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蕙做饭很快。
不到半小时，小方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炒鸡蛋、烧豆腐、腊肉炒笋干，还有一碗青菜汤。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吃点。”她给我盛饭，手指上有几个烫红的印子。
我看着那盘炒鸡蛋：“你送的鸡蛋，我自己吃了？”
她笑了：“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吃正合适。”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炒得嫩，火候刚好。
“好吃吗？”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好吃。”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就问我几句观里的生活。我告诉她每天做什么功课，吃什么斋饭，师父怎么敲我脑袋。
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笑一下。
我吃着饭，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角落瞟。那里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但能看出缝补过的痕迹。袖口那块，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是用手缝的。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饭。
吃完，我要走。
她追到门口，塞给我一个布袋。
“笋干，我自己晒的。你带回观里吃。”
我想推辞，她已经跑回院子里去了。
拎着那袋笋干走在山路上，我心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难受，也不是高兴。就是……怪怪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的，软软的，在胸口挠了一下。
回到观里，师父正在等我。
“阿强打电话来了，说让你赶紧回一个。”
我放下笋干，去厢房回电话。
阿强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街上。
“峰子，你猜我见着谁了？”
“谁？”
“乐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在哪儿？！”
“县城大润发门口！林婉带着他买东西！我就远远看了一眼，没敢上去。你儿子……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
“峰子？峰子你还在吗？”
“在。”
“你要不要下来？我现在还蹲在这儿呢，她们进了超市，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过来，兴许能远远看一眼。”
我挂了电话，冲出厢房。
跑到山门口，又跑回来。
我冲进后殿，扑通一声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我想下山。”
云机师父正在抄经。他头也没抬：“去吧。”
“我想……去看看我儿子。”
“嗯。”
我跪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怎么还不走？”
“师父，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见他。”
他放下笔。
“你想不想？”
“想。做梦都想。”
“那就见。”
“可他妈……”我哽了一下，“她不会让我见的。”
云机师父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峰，天眼能看透万物，但看不透人心。可人心这东西，有时候不用看，用听，用感觉，用时间。”
他顿了顿。
“那个女人你见过两次，就知道她不是坏人。你儿子你养了四年，他不知道他爸是什么人？”
我愣住了。
二十分钟后，我下了山。
到县城的时候，阿强正蹲在超市门口抽烟。看见我，他扔了烟头站起来。
“出来了没？”
“还没呢。”他指了指超市，“刚进去，估计还得一会儿。”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三十二岁的人了，离过婚，死过心，见过鬼，开过天眼。这会儿却像个毛头小子，心跳得砰砰响。
“你抖什么？”阿强看我。
我没理他。
等了大概十分钟，超市门口出来两个人。
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黑色大衣。她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穿着蓝色棉袄，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是林婉。
是她牵着的那个孩子。
他们往这边走，越走越近。我能看清那孩子的脸了。
瘦了。
真瘦了。
下巴尖尖的，脸色有点黄，眼睛也没以前亮了。他低着头，被林婉拖着走，一声不吭。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使劲拧。
乐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话多，嘴碎，走哪儿都叽叽喳喳的。见了蚂蚁要说话，见了小狗要说话，见了树叶飘下来都要告诉我“爸爸你看树叶在跳舞”。
可现在，他像个哑巴。
他们从我们面前走过去。
乐乐没看见我。林婉也没看见。
我站在那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追上去啊。”阿强推我。
我没动。
我看着她们走远，拐进一条巷子。
然后我迈开腿，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我远远跟着，看着那抹蓝色消失在某个单元门里。
我等了一会儿，走过去看。
五层的老楼，墙皮斑驳。楼门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林婉住在这儿？
她以前最看不上这种地方，说破旧，说脏，说住这种地方丢人。
可她住进来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三楼突然传来小孩的哭声。
我抬头。三楼窗户亮着灯，哭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是乐乐。
我的腿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冲上三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没锁严，虚掩着。里面传来林婉的声音。
“别哭了！你爸不要你了！”
“他要！他就要！”
“他不要！他要是要你，怎么不来看你？怎么不打电话？怎么不接你走？”
哭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站在门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抬起手，想推门。
手悬在半空，却没动。
我凭什么进去？
法院判的，儿子归她。我是签过字的。我有什么资格这时候冲进去？
可我儿子在哭。他在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
松开，又握紧。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林婉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说话，从她身边挤进去。
客厅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乐乐站在沙发旁边，脸上挂着泪，眼睛红肿。
他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爸爸！爸爸！爸爸！”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裤子。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
轻了。
真轻了。
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骨头。
“爸爸在。”我抱着他，声音发抖，“爸爸在，爸爸在……”
林婉站在门口，没进来。
乐乐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哭了很久才停下来。他抬起脸看我，眼睛红红的。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说你去找别的妈妈了，说你不喜欢我了……”
“谁说的？”我嗓子发紧。
乐乐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把他搂紧。
“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爸爸只是没办法。”
“那你现在有办法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我，双眼皮，眼睫毛很长。这会儿里面盛满了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我怕他失望。
可我更怕骗他。
“会有的。”我说，“爸爸在想办法。你再等等爸爸，好不好？”
乐乐看着我，用力点头。
“我等！我等爸爸！”
林婉在旁边开口了：“陈峰，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放下乐乐，跟他保证不走，才跟着林婉走到楼道里。
她靠在墙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她以前不抽烟的。
“你怎么找来的？”
“朋友看见的。”
她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乐乐天天念叨你。每天睡觉前都要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没这么想。”
“少来。”她掐灭烟，“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肯定想，林婉啊林婉，你当初嫌人家穷，非要离，现在过成这样，不是活该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