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958

回到1958

帝喵 著

帝喵的《回到1958》这本书写的还是挺好的!主角是赵玉兰赵大丫六岁,主要讲述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那是她的勋章。她从来不会说,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在1958年的农村,带着一个瘫了的妈和一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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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奶奶死了。不对,她没死。她要是死了,我倒清净了。她只是又一次把自己摔进了医院,

    然后打电话给我爸,用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说:“我死了算了,

    反正也没人管我。”我爸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灰白。他今年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两点十七分。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去医院。”我爸穿上外套。

    “爸,”我拦住他,“我去。”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感动,

    是疲惫。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连感动都觉得费力的疲惫。“你明天还有课。

    ”“我请了假。”他没再说什么。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北京的冬天冷得像刀子。

    我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到了医院急诊室。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奶奶正靠在床头吃苹果。

    她八十二了,精神得很。看见我进来,苹果皮都没吐,含含糊糊地说:“怎么是你?你爸呢?

    ”“我爸明天上班。”“上班上班,”她把苹果核往床头柜上一扔,“挣那几个钱,

    有什么用?你看看人家老周家的儿子,开公司,一年几百万。你爸呢?一个破科员,

    当了二十年了还在那个位置。没出息。”我没说话。这些话我听了二十一年了。“还有你,

    ”她转向我,“上什么大学?二本,出来能找到工作吗?你表姐今年考研,考的是清华,

    你知不知道?”我知道。我表姐考研考清华这件事,她已经说了不下一百遍了。“奶奶,

    您没事我就回去了。”“我没事?”她把声音拔高,“我摔了你知道吗?

    我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摔了都没人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管我!

    ”“我们让您搬过来住,您不肯。”“我不肯?我凭什么搬过去?你爸那个房子,四十平,

    我住哪儿?住阳台?我养他这么大,他就给我住阳台?”她就是这样。永远有道理,

    永远在委屈,永远在索取,永远不满足。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亮了。风灌进领口,

    我打了个哆嗦。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奶奶年轻的时候,

    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我掐灭了。不重要。

    不管她年轻的时候什么样,她现在就是一个刻薄的、自私的、让所有人都不好过的老太太。

    我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然后一道白光。后来我才知道,那道光不是车灯,

    不是什么物理现象。那是时间把我像揉纸团一样攥紧,又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了出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片泥地上。确切地说,是一片晒谷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猪粪和稻草混合的气味,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的后脑勺硌在一块石头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短了一截的腿,黑不溜秋的胳膊,

    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身上穿的是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愣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我看见不远处有一面土墙,墙上刷着大白字:“鼓足干劲,

    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1958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我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不知道谁的身体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身体。我正发愣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我抬头看去,晒谷场那头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

    带着一种我无比熟悉的频率——“凭什么我家分这点?凭什么?我告诉你,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我浑身一震。这个声音。我挤进人群。

    说实话,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根本挤不动,但乡下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居然有人给我让了个缝。我看见了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枯黄,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泥还是泪。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灰色褂子,袖子挽了三道,露出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腕。

    她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又哭又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装着刚分到的粮食。

    “我家就我和我弟,我爹没了,我妈瘫了,你分这点给我,你是要我们死!你是要我们死啊!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赵大丫,队里就这么多,你家劳力少,工分少,

    分这些已经是照顾了。你不要闹了。”“我闹?”小女孩的声音拔得更高,

    “我爹是修水库死的!他是为集体死的!你们现在不管我们了?你们良心被狗吃了?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去,也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嘴巴真厉害。”“这丫头,

    泼得很。”“跟她奶奶一个样。”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又哭又闹的小女孩,

    脑子里嗡嗡响。赵大丫。我奶奶。我奶奶叫赵玉兰,“大丫”是她的小名。她生前——不对,

    她还没死——她经常提起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六岁那年爹就死了,

    修水库的时候被塌方压死的。她说她从小就要强,没人敢欺负她。但她说这些的时候,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那是她的勋章。她从来不会说,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在1958年的农村,带着一个瘫了的妈和一个更小的弟弟,是怎么活下来的。

    现在我知道了。是靠撒泼。是靠不要脸。

    是靠把自己变成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但是谁也不敢惹的泼妇。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子,看着她眼睛里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狠劲,

    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但我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同情她?我在心里冷笑。

    你同情她,谁来同情你?谁来同情你爸?谁来同情你妈?你妈嫁到赵家二十年,

    被这个老太太磋磨了二十年。坐月子的时候让她下地干活,

    说“哪有那么娇气”;你爸小时候考了全班第一,她说“读书有什么用,

    还不如早点去工厂挣钱”;你妈好不容易攒钱买了件新衣服,她说“不会过日子,败家”。

    她把自己的苦吃成了武器,然后用这把武器,砍了所有人一辈子。我转身要走。“哎,

    你——”赵大丫忽然指着我,“你是不是李家庄的?你站这儿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吵架?

