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总会当了三年妈咪

第01章·镜⼦我是在⼀个周⼆的早上决定不⼲了的。不是周末，没有戏剧性。

周⼆，早上九点半，阳光从出租屋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缝⾥挤进来，

照在洗⼿台上⽅那⾯镜⼦上。我刷⽛的时候习惯性地扯了⼀下嘴⻆——这是职业病，三年了，

我每天起床第⼀件事就是对镜⼦笑。不是因为热爱⽣活，是因为晚上要⽤。但那天早上，

我看着镜⼦⾥的⾃⼰，忽然发现⼀件事。我的笑，不对。嘴⻆是翘的，弧度标准，

露出六颗⽛，下巴微收，眼睛弯起来——每⼀个细节都对。但整张脸拼在⼀起，像⼀张⾯具。

我⼜试了⼀次。还是⾯具。我放下⽛刷，⽤⼿抹掉嘴⻆的泡沫，

盯着镜⼦⾥那个⼥⼈看了很久。三⼗⼀岁，⽪肤还⾏，眼⻆有细纹但不明显，

头发因为⻓期熬夜有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笑了。不是不能笑，

是不会了。就像⼀个弹钢琴弹了⼆⼗年的⼈，某天忽然发现⾃⼰的⼿指全都僵了，

每个⾳都能按对，但曲⼦不是曲⼦了。那⼀刻我⼼⾥什么想法都没有，

脑⼦空⽩了⼤概有⼗秒。然后我把⽛刷放回杯⼦⾥，洗了脸，去厨房烧了壶⽔。

⽔开的时候我给阿彪打了个电话。"喂？"他声⾳糊的，肯定还没醒。"我不⼲了。

"那头沉默了⼏秒。"姐，你昨晚喝多了？""没喝。我说不⼲了，⽉底交接。

"阿彪⼤概是⼀下坐起来了，我听⻅床板响。"等等等等，苏姐，

你说清楚——""没什么好说清楚的，你帮我跟刘总带个话。⽉底之前我把⼿上的事交完。

"我挂了电话，倒了杯⽩开⽔，站在窗⼾边喝。楼下早点摊已经开了，油条的味道飘上来，

隔壁在放⼴播体操的⾳乐。这是早上九点半的世界。我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三年。

三年前我第⼀次⾛进"盛世⾦庭"的时候，穿的是⼀件⿊⾊西装裙，头发扎起来，

脚上⼀双七厘⽶的⾼跟鞋。那是我最后⼀双正经鞋——之前在⼀家贸易公司做⾏政主管，

公司暴雷了，⽼板跑了，我们⼏个中层不但没拿到补偿，还被供应商堵在办公室⾥骂了两天。

我那时候三个⽉没发⼯资，房租⽋了两个⽉，信⽤卡账单像滚雪球。

朋友圈⾥能借的⼈都借遍了，我妈那边我不能开⼝——她以为我在上海过得不错。

介绍我来的是我⼤学同学周敏。她在这⾏混了五年，从⼩姐做到了妈咪，

⼜从妈咪做到了另⼀家店的合伙⼈。她看我⾛投⽆路，说："你来我朋友的场⼦吧，

缺个妈咪。你能管⼈，脑⼦也灵。"我说我不做那个。她笑了。"谁让你做了？妈咪是管理。

你管姑娘们的排班、客⼾对接、现场协调。你以前在公司不也⼲这些？换个场⼦⽽已。

"她说得轻巧。但我当时真的没别的路了。第⼀天上班，

我就知道这地⽅跟贸易公司不是⼀个世界。晚上九点，⼤厅⾥的灯光换成了暖⾊调，

⾳乐声刚好压住说话的声⾳。我站在吧台后⾯，⼿⾥拿着周敏给我的排班表，

上⾯写着⼗⼆个姑娘的花名和对应的包厢号。我正在研究排班逻辑的时候，

有⼈拍了⼀下吧台。我抬头。⼀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站在那⼉，脸红扑扑的，

⼀看就是从哪个包厢出来的。他⾝后跟着⼀个⼩姑娘——排班表上的"⼩⽉"，⼗九岁，

刚来⼀周。⼩⽉脸⾊发⽩，嘴唇抿得紧紧的。花衬衫男拍着吧台说："叫你们经理来。

"我说："我就是。"他上下打量了我⼀眼，⼤概是觉得我不像，

⼜⼤概是觉得我太像了——反正他皱了⼀下眉，然后指着⼩⽉说："你们这个新来的，

是不是不懂规矩？⽼⼦花了钱，她给我甩脸⼦？"我看了⼩⽉⼀眼。⼩⽉低着头，

⼿在裙⼦上攥成拳头。"先⽣，您贵姓？"我问。"姓不姓的跟你有关系吗？

我问你们经理——""我就是管事的。"我把排班表放下来，"您是哪个包厢的？

""208。""208今晚消费多少了？"他愣了⼀下。"这你管得着？

