开。旁边几个行政员工看过来,没说话,各自撇了嘴,
继续干自己的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隔壁的人低头笑了。沈屿没看他们,开始打字。
下午三点半,技术部乱了。一个重要客户的线上系统,主接口突然断了,数据同步全部中断,
客户那边已经在电话里发飙,技术总监带着三个工程师围着电脑,一个小时没搞定。
走廊里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焦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跑,有人站在门口低声传话。
沈屿坐在杂物间旁边,头也没抬,安静地看着他的屏幕。又过了二十分钟,
技术部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技术总监盯着屏幕,有点懵,说:"好了?"工程师也懵,
"好了。自己好的?""不可能自己好。""那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二十分钟里,
沈屿的键盘声比平时密集了一些。没有别的变化。五点半,下班前,
郝磊踱步到沈屿的工位旁边,俯视着他,像一个检阅士兵的将军。"去,
把档案室的B组文件箱搬到三楼会议室,今天要用。"沈屿关上电脑,站起来,去了。
档案室在一楼,B组文件箱有三个,每个都不轻。他一趟一趟地搬,没有任何表情。
郝磊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满意了,走了。第三箱沈屿搬到一半,
低头看了一眼——箱子没有完全合上,里面一叠文件乱着,
有一张报销单从边上翻出来了一角。他把那张报销单抽出来,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放回去,
继续搬。但在放回去之前,他拍了一张照片。报销单上,项目名称写的是"会议接待费",
金额18600元,签批人是郝磊,日期是四个月前。晚上,
沈屿住在公司附近一个普通的长租公寓里,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配的,
普通到没有任何辨识度。他坐在窗边,把那张报销单的照片发出去,
发给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二十秒后,对方回复:【需要动手吗?
】沈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等等。】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亮着,朗图科技那栋楼在街角,十六层,玻璃幕墙,夜里反着光。
沈屿看了它一眼,没有任何表情。02第二天,周敏在茶水间说他。沈屿去接水,
茶水间里站着五六个人,都是行政和运营的,在聊昨天技术部的事。周敏也在,
手里端着咖啡杯,正说到一半。"……也不知道是谁批进来的,学历都不够,连工牌都没有,
就这么进来了,这不是给公司丢脸吗?"有人顺嘴问:"你说谁?""就那个外包。
"周敏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本科肄业,三十多了,还出来打什么工?这种人我见多了,
要么在外面混不下去,要么就是……"她停了停,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总之,
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进来的。"几个人笑了,那种轻描淡写的笑,看热闹的笑。
沈屿就站在饮水机旁边,接着水。没有人特意提高音量,但也没有人特意压低音量,
就是那么说着,默认他要么没听见,要么听见了也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个外包,无所谓的。
角落里,林晚坐着,面前放着一杯茶,手机屏幕点着,没有抬头。她是唯一一个没跟着笑的。
沈屿接完水,出去了。周敏的声音在他背后还在继续:"……这种人啊,
就是来混日子的……"上午,郝磊叫住沈屿,递给他一摞打印任务单,说:"全科室的材料,
去打印室整理好,分组装订。"打印室在一楼角落里,一台大机器,一台小的,
旁边堆着各种耗材。沈屿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一台闲置的打印机,
旁边压着一叠废纸——应该是卡纸时候出来的,准备扔的。他瞥了一眼,继续打任务单。
打印过程中,他顺手整理了旁边压着的那叠废纸——都是些财务报表的残页,
内容是采购相关的,供应商编码、金额、日期。他只扫了一遍,没有取走任何东西,
但他记住了。三个供应商编码,和他昨晚在系统里查到的数据,对不上。金额差了,
不是小差,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差法——每笔单独看都在正常范围内,合起来看,就不是了。
他打完材料,把打印好的东西摞好,装订,送回去。郝磊头都没抬,挥挥手示意放那里,
然后说:"下午再去给各部门送一遍。""好。"下午两点,陈总助出现了。总经理助理,
三十七八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永远穿衬衫,头发用啫喱打理得服服帖帖,
笑起来的时候上嘴唇特别薄。他在公司里的职能是上传下达,
但实际做的事情更接近——观察风向,站对位置。他溜达到沈屿的工位旁边,
看了看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看了看那台沈屿自带的电脑,皱了皱眉,
对旁边的行政员工说:"这里是谁安排的?这个工位,坐在这里影响公司形象,
来了客户看见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看向沈屿,"你去仓库那边吧,
那里有个位置,安静,不影响人。"仓库在地下室。沈屿手指停在键盘上,正要说什么,
林晚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她是路过,手上夹着文件,脚步没停,
声音随口一扔:"陈助,仓库那边没网线吧?顾问的工作要联网的,搬过去工作没法开展,
到时候耽误项目进度,赵总那边怎么交代?"陈总助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屿,
眼神转了一圈,讪讪地说:"那……那先这样,再说再说。"拍了拍袖子,走了。沈屿侧头,
林晚已经走过去了,脚步轻快,没有回头。下午三点,技术部开产品评审会,会议室在二楼,
玻璃隔断,外面都看得见里面。郝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沈屿叫过来,
说:"你去,给会议室倒茶,然后在边上等着,有事喊你。"倒茶。沈屿进了会议室,
白板旁边有个茶具架,他把茶倒了,放到桌上,一圈转完,会议还没开始,
大家都在对着电脑看什么。白板上是一个架构图,线条密密麻麻,
某个节点旁边有个问题标记,下面写了三个解决方案,全划掉了。沈屿看了大概五秒,
拿起白板笔,在那个节点旁边写了一行字,十七个字,然后把笔放回去,退到角落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技术总监王建抬起头,盯着那行字,又盯了一会儿,说:"这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旁边工程师说:"沈……那个顾问?"王建看向角落里的沈屿,沈屿站在那里,
没什么表情,像个局外人。王建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电脑,开始打字验证。
三分钟后,他说:"思路是对的。"会议室里又是一段沉默。当天傍晚,
郝磊把沈屿堵在楼道里。他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就是有人在查他管的某些文件的调取记录。
他循着权限痕迹查,没查到是谁,但他有预感。"你今天在打印室,碰了什么?