    ”我没理她。她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两步:“你看什么看?你是不是也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我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六岁的赵大丫,仰着头,梗着脖子,

    眼睛里全是戒备和敌意。她瘦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炸着,

    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荒诞。我,二十一岁,二本大学在读,

    一个被奶奶从小骂到大的倒霉孙女,穿越回了1958年,站在一个泥巴晒谷场上,

    面对着一个六岁的泼辣小女孩。而这个泼辣小女孩,就是我奶奶。“我没想欺负你。”我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然后拎着布袋子,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那个大了好几号的褂子在她身上晃荡,

    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但她没有投降。她从来不会投降。

    二我花了两天时间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我穿越到了一个叫“招弟”的小女孩身上。

    李家庄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妈生了六个闺女,她是老四。在这个年代,

    这种家庭里的这种排行,基本等同于透明人。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没有人会在乎你吃了没,

    你穿的什么,你去了哪里。你就像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长在那儿就长在那儿了,

    死了也就死了。我倒是觉得挺好。没人管我,我反而自在。但问题是,

    我穿越过来的这个时间点,恰好是1958年的秋天。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公共食堂。

    整个中国都在一种狂热的、亢奋的、不真实的气氛中运转。我在历史书上学过这些东西,

    但当它们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边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比如,

    我看见隔壁家的王大爷把他家唯一的一口铁锅砸了,拿去炼钢。他老婆蹲在灶台前哭,

    他说:“哭什么哭?等钢炼出来了,国家强大了,要什么没有?”比如,

    公共食堂开饭的时候,几百号人端着碗排队,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粥。

    有人抱怨太少,被队长骂了一顿:“现在困难时期,大家都要克服。等明年就好了,

    明年亩产一万斤,天天吃白面馒头!”比如,我看见赵大丫端着碗站在队伍里,

    把她那份粥喝完,又把弟弟那份也喝了大半。她弟弟——我的舅爷爷赵小牛——才三岁,

    蹲在地上哇哇哭。赵大丫把碗底最后一点米粒刮进他嘴里,说:“别哭了,姐明天多分点,

    都给你。”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像在晒谷场上吵架时那么尖利。她蹲下来,

    用袖子擦了擦弟弟脸上的泪和鼻涕,然后把他抱起来。三岁的赵小牛趴在她瘦骨嶙峋的肩上,

    两只小手攥着她枯黄的头发。赵大丫抱着弟弟走远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细得像一根线。我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粥碗,忽然觉得这碗粥咽不下去了。

    但我还是咽下去了。我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你不要心软。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的?

    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五岁那年,你妈带你去奶奶家过年。

    你奶奶给你表姐包了一百块的红包,给你包了十块。你妈脸色不好看,

    你奶奶说:“你生的是个丫头片子,还想要多少?”你八岁那年,你爸下岗了。

    你奶奶跑到你家来,指着**鼻子骂:“都怪你,克夫。我儿子娶了你,倒了八辈子霉。

    ”你十二岁那年,你妈查出乳腺结节,要做手术。你奶奶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哪个女人没有这个毛病?”你十五岁那年,你妈终于离婚了。带着你搬出了那个家。

    你奶奶在你爸面前哭天抹泪,说:“离了好,离了好,我早说了那个女人不行。”不要心软。

    不要心软。我端着碗回了李家庄的“家”——一间土坯房,地上铺着稻草,

    六个姐妹挤在一起睡。我躺在稻草上,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能改变赵大丫的命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如果她不用那么苦,

    不用那么难,

    不用在六岁的时候就学会撒泼打滚、尖酸刻薄——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下去了。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来改变?我又不是救世主。

    我穿越过来,莫名其妙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自己的麻烦还一堆呢。

    我自己的学业、我自己的未来、我自己被这个老太太毁掉的童年——谁来改变?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不管了。反正跟我没关系。我找个办法穿回去就行了。至于赵大丫,

    她爱怎么闹怎么闹,关我什么事。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哭叫声吵醒。“打人了!打人了!

    干部打人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外面。晒谷场上又围了一圈人。赵大丫坐在地上,

    抱着一个干部的腿,死不撒手。她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嘴角破了皮,渗出血来。

    “你凭什么扣我家的粮?凭什么?”那个干部——好像是队里的会计——使劲甩腿,甩不开。

    他恼羞成怒,一巴掌扇过去。啪。赵大丫的脸歪向一边,但她没有松手。她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个干部的腿抱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的裤腿里。“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

    你也别想好过!我爹是烈士!我爹是为集体死的!我去公社告你!我去县里告你!