"我转头问吧台⼩刘："208的单⼦拉⼀下。"⼩刘很快把单⼦递过来。

我扫了⼀眼——两瓶洋酒、⼀个果盘、三个⼩时的包厢费。总共消费不到两千块。

在盛世⾦庭，这是最低档的消费。我把单⼦放在吧台上，没推过去，但摆的⻆度他能看到。

"先⽣，"我说，"我们这⾥每个姑娘都是有专业素养的。如果服务有不到位的地⽅，

我来协调。但'甩脸⼦'这个说法，我需要了解⼀下具体情况。"花衬衫男的脸⾊变了。

他⼤概没想到⼀个新来的妈咪会跟他掰扯，⽽且还掰扯得这么……不卑不亢。他张了张嘴，

指着⼩⽉："她不给我倒酒！我叫她坐过来她往边上挪！"我转头看⼩⽉。"⼩⽉，

208包厢的情况你说⼀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他……他动⼿动脚。

"声⾳很⼩，但我听清了。我看向花衬衫男。他的眼神飘了⼀下——⼼虚的⼈都这样，

不敢跟你对视，但⼜不愿意先低头。"先⽣，"我的声⾳没变，"我们这⾥有监控。

208包厢的摄像头上个⽉刚换的，⾼清的。您要不要我调出来⼤家⼀起看看？

"他的脸⼀下⼦就绿了。其实208那个包厢的摄像头坏了三个⽉了，⼀直没修。

但他不知道。花衬衫男站了⼤概五秒钟，然后"啧"了⼀声，转⾝⾛了。

连单都没结——但那是后台的事，我不担⼼。⼩⽉站在原地，半天才抬起头看我。

"苏姐……""回休息室去，喝杯⽔。"我说，"以后遇到这种事，第⼀时间找我。

别⾃⼰扛。"她点了点头，⾛了。⾛了两步⼜回头看我⼀眼，像是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我重新拿起排班表。那是我在盛世⾦庭的第⼀个晚上。我不知道⾃⼰会在这⾥待三年。

我也不知道三年以后，我会站在⼀⾯镜⼦前，发现⾃⼰不会笑了。

但那天晚上我知道了⼀件事——这个地⽅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上的。谁硬，

谁说了算。我决定做那个最硬的⼈。*但我那时候不知道的是，"硬"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会慢慢来，像⽔渍渗进墙⾥，等你发现的时候，整⾯墙都酥了。

*第02章·规矩盛世⾦庭在本市不算最⾼档的夜总会，但也不算差。三层楼，

⼀楼⼤厅加散台，⼆楼包厢，三楼是VIP——进三楼的客⼈最低消费两万起步。

我管的是⼆楼。⼗⼆个姑娘，⼆⼗个包厢，⼀个吧台，两个服务⽣。这是我的地盘。

刘总——盛世⾦庭的⽼板——⾯试我的时候只问了⼀个问题："有⼈闹事你怎么办？

"我说："看什么事。"他等着。"客⼈喝多了闹，哄着。客⼈故意找茬，交给保安。

客⼈跟姑娘起冲突，我先把姑娘拉⾛，再跟客⼈谈。"他⼜问："客⼈要是打⼈呢？

""打姑娘的，我拦。打我的——"我顿了⼀下，"我不还⼿。但我会记住他的脸。

"刘总笑了。"⾏，你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问题他问了四个⼈。

前三个都说"我肯定不能让他打"之类的话。只有我的回答让他觉得我是个能扛事的⼈。

扛事。这两个字，是这⾏最重要的品质。上班第⼀个⽉，我做的最多的事情不是排班，

是观察。观察姑娘们。⼗⼆个⼈，⼗⼆种活法。有⼈是真缺钱，

家⾥有病⼈或者⽋了债；有⼈是图轻松，觉得⽐上班来钱快；有⼈是被前任带进来的，

进来之后前任跑了，⾃⼰⾛不出去了。⼩⽉是第⼀种。她妈在⽼家治肾病，

⼀个⽉透析费快⼀万。她⾼中毕业就出来打⼯，进过⼚，做过服务员，最后来了这⾥。

⼗九岁的⼩姑娘，说话声⾳⼩⼩的，⾛路都贴着墙根⾛。阿珊是第⼆种。⼆⼗四岁，

⻓得漂亮，化妆技术⼀流。她不觉得⾃⼰在做什么不好的事——"陪⼈喝酒聊天，

有什么丢⼈的？写字楼⾥那些搞接待的不也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真⼼实意，我没法反驳。