""打印材料。""只是打印材料?"郝磊盯着他,语气变冷,"沈屿,我警告你,
你是外包,没有权限查公司内部文件,如果让我发现你在乱翻东西……"沈屿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在郝磊面前接的,没有回避。"嗯。……那个账上的资金来源,
你查一下,重点看供应商003到007这个区间。……对,就是那几个编码。
……对方应该不知道有人在查,正常推进,别惊动人。"他挂了电话,看向郝磊,
平静地说:"你刚才说什么?"郝磊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压住,"没什么。"他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而那天下午,郝磊给集团总部那个远亲的电话,对方一直没接。
连续打了四个,全部没接。快下班的时候,林晚站在沈屿的工位旁边,没有坐,就站着,
手里还是那本技术文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工。
"林晚沉默了两秒,"……"她转身走了。沈屿低下头,继续看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03第三天上午,客户来了。是朗图的一个大客户,
做供应链管理的,一年的合同金额接近两千万,关系维护了三年。客户方来的是技术总监,
带着两个工程师,说要当面沟通一个线上系统的问题。问题不复杂,
但挺棘手——他们的系统和朗图提供的接口之间有一个数据延迟的问题,
高峰期延迟能到十秒以上,客户那边已经反映了两个月,一直没有根本解决。会议室里,
朗图这边坐了技术总监王建、两个工程师、销售总监,还有郝磊——郝磊不懂技术,
但他喜欢出现在这种场合。谈了一个小时,没谈出结果。客户方的技术总监已经有些不耐烦,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平,那种平不是客气,是失望到懒得激动了。"你们讲的我都听过,
但问题还在,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一个解决方案,不是听分析。"王建皱着眉头,
工程师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开口。会议室外面,沈屿路过。他在走廊里走,
目光扫过玻璃隔断,里面的架构图他在白板上看见过,客户说的问题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他推开门,进去,站在靠门的地方,说:"我看看。"郝磊第一个反应过来,皱眉,
"这里是开会,你进来干什么?这里轮不到外包说话,出去。"沈屿没动。门这时候又开了,
赵彬进来,总经理,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夹着眼镜,走进来扫了一眼,
目光落到沈屿身上,停了两秒。"赵总,这是外包顾问,他……"郝磊想说什么,
赵彬摆了下手。他看向沈屿,说了三个字:"让他说。"郝磊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屿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笔。"延迟的问题出在你们的推送机制上,不是接口本身。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你们现在是推送触发同步,高峰期推送密度超过阈值,
队列积压,延迟就来了。"他在线旁边标了个数字,"这里的并发上限,你们设的是多少?
"客户方技术总监下意识地回答:"两百。""改成动态扩容,阈值设到八十,
超过自动横向扩,峰值降下来延迟就没了。这不是朗图这边接口的问题,
是你们系统架构的问题,不改这里,接口改多少遍都没用。"三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
王建盯着白板,脸色变了一下,他没说错,这确实是问题根因,
但他没想到——或者说他想到了,但他没想清楚最后一步,是怎么把两边的问题分清楚的。
客户方技术总监沉默了几秒,说:"你们公司还有这个顾问?"赵彬说:"是。
"客户技术总监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是对的,回去我们可以配合调整,
但整个过渡方案能不能给我们出一版?"然后他看向沈屿,"这个顾问能跟进吗?
"赵彬说:"可以。"郝磊坐在那里,没说话,脸色看不出什么,
但手搭在桌面上的那根手指在轻轻点,频率不均匀。客户走了之后,
郝磊在茶水间堵住了沈屿。"沈屿,我跟你说几句话。"沈屿拿着纸杯在接水,没回头,
"说。""你今天的事,我不计较,但有一件事你要清楚——"郝磊的声音压低了,
但语气是那种胸有成竹的低,"在这个公司,懂点技术不算什么,懂技术的人多了。
你能跟客户项目挂钩,是因为今天赵总给了面子,但这不是常态,你明白吗?"他顿了顿,
加重了语气,"在朗图,没有我点头,你什么都不是。"沈屿接完水,转过来,
看了郝磊一眼。他说:"郝科长,你有多久没看公司股权结构了?"郝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沈屿没回答,拿着杯子走了。郝磊站在茶水间里,
脸上那种笃定的神情慢慢裂开了一道缝,然后他嘲讽地哼了一声,对着沈屿的背影,
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是穷酸的反击。但那道缝没有完全合上。走廊里,林晚在拐角等着。
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沈屿出来,走过去,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沈屿接过来,"为什么?""今天的事。"林晚说,"郝磊这个人……你小心点,
他在公司里有关系,不是一般的关系。"沈屿接过咖啡,杯子还热,他拿在手里,
侧头看了林晚一眼。"你也知道他的事?"林晚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