    我去北京告你!”会计的脸白了。旁边有人拉架,有人劝,

    有人把赵大丫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壁虎,拼命挣扎,

    指甲都翻起来了,鲜血淋漓。“你们都不是人!”她被拖开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

    “你们欺负孤儿寡母,你们不得好死!我爹在天上看着呢!他看着呢!”人群散了。

    赵大丫坐在泥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撒泼的哭。

    是那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压抑的哭。我站在十米开外,看着她。

    她的指甲断了三根,血混着泥,糊在手背上。她的脸上有巴掌印,有泪痕,有鼻涕,

    乱七八糟的。她的头发散了,枯黄的头发披在肩上,像一把干草。六岁。她六岁。我走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看我笑话?”我没说话,

    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是我从“家”里顺的一块破布,

    本来是当手帕用的——把她的手拉过来,给她包伤口。她缩了一下,但没躲开。“疼不疼?

    ”我问。她咬着嘴唇,没说话。我把她的三根断指包好。技术很烂,歪歪扭扭的,

    但至少不会再沾泥了。“你……你叫什么?”她忽然问。“招弟。”“哦,”她吸了吸鼻子,

    “你就是李老四家的那个招弟?”“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好像在看一个什么稀罕东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上的土,说:“你这个人,有点怪。

    ”“哪里怪?”“别人都怕我,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怕你?”她愣了一下。

    大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怕她,

    因为她是出了名的泼辣、难缠、不要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为什么要怕她。

    “因为你是个疯子。”我说。她瞪大眼睛。“只有疯子才会跟人拼命。你不怕死,

    所以别人怕你。但是,”我顿了顿,“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搭进去的。”她沉默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我不拼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和我弟就活不了。”然后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快,

    是因为脚上的伤口裂了,她走不快。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不要心软。

    我在心里说。娶**不要心软。三我决定帮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奶奶。

    是因为她是一个六岁的、瘦得皮包骨头的、指甲断了三根的小女孩。就这样。没有别的原因。

    但是怎么帮?这是一个大问题。我是一个穿越者。我有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储备。

    我可以教她认字,教她算术,教她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但是——第一,

    我现在的身体是一个七岁的、不受重视的小女孩,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听。第二,

    这是1958年。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如果表现得太过“聪明”,等待她的不是表扬,是怀疑。

    在这个年代,“可疑”两个字是可以死人的。第三,赵大丫这个人,

    不是那种你跟她讲道理她就会听的人。她是一块石头,你得用石头的方式去敲她。

    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她什么大道理,是让她吃饱。1958年的秋天,

    虽然公共食堂还在开,但粮食已经明显不够了。我凭着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知道,

    接下来几年会是整个新中国最困难的时期。如果赵大丫不能在这几年里活下来,

    那一切都不用谈了。怎么搞到吃的?我花了三天时间,

    把李家庄和赵家庄周围的地形摸了一遍。这个年代的农村,虽然集体化搞得很严,

    但山上的野果、河里的鱼虾、地里的野菜,这些“资本主义尾巴”还没人管——或者说,

    还没人顾得上管。只要你有心,总能找到吃的。第一天,我在河沟里摸了一下午,

    摸到了七条小鱼,两只螃蟹。我把它们用泥巴糊了,架在火上烤。赵大丫蹲在旁边,

    眼睛亮得跟狼一样。“你怎么会这个?”她问。“我……”我顿了一下,“我爹以前教我的。

    ”她没追问。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几条鱼上。鱼烤好了,她一把抢过去,

    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她不肯吐出来。“慢点吃,”我说,“没人跟你抢。

    ”她不理我,继续狼吞虎咽。吃完一条鱼,她忽然停下来,把剩下的用树叶包好,揣进怀里。

    “给你弟的?”我问。她点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坍塌。第二天,

    我在山上找到了一片野生的红薯地。说是“找到”,其实不准确。

    是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我奶奶以前好像说过,

    她小时候村后山上有片野红薯——加上实地勘察,花了整整一天才找到的。野红薯不大,

    最大的也只有拳头那么粗,但胜在数量多。我挖了满满一篮子,用草盖住,

    趁着天黑背回了赵大丫家。赵大丫家的房子比她这个人还瘦。土坯墙裂了好几道缝,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进门是一间堂屋,左边是一张用木板搭的床,