还有⼀个叫⼩丽，是第三种。她来的时候⼆⼗⼆岁，前男友把她带来"帮朋友顶两天班"，

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丽找了他⼀个⽉，电话不接，微信拉⿊，连他的出租屋都退了。

⼩丽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没哭。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转着⼀根烟，转了很久也没点。

"苏姐，你说⼈怎么能这样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那时候⼊⾏才⼀个⽉。

后来我想明⽩了——这种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就是"能"。⼈就是能这样。

你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这⾏才待得下去。第⼆个⽉的时候，我碰到了第⼀个真正的⿇烦。

那天晚上，三楼VIP区的⼀个客⼈喝多了，下到⼆楼来闹。他姓周，做建材⽣意的，

是盛世⾦庭的⽼客⼾。周⽼板下来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在办公室处理上个⽉的账⽬。

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拉着阿珊的⼿腕，要把⼈往电梯⾥拽。阿珊在挣，但她不敢太⽤⼒。

因为旁边站着两个跟班，都是壮汉。我⾛过去。⾛得不快，⾼跟鞋的声⾳在⾛廊⾥很清楚。

"周总。"我站在电梯⻔⼝。他回头看我，眼睛⾥全是酒。"谁？""苏琳，⼆楼管事的。

周总，阿珊今晚排的是206包厢的班，那边客⼈还等着呢。您要是想找⼈陪，

我给您安排三楼的——""⽼⼦就要她。"他没松⼿。我看了⼀眼他抓着阿珊⼿腕的⼿。

⼒⽓不⼩，阿珊的⼿腕被攥得发⽩。"周总，"我往前⾛了⼀步，"您松⼿。

"他斜着眼看我。"你算什么东西？""我算这层楼管事的。"我说，"您是⽼客⼾，

我不想闹得不好看。松⼿，我给您安排。不松⼿——"我停了⼀下。"不松⼿您也得松。

因为我已经让⼈给刘总打电话了。"我没让⼈打。但他不知道。

这招我在花衬衫男⾝上⽤过⼀次，那次是虚晃。但这次不⼀样——周⽼板是VIP客⼾，

刘总真的会接这个电话。只不过刘总接了之后会怎么处理，我赌的是另⼀件事。

周敏跟我说过，刘总这个⼈最在意⾯⼦。他最怕的不是客⼈闹事，⽽是客⼈闹到他⾯前，

让他难做。所以周⽼板⾯临的选择是：松⼿，这事就是⼆楼⼀个⼩插曲；不松⼿，刘总来了，

他⼀个VIP客⼈被⼈说管不住⾃⼰，⾯⼦上过不去。他想了⼏秒钟。然后松了⼿。

阿珊⼀下缩回来，退了两步，站到我⾝后。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周总，

三楼给您备了果盘，您上去坐。"我说这话的时候语⽓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笑容挂上去，

声⾳柔下来——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周⽼板"哼"了⼀声，带着两个跟班上了电梯。

电梯⻔关上的那⼀刻，我的⼿⼼全是汗。阿珊从我⾝后探出头来。"苏姐……""回休息室。

"我说。"他不会记恨你吧？""他明天醒了都不记得今晚的事。"我说，"就算记得，

也不会记恨我。他那种⼈，只记得让他没⾯⼦的事。我给了他台阶，他反⽽会觉得我懂事。

"阿珊⾛了以后，我在⾛廊⾥站了⼀会⼉。⼿还在抖。这是我第⼀次在这种场⾯⾥"表演"。

对，就是表演。镇定是演的，笃定是演的，

连"我已经让⼈给刘总打电话了"这句话都是临场编的。但管⽤。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

在笔记本上写了⼀⾏字：**"在这个地⽅，真相不重要，信不信才重要。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的⽣存法则。*但信别⼈容易，信⾃⼰呢？三年以后我才发现，

