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从法国梧桐的缝隙里漏下来，砸在陆时衍脚边的时候，像是碎了一地的金箔。
他单手插兜站在教学楼门口，另只手捏着手机贴在耳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电话那头是经纪人在唠叨下周的拍摄行程，他听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那里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
陆时衍眯了眯眼睛。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下颌线。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流畅得像雕塑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往那儿一站，却像是电影里的某个定格镜头。
路过的女生脚步慢了，又慢了，最后干脆停在三米开外，假装低头看手机，实则偷偷抬眼往这边瞄。
陆时衍余光扫到，唇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烦。
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哎哟！”
然后是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滚了一地。
陆时衍循声看过去，就看见那个橘猫刚才蹲着的地方，现在蹲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正手忙脚乱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书包敞着口，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半——课本、笔袋、一个粉色的水杯，还有一包撕开了的薯片，薯片撒了一地。
那只橘猫正叼着半截火腿肠，蹲在两步开外，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
陆时衍收回视线，继续听电话。
“时衍？时衍你在听吗？”
“在。”
“那你倒是给个准话啊，下周六到底能不能——”
“能。”
他说完就要抬脚走人，余光却瞥见那个女生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了。
陆时衍眉心微微一跳。
不是吧。
他最烦这种搭讪方式。
果然，那女生跑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
然后从他身边擦过去，直奔他身后。
“同学同学！”
陆时衍：“……”
他下意识回头，就看见那女生正对着他身后的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手里抱着个篮球，一脸茫然。
“这个是不是你的？”女生举起手里的东西，“刚才从你包里掉出来的吧？”
那是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
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摸了摸口袋：“哎？我什么时候掉的……谢谢啊同学！”
“不客气不客气！”女生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看你从那边跑过去的时候掉的，喊你没听见，追了半天呢。”
她说话的时候，脸颊上还沾着一点土，大概是刚才摔跤的时候蹭上的。头发也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
但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还在那儿傻乎乎地笑。
陆时衍收回视线。
电话那头经纪人还在絮叨，他已经没在听了。
他抬脚往教学楼里走，路过那两个人的时候，听见那个女生又说：“诶你这手环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姐送的。”
“哦哦，那你姐姐眼光真好！”
“……”
陆时衍脚步顿了顿。
什么鬼。
他走进教学楼，拐进楼梯间，身后还隐约能听见那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是哪个系的呀？我新闻传播的，大一新生，今天第一天来报到……”
“我……大三，体育系的。”
“哇那你篮球一定打得很好吧！我刚才看见你在那边投篮，好帅啊！”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啊，太谦虚了！”
陆时衍上了二楼，声音终于听不见了。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经纪人发了一串消息过来，他一条也没看。
他想起那个女生脸上沾的土，想起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的傻样，想起她追着一个陌生男生跑了大半条路，就为了还一个破手环。
还夸那个手环好看。
那个手环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时衍莫名其妙地嗤了一声。
傻。
他推开教室的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他掏出笔记本，笔刚拿出来，手机又震了。
是经纪人的语音消息。
他点开，放到耳边。
“对了时衍，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就是那个新戏，女一号定了，是个新人，叫什么林……林小鹿？你要是没意见我就……”
陆时衍把语音关了。
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
反正就是演戏，跟谁演不是演。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向窗外。
窗外是教学楼前的空地，阳光很好，梧桐树影摇曳。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趴在树荫下舔爪子。
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陆时衍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空的。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三秒，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
……
下课的时候是中午。
陆时衍从教学楼出来，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抬手挡了一下，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妈。
“喂，妈。”
“时衍啊，你下课了吧？吃饭了吗？”
“正要去吃。”
“哎呀别去食堂了，你爸今天在家，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你回来吃吧。”
陆时衍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校门口走。
糖醋排骨。
他爸做的糖醋排骨。
他已经三个月没吃过他爸做的菜了。
上次回家还是六月份，那时候他爸刚从国外回来，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调料，说要给他做一顿大餐。结果当天下午他接到经纪人的电话，临时有工作，饭没吃成就走了。
他爸没说什么，只是把做好的菜一样一样装进保鲜盒，塞进他包里。
后来那些保鲜盒在他冰箱里放了半个月，他也没想起来热着吃。
陆时衍走出校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刚拐过弯，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他脚步慢了慢，目光越过人群看过去——
又是那个女生。
她蹲在地上，面前蹲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小狗的一条腿好像受了伤，她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别怕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
旁边有人说话：“同学，这狗看着像流浪狗，你小心点别被咬了。”
“不会的不会的，它可乖了！”她抬起头，脸上又是那个傻乎乎的笑，“我刚才看见它在路边一瘸一拐的，太可怜了，得带它去看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查一下最近的宠物医院……”
她一手托着小狗，一手掏手机，动作笨拙得不行。小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差点没抱住，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伸手想扶她。
她自己倒先稳住了，还低头对着小狗笑：“哎呀你这个小坏蛋，吓我一跳。”
陆时衍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照得有点发黄。她脸上的土不知道什么时候擦掉了，但脸颊上又蹭了一块灰，大概是刚才抱狗的时候弄的。
她的眼睛还是弯弯的，笑得像个傻子。
陆时衍收回视线。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在口袋里，握成了拳头。
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喂。”
那个女生抬起头，茫然地往这边看。
陆时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西门外面，”他说，“离这里八百米。”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你啊同学！”
她抱着小狗站起来，往西门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同学，你也是这个学校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啊？改天我请你吃饭谢谢你！”
陆时衍没回答。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哎哟！”
他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那个女生又摔了。
这回是被路边的一个台阶绊的，整个人扑在地上，小狗从她怀里滚出去，滚了两圈，蹲在她旁边，无辜地歪着脑袋看她。
女生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陆时衍站在原地，眉头跳了跳。
他看见那个女生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擦破了，正在往外渗血。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被抓了个正着，又像是委屈巴巴的小狗，眼里还带着点水光，但嘴角居然还扯着一个笑。
“没……没事，”她说，“我没事。”
陆时衍看着她。
阳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有点透明。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生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不认识这个世界一样。
他移开视线。
“傻。”他说。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手。”