    她妈躺在上面;右边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缺了角的铁锅。

    她妈——也就是我未来的曾祖母——躺在那张床上,盖着一床黑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

    她看见我进来,想说什么,但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瘫痪了。

    听说是生赵小牛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妈,这是招弟。

    ”赵大丫把红薯放下,走到床边,给她妈掖了掖被角,“她给我们送吃的来了。

    ”她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客气,

    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淤泥一样的悲哀。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是怎么活的。

    她大概知道,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要撑起这个家,要付出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躺在这张床上,盖着这床黑被子,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天天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野猫。

    我把红薯放在灶台上,对赵大丫说:“这些红薯够你们吃几天的。我明天再去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赵大丫忽然问。她站在灶台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看不惯你被人欺负。”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赵大丫笑。不是那种撒泼的、歇斯底里的笑,

    是那种真正的、属于一个六岁小女孩的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眼睛弯成月牙形。“你真是个怪人。”她说。四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赵大丫家的常客。

    白天我帮“我家”干活——虽然是透明人,但活还是要干的。

    李老四——我现在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对六个闺女谈不上多好,

    但也谈不上多坏。他就是不管。不管她们吃了没,不管她们穿了没,不管她们去了哪里。

    所以我去赵大丫家,根本没人注意。下午我就去山上找吃的。野红薯挖完了挖野菜,

    野菜挖完了捞鱼虾,鱼虾捞完了掏鸟蛋。我的二十一世纪生存技能几乎为零,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七岁小女孩的身体里,我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野外找吃的。

    大概是身体的本能吧——原来的“招弟”,虽然不被重视,但在野外找食这件事上,

    估计是个老手。赵大丫跟我一起上山。她比我更熟悉这片土地,

    但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可以这样“偷偷摸摸”地找吃的。在她的认知里,

    所有的粮食都应该是队里分的,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集体的。私自在山上找吃的,

    她觉得“不太对”。“有什么不对的?”我说,“这山上长的东西,是老天爷给的。

    老天爷给你,你就拿着。”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我不是她什么人,我不是她亲戚,不是她邻居,甚至不是同一个村子的。

    但我每天给她送吃的,帮她干活,教她认字。“认字有什么用?”她问我。“认了字,

    你就能看书。看了书,你就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世界?”她歪着头,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很大。很大很大。有北京,有上海,有火车,有轮船。

    有高楼大厦,有电灯电话。有……很多很多东西。”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破了洞的解放鞋,小声说:“那些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等你长大了,你就可以去。你可以去北京,去上海。你可以念书,可以工作。

    你可以……过上好日子。”她抬起头,看着我。“你骗人。”“我没有。”“我这样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全是泥,“怎么可能去北京?

    ”“怎么不可能?”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很微弱的光,

    像冬天晚上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颗星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几乎忘了二十一世纪的一切。我变成了招弟,

    一个七岁的、黑不溜秋的、每天在山里跑来跑去找吃的野丫头。直到那天出事。那天下午,

    我和赵大丫在山上挖野菜。她忽然说:“招弟,你教我写字吧。”“好。”我捡了一根树枝,

    在地上写了一个“赵”字。“这是你的姓。赵。”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看。

    然后拿起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赵”。“不对,这一横要长一点。

    ”她又写了一个。“对了。就是这样。”她看着地上的字,忽然笑了。

    又是那种弯着眼睛的、露出缺牙的笑。“我学会写字了,”她说,“我会写我的姓了。

    ”“以后你还会写更多的字。你会写你的名字,会写你弟的名字,会写——”“赵玉兰。

    ”她说。“什么?”“我的名字。赵大丫不是我的名字,是人家乱叫的。我的名字叫赵玉兰。

    我爹给我起的。玉兰,就是那种花,白色的,很香的那种。”赵玉兰。我奶奶的名字。

    我看着她——这个蹲在地上、用树枝认认真真写自己名字的小女孩——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

    “赵玉兰。”我念了一遍。“嗯。”她点头,“好看吗?”“好看。”“我的名字好看,

    还是你的名字好看?”“当然是你——”我话没说完,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喧哗。“抓人!

    抓偷粮食的!”赵大丫脸色一变。“怎么了?”我问。

    “我……我昨天在队里的仓库拿了两把米。”她的声音发抖,“我弟发烧了,

    我想给他熬点粥……”她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大人已经从山下冲了上来。为首的是那个会计,

    就是之前打过她的那个。“赵大丫!你偷队里的粮食!”会计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把她提了起来。赵大丫在半空中蹬着腿,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哭,没有求饶。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把她带到队部去!”会计说,“偷集体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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