我把⾃⼰也骗了——骗到连真的笑和假的笑都分不清了。*第03章·⼩丽我说过，

⼩丽是被前男友骗进来的。但我没说的是，她后来成了⼆楼最能赚钱的姑娘。

不是因为她漂亮——阿珊⽐她漂亮。不是因为她会说话——⼩⽉都⽐她嘴甜。

是因为⼩丽⾝上有⼀种东西，说不清楚，⼤概是某种"我⽆所谓了"的劲头。客⼈喜欢这个。

你越不在乎，他们越想引起你的注意。你越冷，他们越觉得征服你是件有成就感的事。

这是我在这⾏⾥学到的第⼀个反直觉的道理。⼩丽知道⾃⼰这个特质值钱。

她把它⽤到了极致。⼊⾏半年，她的⽉收⼊是其他姑娘的两到三倍。她不陪唱歌，不陪跳舞，

就坐在那⾥喝酒、抽烟、偶尔说⼀句话。客⼈们趋之若鹜。我看着她，有时候会觉得不安。

因为我⻅过那种"我⽆所谓"的眼神——那不是洒脱，是死⼼。⼀个⼆⼗⼆岁的⼥孩，

把什么都看透了的样⼦，⽐⼀个五⼗岁的中年男⼈喝醉了哭还让⼈难受。有天晚上，

⼩丽找我借钱。这不正常。她是⼆楼赚得最多的，不该缺钱。"多少？""两万。

""⼲什么⽤？"她没说话。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抽了⼀⼝才说："苏姐，

你别问了。我下个⽉还你。""我不问我不借。"我说。她看了我⼀眼。

那个眼神让我⼼⾥"咯噔"⼀下——不是恨，不是恼，是⼀种疲倦。像⼀个赶了很远路的⼈，

被⼈拦下来问你去哪⼉，她连解释的⼒⽓都没有。"我前男友回来了。"她说。

我的第⼀反应是：不好。"他说他要还我钱，之前骗我的那些。他约我⻅⾯。""你信？

"⼩丽笑了⼀下。"不信。但我想⻅他。""⻅他⼲什么？""问他⼀句话。""什么话？

"她把烟按灭了。"问他当初是从⼀开始就想骗我，还是后来才起的念头。

"我沉默了⼏秒钟。"然后呢？问完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丽，

"我⾝体往前倾了⼀点，"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找你？"她愣了⼀下。"你想想，"我说，

"他把你骗进来，跑了。半年多没联系。现在忽然说要⻅你、要还钱。他怎么知道你在哪⼉？

他怎么知道你现在赚得多？"⼩丽的脸⾊变了。我继续说："你在这⼉的事，你跟谁说过？

""没有……"她想了想，"就发了⼏条朋友圈，但没发地址——""你发了什么？

""就……新买的包，新做的指甲，这些。"我闭了⼀下眼睛。社交媒体是这⾏最⼤的隐患。

你以为你发的是⾃拍，别⼈看到的是钱。"⼩丽，我把话说明⽩。他回来不是为了还你钱，

是为了从你⾝上再拿⼀笔。""你怎么知道——""因为骗你⼀次的⼈⼀定会骗你第⼆次。

"我说，"区别只是第⼆次他的借⼝更好听。""但他说——""他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打断她，"你想想，如果他真的良⼼发现想还钱，他转给你就⾏了。为什么⾮要⻅⾯？

⻅⾯才能聊，聊了才能哄，哄了才能让你觉得他不是坏⼈，然后——"我停了⼀下。

"然后你就⼜进去了。"⼩丽不说话了。烟灰缸⾥那根烟还在冒最后⼀缕烟。我等了⼀会⼉。

"两万块我不借你。"我说，"不是舍不得，是借了你就会拿去⻅他，⻅了他你就会信他，

信了他你就⼜是⼀个坑。""苏姐，你管得也太宽了。"她的声⾳有点发硬。

"我管的就是这层楼的姑娘。"我说，"你被骗了，你的活⼉谁⼲？你的包厢谁顶？

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其他姑娘交代？"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我是故意的。跟⼩丽讲道理没⽤，

讲感情更没⽤。她已经把⾃⼰封起来了，什么都⽆所谓，你越关⼼她她越觉得你有⽬的。

只有讲利害——你出事，影响的不只是你——才能戳到她。她站起来，把包拿上。

⾛到⻔⼝的时候停了⼀下。"那我不⻅了。""把他微信删了。""……再说吧。

""现在删。"她回头看我，⼤概是被我的语⽓吓了⼀跳。我站了起来，⾛到她⾯前。

"⼩丽，我在贸易公司⼲过三年。

我⻅过⽼板怎么⼀步⼀步把合伙⼈的钱转⾛的——都是先请吃饭、说对不起、说以后好好⼲。

套路⼀模⼀样。"她没动。"删了。"我说，"你以后会谢我。"她低头看了⼀会⼉⼿机。

然后我听到了微信的提⽰⾳——那个"叮"的⼀声，是删除好友的声⾳。她没再看我。

推⻔⾛了。后来那个前男友果然来了盛世⾦庭找她。被保安挡在⻔⼝。他在⻔⼝闹了⼀阵，

说⼩丽⽋他钱，要她出来当⾯说清楚。我下去看了⼀眼。⼀个瘦瘦的男⼈，穿着旧夹克，

头发不太⼲净。他看⻅我出来，问："你是这⼉管事的？叫⼩丽出来。""没有叫⼩丽的。

"我说。"她在这⼉上班！我知道！""我们这⼉的员⼯信息不对外。你要找⼈，

去派出所报失踪。"他急了，声⾳提⾼了："她⽋我的钱——""她⽋你钱你去法院起诉，

别来我这⼉闹。"我看了保安⼀眼，"再不⾛就报警了。"他嘴⾥骂骂咧咧地⾛了。

我站在⻔⼝看他的背影——瘦，有点驼背，⾛路的时候脚步虚浮。⼩丽要是⻅了他，

真的会再被骗吗？我觉得会。不是因为他多⾼明，是因为⼩丽⼼⾥有⼀个洞。

那个洞是他挖的。他每次回来，不是来填洞的，是来确认洞还在不在的。只要洞还在，

他就有机会。删了微信之后的⼩丽变了⼀点。没有变多，就⼀点。

她开始在休息的时候跟其他姑娘聊天了。以前她都是⾃⼰待着，现在偶尔会插⼀两句嘴。

有⼀次我听⻅她教⼩⽉化妆——"眼线别画太⻓，你脸⼩，画⻓了显凶。"⼩⽉乖乖地听，

擦掉了重画。⼩丽看了⼀眼，说"⾏了"，就⾛了。我站在休息室⻔⼝，没进去。

那⼀刻我忽然想到⼀个问题：我让⼩丽删微信、拒绝⻅⾯、断掉念想——这些都是对的。

但我能帮她把那个洞填上吗？不能。没有⼈能。那个洞只有她⾃⼰能填。⽤时间，

⽤别的什么，或者就那么带着，活下去。

这是我在盛世⾦庭学到的第⼆个道理——你能拉住⼀个⼈不掉下去，但你没法替她站起来。

*半年后，⼩丽跟我说她要⾛了。我问她去哪⼉。她说回⽼家，她妈给她找了个⼚⼦的⼯作，

不赚钱，但稳当。她⾛的时候我没送。不是不想，是怕她看⻅我会改主意——她这个⼈，

谁对她好她就舍不得。**但我后来听阿珊说，⼩丽⾛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在看⼆楼的窗⼾。*第04章·包养⼲了⼀年之后，

我在盛世⾦庭的名声传出去了。不是什么好名声，也不是什么坏名声。就是圈⼦⾥的⼈知道，

⼆楼有个苏姐，不好惹，但靠谱。客⼈们对我的评价分两种。⼀种是"这⼥的太硬了，

不给⾯⼦"，这种⼈⼀般来了⼀两次就不来了，我也不在意。另⼀种是"苏姐办事利索，

有什么事找她准没错"，这种⼈是回头客，是盛世⾦庭的真正⾐⻝⽗⺟。刘总对我挺满意。

年底给我发了双倍奖⾦，还私下跟我说："苏琳���，你在这⾏是有天赋的。好好⼲，

以后我开新店，给你股份。"我笑着说谢谢刘总。⼼⾥什么感觉？说实话，有⼀点⾼兴。

⼈嘛，被认可了总是⾼兴的。但那个⾼兴持续了⼤概三秒钟，然后就没了。因为我知道，

"好好⼲"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得⼀直⼲下去。我不想⼀直⼲下去。

但当时我没有停下来的条件。我妈的退休⾦不够她看病，我弟在读⼤学，

学费⽣活费都是我出。我⾃⼰之前⽋的债刚还清，存款刚刚有⼀点底⼦。这时候⾛，

⾛去哪⼉？回去做⾏政主管？⽉薪⼋千块，在上海连房租都不够。所以我继续⼲。

⼊⾏第⼗四个⽉的时候，有个⼈找到了我。他姓陈，四⼗多岁，做外贸的。

不是盛世⾦庭的常客，是朋友带来玩过两次。第⼆次来的时候指定要我去他的包厢坐坐。

我去了。这是⼯作的⼀部分——⼤客⼾指定要⻅管事的，你得去。陈总的包厢⾥没别⼈，

就他⼀个。桌上开了⼀瓶酒，倒了两杯。我坐下来。他递了⼀杯给我。"苏姐，喝⼀杯？

""我不喝酒，陈总。"这是真的。⼊⾏之后我就给⾃⼰定了规矩，⼯作时间绝不喝酒。

脑⼦⼀糊就容易出事。"那就聊聊。"他说，"我听⼈说你以前做外贸的？

""贸易公司⾏政。""那你懂⾏。"他笑了笑，"我最近在找⼀个助理，你有没有兴趣？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真诚。"什么样的助理？""就是……跟着我，帮我打理⼀些事情。

应酬、⾏程安排、客⼾对接。你在这⼉⼲的活⼉不也差不多嘛。""薪资呢？

""⼀个⽉三万，加年终。如果业绩好，分红也有你⼀份。"他说完停了⼀下，

"吃住我来安排。"吃住他来安排。这句话⼀出来，我就明⽩了。"陈总，

"我把那杯没喝的酒推回去，"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什么意思？

我是认真的——""您是认真的。"我说，"认真地想找个⼈陪您。"他的笑容僵了⼀下。

"助理这个词挺好听的，"我说，"但我问您⼀个问题——您有正式的公司注册吧？

有⼈事部吧？招助理⾛的是正规招聘流程吧？"他没接话。"如果是正规招助理，

您应该在招聘⽹站上发帖⼦，不是在夜总会的包厢⾥跟⼀个妈咪谈。"我站起来，"陈总，

我很感谢您的看重。但我不做这个。""苏姐，你误会了——""我没误会。"我说，

"我在这⾏⼲了⼀年多，什么话是真话什么话是包装，我听得出来。'助理'也好，

'私⼈顾问'也好，'商务伴侣'也好——都是同⼀件事的不同说法。

"他的脸有点挂不住了。"我不做。"我重复了⼀遍，"不是因为看不起您，

是因为我给⾃⼰定了底线。我是管事的，不是卖的。这条线我不过。"说完我转⾝⾛了。

⾛出包厢的时候我在想，这种事我⼤概不是第⼀次碰到，也不会是最后⼀次。

这⾏就是这样——你在这个圈⼦⾥，不管你做什么位置，别⼈看你都是同⼀种眼光。

你解释也没⽤。这件事的后续是：陈总再也没来过盛世⾦庭。刘总知道了以后找我谈话。

他没发⽕，但语⽓不太好。"苏琳，陈总那边，你是不是得罪他了？""没得罪。

他想包养我，我拒绝了。"刘总愣了⼀下。然后叹了⼝⽓。"你说得对，这种事你不能答应。

但你能不能委婉⼀点？他在外⾯说你态度差，传出去对店⾥不好。""刘总，"我说，

"他在包厢⾥单独约我，提出这种事，我如果委婉地拒绝，他就会觉得有商量的余地。

有商量的余地他就会继续，继续我就得继续拒绝，次数多了他恼了，照样说我态度差。

结果⼀样，但我多浪费了好⼏个⽉。"刘总看了我⼏秒钟。"⾏吧。"他说。他⾛了以后，

阿珊从旁边冒出来。她全程听到了。"苏姐，你真的……⽜逼。""别学我。"我说，

"我是管事的，拒绝⼀个客⼈，代价⼩。你们姑娘要是这么拒绝，代价⽐我⼤得多。

""那我们碰到这种怎么办？""找我。"阿珊看着我，忽然笑了。"苏姐，

你是不是把我们都当妹妹了？"我没回答。不是妹妹。是责任。我拿了这份钱，管了这层楼，

她们就是我的⼈。我不保护她们，谁保护？这话说出来像是在唱⾼调。但在那个环境⾥，

这就是最朴素的逻辑——你管的⼈出了事，就是你的事。陈总的事过了⼤概两周，

有天晚上我在吧台整理单⼦的时候，⼿机响了。⼀个陌⽣号码。我接了。"苏琳⼩姐？

"⼀个⼥⼈的声⾳，很客⽓。"你好，哪位？""我是陈总的太太。"我⼿⾥的笔停了。

"我听说了那天的事。"她说，"我想当⾯谢谢你。""不⽤谢。""不，我是认真的。

"她的声⾳很平静，"他不是第⼀次了。之前有个姑娘答应了，闹了半年，

最后我花了三⼗万才摆平。

你拒绝了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对我来说都是⼀件好事。"我不知道说什么。

"苏⼩姐，你是个聪明⼈。"她说，"我希望你以后有机会离开那个地⽅。"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吧台后⾯，拿着⼿机，愣了很久。⼀个妻⼦，打电话给丈夫想包养的⼥⼈，说谢谢。

这个世界的荒诞，有时候不需要编剧。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字："这⾏⾥最不缺的是故事，最缺的是选择。

"**我不知道这句话会在两年后应验在我⾃⼰⾝上。

*第05章·⽼张盛世⾦庭什么样的客⼈都有。

有钱的、没钱充有钱的、有钱但抠⻔的、没钱但⼤⽅的。但有⼀个客⼈，

不属于以上任何⼀类。他姓张，五⼗多岁，做什么⽣意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我也没问。

他每周四来，固定时间，晚上⼋点，雷打不动。他不去包厢，只坐⼤厅⻆落的散台。

点⼀瓶最便宜的红酒，⼀个果盘，坐到⼗⼀点⾛⼈。不找姑娘陪，不跟⼈聊天，就⾃⼰坐着，

喝酒，看⼿机，偶尔发呆。服务⽣都觉得他奇怪——来夜总会坐散台喝红酒发呆，

这钱花得也太没意义了。但没⼈说什么。⼈家花钱了，爱怎么坐怎么坐。有⼀天周四，

我在⼤厅巡了⼀圈，经过他那桌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苏姐。"我转头。

他知道我的称呼——⼤概是听服务⽣叫的。"张先⽣，有什么需要？""坐⼀会⼉？

"他指了指对⾯的椅⼦。我看了看四周。⼤厅今晚不忙，⼆楼也没什么事。我坐了下来。

"苏姐，你在这⼉⼲多久了？""⼀年多。""喜欢吗？"这个问题没⼈问过我。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说，"是份⼯作。"他点了点头。"我以前也这么说。

""您以前做什么的？""开⼚⼦的。五⾦件。⼲了⼆⼗年。"他倒了半杯酒，没喝，

"⼚⼦去年关了。环保不达标，整改费⽤太⾼，贷款⼜还不上。

""那您现在……""现在什么都不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婆跟我离了。⼉⼦在国外，不怎么联系。房⼦还有⼀套，卖了能过⼏年。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个⼈来这⼉喝酒很奇怪？"他看了我⼀眼。

"有⼀点。"我说实话。他笑了。笑得很轻。"我家⾥太安静了。⼀个⼈住，

冰箱的声⾳都听得⻅。"他端起酒杯，这次真的喝了⼀⼝，"这⼉吵。吵点好。有⼈说话，

有⾳乐，有脚步声——就感觉⾃⼰还在⼈堆⾥。"我听懂了。他不是来消费的。

他是来找"有⼈"的。⼀个五⼗多岁的男⼈，失去了事业、婚姻、和⼉⼦的联系，

住在⼀套空荡荡的房⼦⾥，每周花⼏百块钱来夜总会坐三个⼩时——不为别的，

就为了听到⼈声。"张先⽣，"我说，"您有没有想过找点事做？""做什么？

""什么都⾏。去公园下棋，去社区做志愿者，或者——""苏姐，"他打断我，

"你是不是经常开导别⼈？"我⼀愣。"你说话的样⼦，"他看着我，"跟我前妻⼀样。

她也总说'你应该找点事做'。""对不起，我不是——""别道歉。"他摇了摇头，

"她说得对，你也说得对。但有些事不是道理的问题。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

"我闭嘴了。他低头看着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了薄薄⼀层。"苏姐，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我⼚⼦最红⽕的时候，三百多号⼈，每天早上我站在⻋间⻔⼝看着他们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